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看到,方翠拿著一盆穢物,從外面張牙舞爪地跑進來,直接劈頭蓋臉地全部澆到了趙女士的頭上。
人群驚叫散開,刺鼻的臭味彌漫在周邊,隱約有一些液體濺在了我的臉上。
「趙惠娟,賞你屎吃香不香?我專門攢了一個禮拜的!」
「你勾引我老公,你喪盡天良!難怪你女兒被人強J,難怪你瞎了一隻眼,這都是報應啊!報應啊!」
人群一瞬間變得安靜,就連段宏都離趙女士遠遠的,害怕蹭到她身上的一絲一毫。
而就在這一片沉寂中,趙女士站著沒動,突然擦了一把臉上的穢物,然後對著段宏笑了。
隻聽到她說:
「段宏,我懷孕了。是你的崽子,剛剛一個月。」
「你要不要?」
……
這場鬧劇到底是怎麼結束的,
我已經忘了。
我隻知道自己一瞬間感到眩暈,想要嘔吐,呼吸急促,好像回到了那天在二十層樓的天臺上站著。
為什麼趙女士會懷上段宏的孩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段宏就是侵害我的人?
我趁人不注意,從床下跑了出去,瘋狂地在黑暗的街道裡奔跑。
我跑過小區,跑過馬路,跑過熙熙攘攘的鬧市,終於跑到了我當時S的地方。
那棟廢棄的爛尾樓。
據說這裡是原來選址準備建新縣中學的地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其妙地停工了,後來更是成為我的亡命之地。
我進了這棟爛尾樓,滿腦子都是解脫的場景。
上次作為人,從二十樓跳下去,最後S得有點痛苦,身體走了,但是靈魂還在。
那麼如果作為一隻狗,這樣S,
應該走得會更痛快些吧。
我渾渾噩噩地往上爬,可是就在爬到十九樓的時候,卻突然被眼前的一切驚到了。
原本廢棄的十九樓裡,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化學實驗室。
斑駁的牆面上,還貼滿了段宏的照片,旁邊詳細記錄著他的所有生活軌跡。
而正中央他的臉上,釘著一把刀,下面用鮮血寫了兩個字。
「報仇。」
11
我的媽媽趙女士,曾經是一名出色的化學老師,還獲得了全國教師競賽的大獎。
在我小的時候,她把我帶到學校裡的化學實驗室去,告訴過我,不同材料的組合,會迸發出怎樣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是她曾經少有的溫情時刻。
而現在,聞到空氣中炭和硝酸鉀的味道,我終於明白,趙女士的那隻眼睛怎麼會變瞎了。
趙女士想要為我復仇。
我早該知道,作為一個媽媽,她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我在這裡待了好久,突然聽到輕微的上樓聲,轉過頭去,隻看見趙女士帶著滿身傷痕和穢物,向我奔來。
她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裡,眼淚滴到我的白色絨毛裡,很快就消失不見。
「我會報仇的。」
她輕聲說道。
「下個月,就是言言的一百天忌日,我會在那個時候,給所有的事情一個了斷。」
這一瞬間,我知道她沒有認出我來。
她隻是,在這種傷心的時刻,本能地,想要找一個安慰。
哪怕能夠給予她安慰的對象,隻是一隻狗,她依然把我……抱得很緊。
我伸出爪子,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摸了三下。
這是我和趙女士曾經約定好的,母女沒有隔夜仇,吵得再厲害,隻要在對方的臉上摸三下。
就代表著,我原諒你了。
而現在,我原諒你了。
……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趙女士所料的那樣。
有了肚子裡的孩子,段宏義無反顧地站在了趙女士這邊,甚至不惜和自己的妻子方翠決裂,從家中搬了出來,還提交了離婚申請。
而方翠卻並不願意離婚,她愛段宏愛到了骨子裡,要不然當年縣首富的女兒也不會看上一個窮小子。
段宏的工作丟了,趙女士甚至沒有辦法出門,因為一旦出門去,就會被外面的人指著鼻子罵「娼婦」。
而就在這種情況下,段宏卻依然堅持要和方翠離婚。
他是這麼說的:
「出軌而已,
多大的事,天底下哪個男人不出軌?」
「我就是受不了方翠這種態度,非要把這件事鬧得盡人皆知。還縣首富是她爹,她爹又怎麼了。」
「自從入贅他們方家,我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嗎?現在就算給我千金,也比不上惠娟你肚子裡的兒子。」
「這次,我是必須和她離婚的!」
而每當這個時候,趙女士就會輕撫著膝頭上的我,臉上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來。
方翠於是越來越瘋狂,一天到晚什麼事也不幹,就拿著大喇叭站在我家院門口,汙言穢語不絕於耳,晝夜廣播。
簡直要丟盡她老子的臉。
而一個星期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趙女士的面前。
我注意到,趙女士看到這個人的時候,瞎掉的那雙眼睛,都控制不住地開始劇烈顫動起來。
這個人,
就是方翠的爸爸,方老先生。
12
方老先生是本縣的首富,名下的產業眾多,算得上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他和趙女士約見在了一家本縣著名的私廚,這裡幽靜,是預約制,最適合談話聊天。
趙女士帶著我一起去,把我放在她的手提包裡,裡面還藏著一把大錘頭。
而方老見到我的第一眼,就笑了:
「好可愛的小狗。」
從他的面相上,根本看不出來和方翠那個女人的相似之處。
方翠肥胖蠢笨,而方老則清瘦儒雅,年紀五十多了,還保養得很好,顯得異常年輕,身形和自己的女婿段宏有些相像。
見趙女士不搭理他,他又自顧自地點好了菜,嘴裡還說著:
「懷孕的孕婦,最適合喝烏雞湯,這家的烏雞湯是一絕,你多嘗嘗。
」
說完,他就親自動手給趙女士舀了一碗湯。
「烏雞湯啊,好懷念的味道。」趙女士拿起湯勺,卻沒有喝,反而拿起放在一旁的紅姜,加了進去。
「不好意思,我喝烏雞湯,總是喜歡放紅姜,這是和我媽學的。」
「這樣的烏雞湯,有媽媽的味道。」
原來臉色平靜的方老驟然變色,他看著趙女士,抿了一口茶緩解情緒,問她:
「你今年多大了?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我媽媽叫趙紅梅。」
沉默了良久,趙女士終於回答道。
而方老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上的茶杯都灑了,紅色的茶水瞬間蔓延開來,滴到了我的毛發上,就像是鮮血。
「不好意思,惠娟,我有話想要和你說。」
他開始直呼趙女士的名字。
「但是這裡不太方便,要不你和我去我的辦公室?」
「我不想去你的辦公室,但是我有一個別的地方。」
趙女士站了起來,眼圈泛紅地看著方老。
「方老先生,我知道您和我的媽媽曾經有過一段情。」
「看在她的面子上,你和我走嗎?」
13
我坐在方老的車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趙女士的媽媽竟然和方老有關系,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對於趙女士的過去,我隻知道她的父母從外地來,在這個小縣城定居。後來父親早亡,被一個寡母拉扯長大。
而現在知道趙女士和方老之間竟然有這麼一層淵源,我拿不透,她到底想要怎麼報仇了。
告訴方老自己的女婿段宏做了怎麼樣的醜事嗎?
方老會聽母親的話嗎?
還沒有等我理清楚這些關系,車子就到了那棟爛尾樓。
方老讓司機等在下面,不要上來,他有話要和趙女士單獨說。
司機可能也是見慣了方老的風流韻事,第一時間竟然以為方老是在野外找刺激,打量趙女士的眼神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趙女士沒有理會這目光,攙扶著方老的胳膊,一步步地開始往頂樓走去。
方老到底是上了歲數,一路爬,一路就開始喘氣,扭頭問趙女士:
「惠娟,差不多行了,你告訴叔叔,你到底有什麼話想要和我說?」
「看在你媽媽的面子上,隻要是能夠幫你的,我都會幫你解決。」
趙女士卻一直沒有回答,隻是將我從她的包裡放出來,順手拿出了那把大錘頭。
「我想讓你S!」
她惡狠狠地喊道,
舉起錘頭對著方老猛錘了過去。
錘頭在夜色中帶了幾分明亮,方老竟然反應極快,身子朝旁邊一歪,躲過了趙女士的攻擊。
「小王!快報警!有人要S我!」他刺耳的大叫響徹整個黑夜,在整棟廢棄大樓裡上下回蕩著。
趙女士卻沒有理會這些,她追著方老就跑。
方老似乎對這棟爛尾樓很熟悉,他一邊跑一邊把東西往趙女士身上砸。
趙女士舉著錘頭走了過去,急速的奔跑讓她有點乏力,見到一根柱子後面有方老的身影,卻被他用一根鐵棍出其不意地敲到了頭上。
「賤人!和你媽一樣都是賤人!」
方老大叫著走了出來,一腳踩在了趙女士的肚子上。
我見到這一幕,猛撲了過去,咬上了他的手。
鮮血流了出來,他卻使勁一揚手,將我的腦袋在旁邊的水泥柱上猛砸了幾下。
很快,我就也倒在了地上。
「趙惠娟,你為什麼要S我!」
「就因為我拋棄了你媽?就因為我當年和你媽的婚外情?」
「不至於吧……」方老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因為你知道,我在這棟樓施工那天,把你媽砌到了水泥柱子裡?」
「你和你媽一樣都是個賤人,當小三就當小三,非要破壞人家的家庭幹什麼?非要奢求不該是自己的東西幹什麼?好好在外面等著男人去找她,不行嗎?」
方老獰笑著拍打著趙女士的臉。
「你以為你說出你是趙紅梅的女兒,說有話和我說,我就不妨礙你?」
方老說到這裡,將那根鐵棍高高舉起,就要戳進趙女士的眼睛裡。
我急得直叫,拖著身體一直往前爬著,
眼看著就要爬到趙女士身前的時候,那根鐵棍落了下來。
我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意料之中的S亡。
但是卻沒有,方老反而倒在了地上,抽搐不止,口吐白沫。
14
「你,你剛才到底幹了什麼?」
「我在飯店裡明明什麼也沒吃。」方老掙扎著,試圖吐出剛才吃過的東西。
「你喝了那杯茶。」趙女士捂住小腹,緩緩地爬了起來。
又拿起那把錘頭,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S你不僅僅是因為我媽,也是因為我的女兒,言言。」
趙女士眼含熱淚,笑著比劃著從哪裡落錘比較好。
「三個月前的晚上,你應酬喝多了酒,去了哪裡?」
方老一愣,而就是這片刻的遲鈍,趙女士舉起錘頭給他膝蓋上猛來了一下,
逼著他看向自己:
「說話!」
「我,我……我喝多了去賓館睡覺了。」
「不!你沒有!」
趙女士抓起他的頭發就往牆上撞。
「你去了我的家,我的家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有一個漂亮的小花園,花園裡面夏天會爬滿爬山虎和繡球,秋天會有鼠尾草和三色堇。」
「你蹲在那棵梧桐樹上,窺伺著我的女兒,還侵犯了她!」
「我沒有,不是我!」方老慌亂辯解著,「你沒有證據,能夠證明。」
「我要證據嗎?我還需要證據嗎?」
「這就是證據!」
趙女士一把掀起了方老的上衣,腰上面赫然是一個紅色的大塊斑點。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是你做得對不對?」趙女士一邊哭一邊笑著。
「在我爸爸去世後,我曾經在我家見過你,那時候你在和我媽媽偷情!你的腰上,就有這樣一塊紅色的愛心斑點。」
「從言言嘴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個人是你,肯定是你!」
「段宏是你的女婿,我和他談過戀愛,知道他從來沒有使用手帕的習慣,有這個習慣的人,一直都是你!」
「惠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方老見退無可退,幹脆連聲哀求,他的腦袋在水泥地上拼命磕著。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女兒,我給你道歉,給言言道歉,我可以給你們錢,很多的錢,我能夠讓言言將來上最好的學校。」
趙女士沒有出聲,她的腳踩在血裡,高高地舉起錘頭。
「我的女兒言言,她已經S了。」
「她跳樓S了,就S在你這層樓裡。」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知道她受到侵犯的第一瞬間,我的反應竟然不是報警,而是把這件事抹過去。」
「我告訴她,就當作被狗咬了一口,就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怎麼可能呢?」
「我……」趙女士站在方老面前,俯視著他。
「我是一個媽媽,我要為我的女兒報仇。」
話音剛落,她就朝著方老的腦袋一錘頭砸下去!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突然響起了一聲示警的槍響。
我猛地抬起腦袋,隻看見對面的天臺上全部都是警察,他們用槍指著趙女士,大聲喊話:
「趙惠娟,放下武器!趙惠娟,放下武器!」
「來得好快。」趙女士平靜說道。
她依然堅持舉起了錘頭,猛地向方老砸去。
而就在這一瞬間,
「嘭」的一聲槍響襲來。
意料之中的痛苦卻沒有來到,趙女士睜開眼睛,看到我正躺在她的懷裡,胸口的白毛都已經被鮮血浸透。
「為什麼……為什麼……」她伸手去摁我的胸口,想要阻止血流,但是卻流得更快了。
我好恨自己這時候是隻狗,我說不出話來。
身上的力氣在慢慢流逝,我眼前趙女士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
沒有辦法,我隻好拼盡身體的最後力氣,在她的臉頰上輕拍了三下。
「媽媽,我原諒你了。」
「媽媽,不要再復仇了。」
「媽媽,忘掉我吧,去過你的日子吧。」
「媽媽……媽媽。」
我是一隻小小狗,
我就這樣在我的媽媽趙女士的懷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