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種事讓下人做就好。」
我加快了步伐,身後卻有人追了過來。
她一隻手拽著我,「姐姐,若是你容不下我,我可以……」
我手一揮,擺脫她的束縛,咚的一聲,似有什麼東西落進池塘裡。
溫辭面色一驚,扶著回廊的欄杆,欲去撈水面上漂浮著的镯子。
「阿辭。」魏澤跑過來將她扶起。
「阿澤哥哥,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她帶著哭腔,扯著魏澤的衣袖。
寒風呼嘯,我像被凍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魏澤指著我,又指了指水面,「你,下去撿回來。」
我瞥了溫辭一眼,沉聲道:「剛剛我掀開的,是她的左手,那隻镯子,戴在她的右手,不是我,是她自己扔下去的。」
溫辭嗚咽地哭起來,
「阿澤哥哥,不要怪清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魏澤眯著雙眼,語氣冷硬:「這裡是魏府,我現在以魏家家主的身份命令你,去把镯子撿回來。」
匆匆趕來的魏林,發出貓一樣細小的聲音:「大哥,算了,我叫下人來,清漪她不會水。」
「任何人不得為她求情,這池塘的水深不足半尺,淹不S她。」
我的心如同墜入冰窖,提起裙擺,蹚進池子裡。
刺骨的寒涼,從腳跟蔓延全身。
我弓著腰,撈起镯子,遞給溫辭,從她滿臉憐惜中看到一絲得逞的笑意。
魏澤接過镯子,在他懷中捂熱之後才為溫辭戴上。
兩個人肩並肩走遠。
魏林探出手來拉我,我執拗地偏過頭。
「不用了,我最需要你施以援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
雪花簌簌而下。
魏府好似一座被大雪覆蓋的牢籠。
困得我喘不過來氣。
我打算,天一亮,便逃離這裡。
夜黑風高,我睡不著,索性起來收拾衣物。
天快亮時,管家來了。
我問他,要不要再盤查一遍。
他說:「不用了,將軍交代過,姑娘你想要帶走什麼便都帶走好了,魏府不缺這一點半點。」
輕飄飄的語氣,好似在打發路邊的叫花子。
我領著昭兒踏出院門,腳踩在雪裡咯吱咯吱作響。
一道粉色的身影由遠及近,溫辭的婢女將我們母子攔在雪地裡,白雪紛紛落下。
溫辭站在傘下,我們母子頭上沾染了雪花。
她儼然一副主母姿態,「陶管家,你素來就是這樣管事的麼?
有人出府,都不仔細盤查?」
7
陶管家如實道:「將軍今兒早朝時交代,隻需將他們送出府,不必……」
「糊塗,若是他們私藏了物件,出去倒賣,將軍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那,您的意思是?」
「搜身。」溫辭攏緊自己的狐裘披風,將手裡的暖爐抱得更緊,眼神冷漠地看著我。
「這裡雪大,不如進屋再查。」陶管家提議道。
「就在這裡查,我都不怕冷,想必姐姐也是不怕的。」
我不想同她糾纏,昭兒已凍得發抖。我脫下披風裹在昭兒身上,張開雙臂,「要查就快點查。」
溫辭給下人使了個眼色,兩個婢女對我搜了身。
「可以走了麼?」
溫辭默了默,冷笑道:「可以了,
姐姐可記住了,別回頭。」
「我永不回頭。」
我們搬到了我事先租好的小院。
同魏澤成婚過後,我的父親和嫡母便帶著我的聘禮南下做生意。
即便他們在京城,我也指望不上。
現在,我能依靠的,隻有我自己。
光靠我帶出來的銀子,遲早坐吃山空。
我在集市口支了個攤子,專門替人縫制衣物。
我的針線活,是在魏府練出來的。
那時魏澤戰S的消息傳來,我剛好診出兩個月身孕,臥床不起的婆母以S相逼,要我嫁給魏林,保住他們魏家的血脈。
我與魏林被迫成親。
他待我有禮有節,回府時,總會帶些蜜餞和酸棗,偷偷放在我房中的案桌上。
有一日被我撞見,他紅著臉垂頭道:「聽說孕婦會害喜,
吃點酸酸的東西有所緩解。」
「謝謝。」我話音一落,他人影便不見了。
他是魏府二少爺,什麼都不缺。
為了回禮,我親自縫了一套衣裳。
魏林收到衣裳時,眼中有淚,像揉碎的星光。
他哽了哽喉嚨,對我說:「謝謝,清漪。」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後來,魏林的衣物全出自我手。
未曾預料,這會成為我謀生的本事。
我接到的第一筆生意,來自青樓的姑娘,她們拿著款式新穎的圖樣,問我能不能繡。
「那些繡坊都嫌我們的銀子髒,娘子若是為難就算了。」
我接過她手中的圖樣,「都是靠各自的本事賺銀子,有什麼髒不髒的。」
姑娘們雀躍的笑聲,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
他們紛紛對我指指點點。
一輛馬車飛馳而過,窗簾掀開了一個角。
車裡的男人,銳利的眼神掃了我一眼。
我裝作不經意地躲開,心裡無甚波瀾。
8
第一筆生意,我極為重視。
費盡功夫尋來五色絲線,將圖上的樣式,栩栩如生地繡在錦緞上。
姑娘們很滿意,說下次還來光顧。
我收好了銀子,正準備回家。
一道人影躍入眼前。
魏澤的臉色很是難看,「好歹是從我將軍府出來的人,沿街叫賣成何體統?」
「我不偷不搶憑自己的本事賺銀子,有何不成體統?」
他的臉更黑了,「你可知剛剛那群女子是倚紅樓的娼女。」
我牽了牽嘴角嘲諷道:「你既能認得出她們,
想必倚紅樓也沒少去,你有什麼資格看不上她們?」
魏澤啞口無言,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提著籃子,他擋在我身前。
我仰起頭,看著他幽深的眸子,「將軍,你想做甚?」
「昭兒呢?你出來擺攤,昭兒誰照看?」
「我的孩子,不勞將軍費心。」
他不讓路,我直接踩在他的官靴上踏了過去。
我從鄰居家裡接回了昭兒,他快三歲了,已經記事了。
總是問我,爹爹什麼時候來。
我一隻腳剛踏出門檻,他便松開了我的手,嘴裡叫著:「爹爹。」
魏林蹲了下來,將他抱起。
我蹙眉道:「你來幹什麼?」
「開春便要考試了,我來看看你們。」他從腰間扯下一個錢袋子。
「這個給你,
清漪,你等等,等我考取功名,自立門戶,我……」
未等他說完,我從他懷裡抱過昭兒。
「魏二公子,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同情,請回吧。」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他的聲音有些急切。
我轉過身,頓住腳。
「你若是真心疼昭兒,便不要出現,我希望他快點忘掉你,否則對他來說,你的存在隻是一種傷害。」
嘭的一聲,門板合緊。
我一點也不想同魏府扯上幹系。
9
開春之後,天氣暖和,草長鶯飛。
綢緞鋪的老板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分租鋪子。
我自然是願意的,客人看完他的布料,再來我這裡看樣式,一舉兩得。
我籤了契書,家裡的銀子所剩無幾。
搬進鋪子以後,生意一落千丈。
南方洪涝,北方蝗蟲,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
民不聊生,帝王施壓,達官顯貴無心飲酒作樂。
青樓的姑娘們沒有恩客,我也沒生意可做。
這日,我剛開鋪門,便有一群暴民湧了上來。
他們一窩蜂地衝進鋪子,威脅我,要我交出糧食。
我說沒有,他們便胡亂砸我鋪子裡的東西。
我上前阻攔,領頭的一把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大聲呼救。
魏林帶著一群官兵闖入,抓住了暴民。
他臨走之時囑咐:「大哥奉命南下賑災,連婚期都推遲了。你一個女人獨自做生意,小心為好。」
我垂目未正視他,低聲道謝。
到了四月,京城的長安街,
終於熱鬧了起來。
倚紅樓的生意漸好,老鸨正張羅著選花魁。
我的商機也來了。
我免費贊助了此次花魁大熱門晚風姑娘的衣飾。
隔壁綢緞鋪的老板準備告老還鄉,我想盤下他的鋪子。
索性賭一把。
我為晚風姑娘免費定制了一襲紅裙,裙邊用金絲鑲著別致的花紋。外罩逶迤拖地的淡紅色梅花蟬翼紗。
濃顏紅衫,青絲墨染。
她登臺之日,驚豔眾人。
店裡的女工姚春問我:「老板,你這樣會不會太孤注一擲了?」
「會成功的。」
畢竟倚紅樓不是尋常做酒色生意的青樓。
她們的姑娘隻伺候達官貴人,琴棋書畫、吟詩作賦樣樣精通,許多文人墨客都拜在倚紅樓姑娘的石榴裙下。
果然,晚風姑娘一舉摘得頭牌,成了我的活招牌。
鋪子門口,排起了長龍。
我收了定金,盤下了另外半邊鋪子。
怎料第二天,京城又出現了暴亂。
10
一群北上的暴民不顧生S地衝進城。
衣不蔽體的暴民們闖入平民百姓的家裡,打砸搶虐,街上全是求救聲,哀嚎聲,悽悽涼涼的哭聲。
我手舉著鋤頭,抵著門板站了一整夜。
姚春問我,還做生意麼?
我聽見官兵觸動的馬蹄聲,泄力滑跪在地上。
「還做。不過要先做一件事。」
國庫空虛,前幾日我便在告示欄看見,朝廷號召城中商賈捐款捐物。
我騰出店裡所有的布匹,領著兩名女工,連夜趕制了一千多件衣服,
送到官府。
朝廷在京郊搭建了一處臨時的難民所。
我跟著官差去派發衣物。
恰好碰見來巡視的魏澤。
他穿著深墨色的常服,表情凝重。
魏澤看見了我,我微微屈膝行禮:「將軍。」
「你來做什麼?」
「稟將軍,何老板捐了一千多件衣服給災民。」
魏澤扭過頭來,眼裡露出一抹異色,「你竟然……」
「將軍久居高位,自然不懂普通百姓的疾苦。他們所求的不過是吃飽穿暖,如今朝廷派了糧食,給了他們住所,衣服自然也要跟上。解決了溫飽,暴動自然要少一些。」
魏澤看著一車衣服,眼神鎖在我臉上,冷冽的眸光中,多了幾分贊許,這還是第一次,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這麼久。
他讓開了身位,囑咐士兵配合我們給災民派發衣服。
臨走之時,擦肩而過。
他的手,輕輕勾了一下我的衣袖。
「清漪。」
「將軍還有事麼?」
他聲音清冷:「這些衣服花了不少銀子吧,如今生意不好做,往後你帶著孩子要怎麼辦?不如……」
魏澤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不如你帶昭兒回將軍府,溫辭落胎了,成日鬱鬱寡歡,若是能有個人與她做個伴……」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打斷道:「將軍,你的夫人落胎了,與我有什麼關系?我們母子倆的生計,無需將軍操心。今日偶遇實屬意外,告辭。」
魏澤追著我走了幾步,見我沒有回頭,
終是停下了腳步。
11
回到家裡,我的腿腳酸疼不已。
姚春生好炭爐,又灌了一個湯婆子塞進我的被窩。
「老板,你這腿是如何染上寒疾的?這都春天了,還是不見好。」
我想起冬日裡蹚過池塘裡的水。
仿佛有成千上萬根針刺入。
又想到今日魏澤的話,心寸寸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