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俊越自己成立了公司,很多客戶都是外公和父親的舊交。
長輩們都會關心問起:「好端端的,怎麼離婚了?」
我沉默了幾秒,輕描淡寫的:「趙叔,不瞞您說,其實我跟他離婚,是因為他出軌!」
「我剛在醫院接受完化療,跟我爸一樣的病。」
「什麼?」電話那頭聲音陡然拔高,「好,這事我知道了。」
……
其實拿到離婚回執那天,我就想宣告全世界。
可是又怕冷靜期周俊越會反悔。
趙叔和張姨第二天就到醫院看我。
張姨拉著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你這孩子,怎麼命這麼苦。」
離開時,他們在樓下碰到周俊越。
我站在窗邊,看著張姨把他噴了個狗血淋頭。
他頭深深垂著,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說。
當晚,張姨給我發消息:「小月,你趙叔叔取消跟小周的合作了。」
爸爸S後,周俊越另外成立了一家公司。
他是想自己闖出一片天地,可笑的是,客戶還是以外公和爸爸的故交居多。
趙叔的取消合作,像是推倒了第一張牌。
越來越多的客戶開始反悔。
不續籤合同,又或者是對交的貨百般刁難。
蔣崢感慨:「叔伯們對你還挺眷顧的。」
眷顧,多少是有一點的。
更多的是,周俊越受了爸爸的大恩,居然成了白眼狼。
誰敢放心跟白眼狼合作?
與其擔心哪天被咬一口,不如離這頭狼遠遠的。
蔣崢盯著我看:「宋月,你真的長大了。
」
「既然能放下過去,那就好好活下去,咱們申請骨髓移植,隻要能匹配到合適的,咱能活到一百歲。」
窗外,花圃裡的月季開得正好。
我收回目光,點點頭:「嗯,盡全力活吧。」
周俊越還是經常來醫院。
不過大部分時候,他都在樓下,一個又一個地打電話請求客戶回心轉意。
又低聲下去哀求銀行寬限時日。
房子和車子抵押了,可依然是杯水車薪。
當初他盤子鋪得太大,躊躇滿志。
殊不知銀行貸款能批下來,是因為作為妻子的我,手裡握有足夠的資產。
如今公司歸了他,債務自然也是他的。
這兩年順風順水,他怕是忘記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如今,該明白了吧?
這天護工推著我下去散步。
恰好他從樹叢裡走了出去。
四目相對,他嘴唇翕動,苦笑一聲:「你聽說了吧,我公司的資金鏈斷了。」
「好幾個骨幹員工帶著下面的人離職了,現在公司人心惶惶。」
我抬眼看他,一言不發。
他嘴唇顫抖,突然一把撲到輪椅面前,仰著臉哀求:「宋月,我們復婚吧!」
「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求求你拉我一把,求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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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建新公司,拉不到客戶時,是我陪著他一個個去拜訪故交。
我靜靜看他:「你覺得,錐心刺骨的錯誤,我還會犯第二次嗎?」
周俊越唇上血色褪得幹淨:「我,我知道你不會再幫我。」
「是,我怎麼能兩次都栽在同一隻畜生手裡呢?」
他語氣越發頹唐:「王蕾,
她找到了新男友,也跟我斷絕來往了。」
我真的會笑S。
「她以前不是說,無論多難,她都會一直陪著你?」
周俊越羞愧地捏緊拳頭:「是我瞎了眼,宋月,真正陪著我的人,隻有你。」
「可我……」
我打斷他的話,回頭看向護工:「回去吧,真晦氣!」
蔣崢倒是樂壞了。
「傻逼玩意,現在恢復視力了有什麼用?」
我敲了敲桌子:「你找人幫我查查,王蕾現在男朋友誰呢。」
之前因為化療很難受,我沒來得及騰出手管她。
很快,蔣崢就給我帶回了消息。
要不說綠茶還是有點手段。
她找的這男友,雖說已經三十五,還是個二婚。
但是家境不錯,
房子有三套。
資產怎麼著也得千萬。
王蕾是小學老師,是他兒子的班主任,因此兩人勾搭到了一起。
我想辦法拿到了聯系方式,給男人發了短信。
如實說了王蕾這些年的「豐功偉績」。
第二天她就找到我,紅著眼吼:「宋月,你憑什麼這麼做?」
「周俊越我已經還給你了,你為什麼要破壞我的感情?」
這氣急敗壞的樣子。
真是賞心悅目。
我非常開心:「我隻是禮尚往來。我從前戀愛腦,我現在治好了。」
「你猜怎麼著,我又變得睚眦必報,斤斤計較了。」我笑眯眯看她,「我不止要破壞你這次,以後你談一次戀愛,我就如實跟對方匯報一下你的所作所為……」
她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憑什麼,憑什麼!你會後悔的,宋月。」
她居然還反擊了。
在短視頻平臺上,聲淚俱下。
訴說著我憑著有錢,當初拆散了她跟竹馬,如今又給她潑髒水,害她感情之路受挫。
因為抓住了網友們仇富的心思,一時間大家都在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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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手就甩出我跟周俊越的結婚照,她在婚內給周俊越發過的茶言茶語的信息,還有民政局門口錄的那段視頻。
周俊越現身評論區:是我的錯,這件事我前妻沒有任何責任。
輿論迅速倒戈。
認識得早,不代表這個男人就是你的囊中物。
插足別人的婚姻,這是板上釘釘的。
她的信息被扒出來。
很多家長投訴,抗議這樣道德敗壞的人當老師。
她被開除了。
得知這個消息,正好英子的病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
我請她出去吃頓好的。
因為我們不能去太熱鬧的場合,所以訂的是一家人很少的西餐廳。
沒想到遇到了王蕾和嘉嘉。
嘉嘉應該是復診完,手臂上還吊著繃帶。
隔著屏風,我們聽到嘉嘉清脆的聲音:「媽媽,他們都說你是壞女人,你是小三,這是真的嗎?」
漫長的沉默後,王蕾突然崩潰大哭。
嘉嘉也哭了:「媽媽,你不是,你不是壞女人,對不對?」
「你不要做壞女人。」
王蕾哭得更厲害了。
沒多久,母子兩個離開。
嘉嘉看到了我。
他羞愧地垂下頭顱:「阿姨,對不起……」
「跟你沒關系!
」我語氣淡漠,「而且這世上很多傷害,不是道歉就能當沒發生的。」
王蕾名聲臭了。
在海城的教育體系內,已經找不到工作。
她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如今收入斷了,又沒有男人供養,據說真的租去了城中村。
她消失已久的前夫出現,一番拉扯後,帶走了嘉嘉。
大約是走投無路,她二婚嫁給了一個五十歲的老頭。
那老頭的體重,估計有她的兩倍多。
一開始老頭對她似乎不錯,買這買那的。
她也時不時發朋友圈秀一下,就是沒出現過那個男人的臉。
但是婚後。
她的朋友圈就像S了一樣,再也沒更新過。
據說老頭有兒女,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經過一年的治療,我的病情得到緩解,
接下來是兩年左右的維持治療。
一般來說,我能活個五年左右。
如果運氣好,能有合適的骨髓移植,可以活得更長。
這天出去吃飯,遇到了王蕾。
她臉上有大片的瘀青,站在某地亞的落地玻璃前,渴望地看著櫥窗裡的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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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一巴掌拍在她頭頂:「看什麼看?」
「都結婚了,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想去勾搭男人嗎?」
她收回目光,恰好與我對視。
那一瞬,她臉上湧出無數的屈辱和怨恨。
然而短短幾秒,一切歸於麻木和寂然。
她被老頭連拉帶拽,塞進了車子,車子很快離開。
蔣崢停好車過來,非常殷勤:「看上什麼了?我買給你。」
「我自己有的是錢,
幹嗎要你買。」
他撓撓頭:「那不一樣的。」
我望著他笑:「你也知道,那不一樣的。」
商場門口人來人往。
蔣崢手插在口袋裡盯著我看了許久,深深嘆口氣:「你對我怎麼就這麼狠心?」
太陽有點大,我伸手擋住刺目的光。
「蔣崢,我們對於沒有得到過的東西,總有一種莫名的執念。」
「就像是我對周俊越。他真的幡然悔悟後,我才發現不過如此。」
「我們其實想抓住的,是自己的青春,是曾經的遺憾,而不是……眼前這個人。」
我拍拍他的肩膀:「別走我的老路!」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褲兜裡隱約可見一個正方形盒子的痕跡。
他摸摸我的頭:「知道了,
說起話來一套套的,跟我媽一樣。」
「吃飯去吧。」
「又吃淮揚菜?我想吃火鍋……」
蔣崢板著臉:「做夢!就你現在這體質,必須清淡飲食。」
「你是不是在打擊報復?」
「沒有!我都是為你好。」
我嗷嗷叫:「油炸火鍋辣條都不能吃,活著有什麼樂趣!」
蔣崢笑了:「當然有,你活著可以讓我增加很多樂趣。」
大概是日光太刺眼了。
他眸底有些湿:「宋月,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知道嗎?」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他笑:「知道了,那這頓你請。」
日光那麼燦爛,將我們的影子稍稍拉長,頂端交融在一起。
天氣很好,心情也很舒展。
縱使已沒有親人,
可我還有朋友。
這人世,還是有諸多值得留戀之處。
後記
周俊越的公司撐了一年多。
最後還是倒閉了。
房子車子都被銀行收走,還欠下一屁股債。
他找了個工程公司上班,租了最便宜的房子。
每個月發了工資,要先拿一大筆還上銀行,剩下一點基本的生活費。
因為身體原因,我需要靜養,所以搬回了宋家老宅。
宅子數年沒人居住,院子的草都一米多深。
找人打理完後,我開始四處尋合適的花苗栽種。
也算是打發時間。
結果在遠郊的花鳥市場,意外跟周俊越重逢。
他跟一群工人一起,在街角吃十三塊一份的菜飯骨頭湯。
他瘦得像是竹竿,
背佝偻著,皮膚黝黑,頭發斑白,眼角布滿密密的皺紋。
像是老了十歲。
而我抱著剛從花市高價淘來的翡翠蘭。
他大口扒拉完飯菜,拿紙巾擦嘴的時候看到了我。
那一瞬,他下意識別過頭,想裝作看不見。
然而很快,他又站起來,理了理發皺的衣服,朝我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
我點點頭:「好久不見。」
「聽說你的病情控制住了,我看你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
「嗯。」
他指了指我手裡的翡翠蘭:「重不重,我幫你搬吧?」
我任由他從我手裡把花拿走,叮囑了一句:「小心點,這個很貴。」
他問:「多貴?」
「三萬八!」
他的脊背好像又彎了一點。
他幫我把花盆放在副駕駛座,手還搭在車門上:「你換車了?」
「嗯,反正錢多得花不完,可勁造唄。」
他苦笑了下:「宋月,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比起金錢,自尊心有時不值一提。
多少人為了萬把塊工資,被老板罵得狗血淋頭。
何況我和爸爸,從前沒有對他說過重話。
他所有的敏感和不平衡,都是自己腦補過度而已。
「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我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悅耳動聽,「關門吧,我得走了。」
車子開出很遠,我掃了一眼後視鏡。
周俊越還站在原地。
在我的視線裡,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不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