第2章
望著悠悠燭火,我眸光晦暗不明。
現在的她,應該被老福子那閹人折磨得差不多了吧。
流鶯啊流鶯,這都是你自找的,可不要怪我。
就在這時,一個小宮女突然打開我的房門,說太子要見我。
我懵了。
雖然我剛晉升為太子書房的二等丫鬟。
可我打掃了一天書房,也沒見太子一面。
現在他喚我過去,是為了什麼?
我多問了幾句,宮女便一臉不耐煩。
思慮許久,我還是跟著她離開了。
來到太子寢殿,隔著透亮的屏風,我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金桂香。
這是流鶯最喜歡的燻香。
可她……她不是被賜給老福子了嗎?
5
隔著珠簾,太子臂彎裡,窩著個紅色身影。
下一秒,屏風後轉出個裹著胭脂紅寢衣的妙人兒。
金桂香混著龍涎香撲面而來。
我突然想起。
爹娘葬身火海那日,焦土裡也有著幾粒未燃盡的幹桂花。
看我一臉震驚,流鶯笑了:
「姐姐呀,你在書房瞎忙活一天,還不知道吧?」
「太子殿下憐惜我。今日為了救我,恨不得以絕食相抵。」
「皇後娘娘雖然氣不過,可看在太子的份上隻得妥協,還給了我侍妾的名分。」
「如今我呀,是你的主子了。」
我頓時僵在原地。
太子救了她?
她和太子,又是什麼時候好上的?
她嫋嫋婷婷走來,
染著蔻丹的指尖撫過我的脖頸。
我的脖頸突然泛起一陣冷意。
「姐姐,實話告訴你吧。
「那個肚兜,是我凌晨走得急,不慎落在太子房裡的。」
「還好太子殿下得知此事,用盡方法將我救下,不然我早被那閹人欺辱了。」
「你闖下這麼大的禍事,太子殿下該怎麼罰你呢?」
流鶯窩在太子懷裡,聲音嫵媚動人。
她想將我打三十大棍,可太子攔住了。
我剛成了皇後欽點的書房侍女。
再加上皇後妥協,他成功救了流鶯。
若是此時重罰我,隻怕更悖了皇後的面子。
所以,太子沈鈺隻是命我跪上一夜。
當晚,下了厚厚的雪。
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我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
膝蓋早已麻木。
冷意卻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凍得我渾身發抖。
耳邊傳來殿內隱約的嬉笑聲。
流鶯與太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無比嬌媚。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流鶯那張嬌豔的臉。
剛入宮時,我們被分到太子宮苑,同吃同睡。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太子說上話的?
我更想不通。
作為一起長大的姐妹,她為何要害我?
雪撲簌簌地落下。
我的思緒漸漸模糊,身體卻冷得像冰。
看守我的宮女耐不住冷。
留下一句「好好給我跪著」,便直接躲進偏殿。
我的身上愈發滾燙。
片刻後,
我再也撐不住。
厚厚的積雪壓在我身上,直接倒地不起。
6
就在我以為必S無疑的時候,腿上突然傳來一陣暖意。
我勉強抬起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是小祿子!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太監服。
臉凍得通紅,手裡卻緊緊抱著一件狐裘。
他是剛進宮的小太監,也是我宮裡唯一的朋友。
那日他被太監灑了剩飯。
我將碗中的雞腿給了他。
從此之後,小祿子隻要不忙,便過來幫我做些活計。
此時,他眸中泛著淚花兒;
「扶雪姐姐,這是我娘給我做的狐裘,防水防寒,你快墊膝蓋下面。」
他說著,將狐裘輕輕塞到我膝下。
暖意一點點滲進我的身體。
我幾乎凍僵的四肢,終於有了些許知覺。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口幹舌燥。
小祿子見狀,將他腰間的熱水壺塞給我:
「快別說話,省點力氣。」
「咱們做奴才的,腿壞了,可就全完了。」
他說完,四下張望了一番,壓低聲音道:
「這裡人多眼雜,我不能久留。」
「扶雪姐姐,你照顧好自己,我趕明兒再來看你。」
話音剛落,他便一步三回頭走了。
就這樣,靠著他的狐裘,我撐過了一晚。
7
想到流鶯成了太子的枕邊人。
我在太子書房端茶倒水時,更加小心謹慎。
現在唯一能做的,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許是昨晚一宿沒睡,
今日精神很差。
奉茶時,看到太子沈鈺畫的紫色小鯉魚。
我的手突然發抖,茶水溢了出來。
這個圖案,怎麼感覺哪裡見過?
紫色的小鯉魚,線條流暢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會從紙上躍出。
可那魚尾,似乎少了點什麼。
眼看茶水暈湿了太子的宣紙。
我慌張地趕緊跪下,生怕惹怒了他。
太子看了我一眼,沒有怪罪,反而淡淡開口:
「你和你的妹妹,看起來不太像。」
自然不像。
因為她,本來就非我爹娘親生。
我知道太子不過隨口一問,便敷衍回答:
「我與妹妹一個像父親,一個像母親。」
太子沈鈺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被茶水暈湿的畫上,
神情若有所思。
看到桌案上一幅又一幅的紫色小鯉魚,我沒忍住開口:
「原來太子喜歡紫色錦鯉。」
「隻是小鯉魚的魚尾,少了幾條線。」
他笑了,好看的眉眼如陽春三月的桃花:
「孤不是喜歡紫色鯉魚,孤隻是懷念一樁舊事。」
「哦,你會丹青?」
我點點頭。
父親最善丹青。
小時候,父親教過我。
此時,砚臺裡的松煙墨正漫出縷縷幽香。
太子執筆的袖口掃過宣紙,龍涎香撲面而來。
沈鈺忽然將紫毫塞進我掌心。
溫熱的指尖,輕輕擦過我腕間舊疤。
那是七歲那年,我護著流鶯躲醉漢時留下的。
此刻被他觸碰的皮膚,
竟泛起詭異的酥麻。
我慌忙縮手,筆杆被他攥著往前一帶。
踉跄間,我的繡鞋踩到織金蟒紋的袍角。
太子低笑的氣息拂過我的鬢間:
「當心,這可是蘇州新貢的繚綾。」
我手一抖,砚池突然濺起墨花。
太子就勢握住我執筆的手,在澄心宣紙上勾出第一道弧線:
「畫朵玉蘭可好?」
筆尖遊走處,雪白花瓣在墨色枝頭俏然綻放。
太子忽然偏頭,鼻尖幾乎貼上我耳垂:
「你妹妹的畫,總帶著三分媚氣。」
他頓了頓,握著我的手突然加重力道。
最後一筆,生生戳破宣紙:
「不像你......這般清冷自持。」
冷汗順著脊梁滑進素麻中衣。
我盯著紙上洇開的墨團,
忽然嗅到熟悉的金桂香。
他的身上,有流鶯的味道。
想起那晚她披著胭脂紅寢衣的模樣,我的心口突然有些作嘔。
「殿下……」
我佯裝不穩向後仰倒,發間木簪順勢掃過太子下颌。
他松手的瞬間,窗外寒鴉展翅,撲稜幾下飛走。
我剛準備離開,卻聽到「撲通」一聲。
他突然僵在地上,渾身抽搐。
8
看到太子抽搐不停,我嚇得臉色慘白。
平日裡冷峻的臉,此刻額頭青筋暴起,扭曲猙獰。
他的手指緊緊攥住桌角。
指節發白,仿佛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隨即,他猛地將手邊的碗盞砸向我。
瓷器碎裂的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碗盞的碎片擦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下一秒,他嘶啞的聲音在我的耳邊炸開:
「快!快將錦盒中的東西拿來!」
我顧不上疼痛,連忙轉身奔向紅木金雕的櫃子。
裡面赫然放著一個精致的金絲盒子。
盒子裡面裝著幾顆藥丸。
味道甜膩得讓人有些頭暈。
太子沈鈺見到藥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是撲了過來。
一把將藥丸奪過,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
我被他推到地上,久久不得起身。
藥丸入口後,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臉上的痛苦之色也慢慢褪去。
片刻後,他的眼神逐漸恢復了清明。
他不知道,
就在他還未完全清醒時。
我悄悄從盒子裡取出一顆,迅速藏入袖中。
看他腳步虛浮,額頭上滿是冷汗。
我借口為他熬粥,很快退了出去。
幾日後,我託人將藥丸帶出宮外查驗。
查完才知道,這竟是幻藥。
不僅能使人上癮,還能讓男子情不自禁,難以自持。
且但凡用了此藥,便需日日服用。
否則,便會如萬蟻噬心,痛苦難忍。
得知真相,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怪不得太子不過見過流鶯幾次,便如此忠心。
太子身為皇家子嗣,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
可遇見流鶯,便像被人下了降頭,甚至不惜忤逆皇後。
原來,是因為她給太子下了藥!
9
夜深人靜時,我把玩著手中那顆幻藥。
此時的情境不利於我。
若流鶯真成了太子妃,那我一定沒有活路。
想到十天之後的太子生辰,我突然有了主意。
隻是還沒等我行動,流鶯已經先一步找我的麻煩了。
今日,我正低頭擦拭書案。
一陣香風卷著雪花撲進書房,我抬頭一看。
流鶯正倚在門邊,笑意盈盈看著我。
我心裡咯噔一聲。
今日她穿著一襲粉色紗裙,鬢間金步搖隨著步伐晃出刺眼的光。
手中還捧著精致的暖爐,一雙柔荑看起來甚是白嫩。
她緩步走進書房,目光在書案上掃過。
忽然,她的眼神落在剛剛整理好的宣紙上。
下一秒,
指尖掠過畫作,鮮紅蔻丹在宣紙上留下長印。
「扶雪姐姐真是勤快,殿下昨日畫了整夜的鯉魚,竟被你擺在這落灰。」
我低頭攥緊抹布:
「奴婢已經整理好了,是殿下吩咐放在這裡。」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驀地,她伸手拿起那疊宣紙,毫不猶豫投入火爐。
火焰瞬間吞噬紙張。
原本遊弋的紫鱗錦鯉,隻剩灰燼在殿中紛飛。
我瞬間慌亂不已,連忙上前想要搶救。
可已經太遲了。
看著成了灰燼的畫作,我聲音顫抖:
「這是太子殿下剛剛畫好的......」
流鶯從下人手中接過暖爐,滿意地笑了:
「是啊,殿下剛剛畫好的鯉魚,竟然被你給燒了。」
「等殿下看到你焚毀心血,
你說他該怎麼罰你?」
「是剜你眼睛,還是剁你雙手?」
我攥緊拳頭,強忍著自己的怒意:
「我待你不薄,你為何這樣對我——啪!」
我被她打了一耳光。
她緩緩貼近我耳畔,目光淬著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