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倏然,屋外響起噼裡啪啦的炮仗聲,昭兒嚇得躲進了我懷裡。
姚春出去了又回來。
「今日放榜了,聽聞魏將軍府的二公子高中榜眼,大家都跑到魏府門口領米呢。」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姚春斂回了笑意,「老板,店裡的布料和銀子都用完了,現下該怎麼辦?」
「我有打算。」
早在做這批衣物之前,我已從江南定好了如今最時興的料子。
捐了衣物,我得了好名聲。
原本那些因為我給青樓女子做衣服,不願來我店裡光顧的高門貴女,也跟著來光顧。
再說,我響應朝廷的號召。
有來有往,官員們也有所表示。
可我沒想到,我的第一位官客,竟是魏林。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官服,
風度翩翩地來到我的店鋪。
「大人來做衣服麼?」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是,也不全是。」
我淡然一笑,他繼續道:「清漪,我已高中,自立門戶,想向你求親。」
12
我心尖陡然一抖,不受控地向後退了幾步。
「大人,說笑了。」
他急切地走到我身前,雙手攬住我的肩膀,眼尾泛著湿意。
「清漪,我沒有說笑。往日我仰人鼻息,委屈了你和昭兒。如今陛下賞了我府邸,我終於可以……」
我撇開他纏上來的手。
「大人,當時我與你隻有夫妻之名,昭兒也並非你親生,你於我們沒有責任。恭喜大人高中,但我,不準備再嫁人。」
「清漪,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沒有。
大人,你若再在小店糾纏,要耽誤我做生意了。」
魏林蹙緊眉頭,捏著我的手腕將我用力一拽,我撞進他的胸膛,他的鼻息漸漸靠近,我偏頭躲開。
「你幹什麼?」
「清漪,我知道你怪我在將軍府時沒有護住你。可你知不知道,我非母親親生,我是父親和洗腳婢生了孩子。為了維護魏家的血脈,母親處S了我小娘,收養了我。我在將軍府事事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生怕母親覺得我有僭越之心。我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怎麼護你們。」
我手腕處被他捏得有些疼,掙扎著求他松手。
「魏林,從頭到尾我與你隻有義,沒有情。我不怪你,更不怨你,請你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
他的臉陡然一僵,松開手,聲音顫抖:「隻有義,沒有情?」
「對。」
「那你對大哥呢?
有沒有情?」
「沒有。」我果決道。
嘭的一聲,我們回頭看向門口,魏澤一拳重重地落在門板上。
他紅著眼直勾勾地看著我問:「何清漪,真的沒有嗎?」
13
氣氛短促地凝滯。
須臾,姚春從後院端著一盆潲水,大喊道:「讓開,讓開,都讓開。」
她走一路潑一路,魏林一步步往後退,退到門口與魏澤並肩而立。
姚春說:「兩位大人,請讓開。」
魏家兩兄弟仿佛被凍住了,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一盆潲水,潑在他們腳邊,臭氣燻天。
街上擺攤的小販罵道:「姚春,你太不講公德了,這樣我們怎麼做生意。」
姚春叉著腰,話裡有話道:「放心,等清完店裡的垃圾,我給你清理得幹幹淨淨。
」
駐足的人越來越多。
我冷聲道:「你們走吧,我以後不想再看見你們。」
魏林看了一眼他哥哥,狼狽地轉身。
魏澤盯了我許久,走之前留下一句: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姚春打水清掃門口,對著二人的背影罵罵咧咧道:「都滾吧,我們老板,你們高攀不起。」
收拾好店裡,整理好訂單。
我趕著去隔壁陳嬸家接昭兒。
「昭兒被他父親接走了。」陳嬸笑盈盈地看著我,「原來昭兒是魏大將軍的兒子啊,你也是,同男人置什麼氣,有福不會享……」
猶如晴天霹靂,我根本沒耐心聽她說完,朝將軍府跑去。
14
魏澤肯定預料到我要來找他。
管家早就恭候在大門口。
他畢恭畢敬地將我引到書房,輕輕地合上門。
魏澤坐在書桌邊,抬眸看了我一眼,清風朗月地笑了一下。
「找我?不是說不想再見到我麼?」
我毫無怯意地一步步朝他走近,看著他那張清冷的俊臉,心裡的怒火越燒越旺。
在他身旁站定後,惱怒氣憤地盯著他,抬手,清脆而用力地甩出一個巴掌。
「魏澤,你無恥。」
我的指甲劃過他的臉頰。
魏澤閉了閉眼,神色幽暗。
他壓著呼吸,扣住我的手腕,我掙扎著甩手,連帶著掰開他的手指,咬牙道:「把昭兒還給我!」
魏澤起身站起來,將我困在他與案桌之間,寒涼的氣息逼近。
我生出一絲恐意。
桌上的砚臺,
紙筆哗啦啦地落地。
他高大的身形罩著我,眼神幽冷:「你在我的府邸,我的書房,跟我要我的兒子,還敢扇我巴掌。清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我怒目而視,「你想怎麼樣?不認昭兒的是你,趕我們出府的人也是你。信不信我去登聞鼓院,擊鼓鳴冤,告你……」
「告我什麼?」他凜冽的目光一掃,「告我綁架自己的兒子?」
「何清漪,你想成為全京城的笑話麼?」
我冷冽地迎上他的目光,「笑話?我何清漪早就是個笑話了。我不怕你,魏澤。」
「我沒想過要你怕我,我隻有一個要求,我要你們母子回到這裡。」
我用力將他推開,咬字清晰泠泠道:「魏澤,我沒記錯的話,是你叫我忘記………」
冰涼的唇覆上來的一瞬,
我的心徒然漏了一拍。
一股無端的怒意湧了上來,我狠狠地咬住了魏澤的下唇,血腥味彌漫。
須臾,他松開了我,勾起嘴角抹掉唇上的血珠。
「何清漪,我後悔了。」
15
「魏澤,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因為你心尖上的人兒落胎了,你便想到了昭兒?因為我捐了一千多件衣物,你便對我另眼相待?我上過一次當了,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的聲音起初嗔怒,最後卻帶著酸楚。
我撇開臉,胸脯起伏,眼裡泛起水汽。
心底的那股痛意,深入肺腑。
我不願承認,不代表它沒有發生。
好久之前,我隱晦地喜歡過他。
我的救命恩人。
坐上花轎那日,我帶著忐忑和竊喜。
我知道這場婚姻開始得並不純潔。
也唾棄自己,無法自控自己的心。
粗粝的大手在我臉頰來回摩擦,魏澤的臉靠近,溫柔道:「清漪,別哭好麼?」
我聽過這個語氣,曾經,在花園的池塘邊,對著另外一個女人。
我避開他的注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在戰場,身負重傷,是溫辭的父親救了我。那時我S不見屍,敵軍的首領到處搜尋,是溫父以命拖延住敵軍,給了我逃跑的機會。他隻希望我善待溫辭……」
我聽不下去了,打斷道:「所以呢?孩子是她一個人能懷上的麼?你對她隻有責任沒有愛意麼?你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便要理所應當地原諒你?
「你生在高門大戶,不會不知道女人的名聲和孩子的出身有多重要,我和昭兒憑什麼要承受那些流言蜚語?
「魏澤,
你知不知道,哪怕是天氣最炎熱的夏天,我的腳還是會鑽心刺骨地痛,它們一次次地提醒我,不要回頭。」
魏澤斂眉,黑睫掩蓋住眼神,懶聲道:「我會想辦法補償你們。你是喜歡過我的,不是麼?」
我不屑地笑出了聲,仰起下巴,語氣輕快:「不是,我寧願選擇和魏林在一起,也不會選擇你。你讓我惡心。」
魏澤驟然抬起眼眸,驚訝地注視著我,嗓音冷漠得不可一世:「是麼?你姑且試試,魏林敢不敢跟你在一起。」
我喉嚨一哽,咬牙道:「你這麼厲害要什麼女人沒有,你願意的話,可以跟她們生一窩孩子,而我隻有昭兒,魏澤,若是你不把昭兒還給我,我先登府衙,再告御狀,反正除了昭兒,我一無所有,我會拼了命跟你耗。」
他展平薄唇,一抹譏笑:「是麼?何清漪,我不要你的命,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和昭兒一同留下,第二,留下昭兒,你自己走。」
我揮起手,被他扼在半空。
「我不會再白挨你一巴掌。」他用力一甩,我整個人趴在桌上,肚子硌得生疼。
門外一陣嘈雜聲。
魏澤打開門:「什麼事?」
「門外有名女子在撒潑打滾,說將軍綁了她家老板和老板兒子。好多人圍觀,怎麼轟都轟不散。」
魏澤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淡淡道:「魏澤,放我走,我要帶昭兒走。」
「將軍,再鬧下去,恐怕整個京城都要知道了。」
「放他們走。」他眸深似海地看著我,「你要知道,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回來。」
16
我背如芒刺,在看見昭兒的那一刻,淚水決堤。
我蹲下去,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娘親別哭,溫姨做了許多點心,我給你帶了一塊,你吃。」他攤開手心,將一塊捏碎的桃花酥遞到我面前。
我仔仔細細查看他,「昭兒,沒人為難你吧?」
昭兒搖了搖頭,「溫姨對我很好,她給了我好多好吃的,還問我願不願意留下來做她的兒子。」
我倒吸一口寒氣。
牽著他快步走出去,同姚春會合。
「老板,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姚春,明日我們一同合計一下剩下的訂單,交完貨我要同昭兒搬離京城。」
「為何?」
「溫辭落胎了,我估摸她應該是身子受損,不易再孕,她想搶昭兒做她的兒子。」
姚春瞪大了眼睛,「好險,幸好你交代我,若是一個時辰還沒出來,便來將軍府要人。想想就後怕……」
「姚春,
我腿上的寒疾不會再好了,我想去南方,南方的冬天不會下雪,我能好好養病。你願意跟我一起去麼?」
「當然願意,我孑然一身,若不是遇到老板,我現在連吃飯都成問題。聽聞江南盛產絲綢,我想去長長見識。」
我多招了幾個女工,緊趕慢趕半個月做完了所有訂單。
姚春上街買菜時,聽將軍府的下人說,溫辭在家要S要活的,魏澤分身不暇。
臨走的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姚春租了一輛馬車,眼看就要出城,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魏澤坐在高頭大馬上,大喊道:「攔住他們。」
須臾,從旁邊巷子,又蹿出來一匹馬,是魏林。
「你來做什麼?」
「哥,從小到大我從不跟你爭什麼,可是清漪她……」
趁著他們兄弟二人糾纏不清,
我坐在車頭,揮起韁繩,馬匹一路狂奔。
兄弟倆在後面窮追不舍。
出城之後,我調轉方向,抄進旁邊山林的小路。
魏林一個文弱書生,自然是跑不贏魏澤的,他很快消失成一個圓點。
我心髒收緊,在思考如何甩掉魏澤。
山間路窄,馬車根本過不去。
我松開套繩,帶著貴重物品抱著昭兒,與姚春共駕一匹馬。
魏澤在這時,握緊韁繩,追了上來,他擋在我們身前。
「清漪,你真的要做這麼絕麼?不留半點餘地。」
「魏澤,你還可以和其他女人生孩子,何苦要跟我搶昭兒。」
「我已經同溫辭說好了,你可以做平妻,不分大小,她找我又哭又鬧,我都沒有妥協,清漪,別走。」
「魏澤,你真心地喜歡過一個人麼?
喜歡不是束縛,是自由。若你真的對我有一點半點的情誼,請你放我們走好嗎?」
他遲疑了。
驀然從草叢裡跳出一道人影,魏林一把將魏澤拽了下來,將他壓在身下,兩兄弟扭打在一起。
「清漪,你快走。」
魏澤手上的傷口淌著血,絕望地望著我,嘶吼著:「清漪,我錯了,別走。」
我沒有半點猶豫,揮舞著繩子,策馬遠去。
17
我來到了江南,隱姓埋名開了一間制衣鋪。
昭兒到了讀書的年紀,我送他去了學堂。
他會問我:「娘,我是誰的孩子。」
我捧著他的臉,耐心地回他:「你是我的孩子。」
「那我的父親呢?他們都有父親,為何我沒有。」
「他S了。」
我沒有說謊,
三個月前邊境爆發戰亂,聽聞魏澤已經戰S沙場。
他的夫人溫辭,徹底瘋了,抱著一個布娃娃,說那是她的孩子。
我聽到後唏噓不已。
凡事皆有因果。
一年後,我重返京城,去最大的香衣閣談生意。
老板夾道歡迎:「未曾想江南的最好的制衣師傅,居然是位娘子,懂經商還有技術,實在佩服。」
我在衣閣門口偶遇了魏林,他身邊站著他的夫人。
他對著我張了張嘴,終是開不了口。
我向他微微頷首,同他擦肩而過時,聽見他低聲說:「對不起。」
前塵往事如過眼雲煙,我隻想快些談完生意。
好回到江南。
我的腿,已經許久不疼了。
我不想它再染上寒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