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要怎麼辦,祝長青。」
「我還有你。」
耳畔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得嘶啞,帶著酸澀和滿足:
「這就夠了。」
25
我當街維護祝長青的事情,我爸很快就知道了。
他從吉隆坡飛回來狠狠地揍了我一頓,說要把我送回老家。
從前我無所顧忌,是因為我沒有任何軟肋。
可現在不一樣。
在最無助的年紀,有了最想廝守終生的人。
所以,自我媽去世後,我第一次沒有直呼何擎東的大名。
「爸爸,我想待在這兒。」
這個稱呼使得何擎東身形一顫。
他漆黑的雙眸緊盯著我,可最後還是化作利刃向我刺來:
「你還想跟那個男的廝混?我告訴你,不可能。
「除非我S了。」
怕我去找祝長青,他直接將我關在謝家。
哪裡也不準我去。
26
我去找了謝向生。
少年瞥了眼我蒼白瘦削的臉,去廚房做了碗湯面給我吃。
「何新葉,想跟我談條件,先把東西吃了。」
我訥訥地點頭,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胃裡已經很久沒有食物,這樣的做法導致我沒吃幾口就嘔吐不止。
從衛生間出來,謝向生抓住我的肩膀,氣急敗壞地罵道:
「何新葉,你是不是有病?」
「謝向生,幫幫我。」
我抓住少年的衣袖,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謝向生同意了。
下午,我如約去找他補習。
臥室的門虛掩著,
剛好足夠外面的人看見裡面的情形。
半個小時後,樓梯口響起腳步聲。
我知道那是每天定時回來的何擎東,身體立刻向謝向生靠了過去。
計劃裡,僅僅是這樣。
可我擔心這種程度不夠,於是支起身子做出了更大膽的舉動。
柔軟的發絲蕩在謝向生的臉上,我的唇最終停在距離他一釐米的地方。
從門外看,就像是在接吻一般。
何擎東離開後,謝向生慌亂地將我推開。
他眼底方寸大亂,憤怒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悲傷。
「何新葉,你滿腦子惦記的都是他。
「……那我呢?」
這一刻,我才知曉。
眼前這個從不會對我有好臉色、好語氣的少年,似乎對我有著特殊的感情。
27
何擎東上鉤了。
他同意我繼續留在春明鎮。
離開前,男人囑咐我不要惹謝向生生氣。
「謝家這幾年生意做得好,你跟了向生,也能幫我不少忙。」
「……好。」
我看著那雙沒有愛,隻盛著功利的眼,表面乖順應承著,指尖卻早已嵌入掌心。
……
我依舊每天都來祝長青的文身店。
一切仿佛和從前沒什麼兩樣,可我總覺得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
某天,我從歪脖子樹下扶起一個摔倒的小女孩兒。
給她檢查傷口的時候,她卻抗拒我的觸碰。
「壞姐姐,我不要你扶。
「我媽媽說你和那個店裡的哥哥都是壞人。
」
說著,她肉嘟嘟的手指指著文身店的方向。
看著眼前稚嫩的臉。
我如鲠在喉,隻能任憑她將自己推開。
被砸石頭的時候。
我心想。
幸好,不是祝長青。
然而,我不知道。
這一切,早已經被站在窗口的祝長青盡收眼底。
28
下初雪的那天,祝長青跟我說他想出去看看。
從前我問他為什麼不離開春明鎮的時候,他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文身店是他媽媽一輩子的心血。
守在這裡,多少會有些慰藉。
為什麼會這麼突然?
驀地,我想到了什麼,語氣急促道:
「祝長青,我不在意的。」
像是證明我真的不關心那些流言蜚語,
我笑得沒心沒肺。
「可我在意。」
四方小桌前,祝長青遙望著我。
我總覺得那雙溫柔的眸子裡帶了絲霧氣。
祝長青說,他在滬市等我。
因為我曾經說過,我想考滬市的大學。
……
祝長青離開春明鎮的那天,我逃課去送他。
人來人往的機場裡。
我拉過他的手,給他戴上了那串開了光的佛珠。
「祝長青,等我長大了,我有話要告訴你。」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
「新葉,我等你。」
這是祝長青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敢抬頭。
朝著暴雪中走去,
與他背道而馳。
29
三年的時光如同白駒過隙。
我如願考上了滬大。
兩年的大學生活,我不敢有絲毫懈怠。
在別人忙著談戀愛、享受生活的時候,我整天泡在圖書館裡做軟件,掙外快。
憑著出色的能力,我徹底擺脫了何擎東的經濟掌控。
小假期的時候,謝向生來找我。
他的高考分數完全可以選擇京市最高學府,但還是選擇了滬市的學校。
這兩年,他沒事就來找我吃飯,儼然把我當成了飯搭子。
……
吃飯的地方選了學校附近的火鍋店。
飯局過半,謝向生拿出一個盒子遞給我。
打開。
是一生之水。
太過浪漫,
意義非凡。
我沒收。
這不是謝向生第一次跟我告白,卻是表情管理做得最失敗的一次。
「何新葉,你小時候就討厭。現在還是那麼煩人啊。」
「少爺,你愛說反話的毛病真的該改了。」
許是酒精的作用。
恍惚間,我竟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謝爺爺帶我和謝向生一起去集市買玩具。
謝向生明明很喜歡那隻會唱歌的小熊,卻口是心非地說自己是男子漢,不喜歡玩玩具。
結果回到家。
謝向生哭了一晚上的鼻子。
爺爺見他實在傷心,便答應第二天帶他去買。
可到底晚了一步。
那隻小熊早在我們走後就被別人買走了。
30
送我回寢室的時候,
一路沉默的謝向生突然開口:
「何新葉,你怎麼突然變成膽小鬼了?
「這可不像你。
「喜歡就去見他啊。」
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提起祝長青。
我心口一顫,半真半假地回:
「我可說過要B養他的。」
畏懼不至於。
我隻是在等一個時機。
……
暑假的時候,因為腸胃炎去找朋友推薦的一個老中醫瞧病。
開完藥後,我沿街闲逛。
初春的嫩芽披著濃烈幹淨的陽光,如同日漫抽帧,而三年未見的祝長青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闖了進來。
我忘記了眨眼。
一路目送著他進入到拐角的一家店鋪。
直到一場太陽雨落下,
我才如夢初醒般地追了過去。
小店裝修清新甜美。
不似從前全黑的牌匾那樣沉悶。
店名竟然叫【新葉】。
我不再猶豫,直接推門而入。
31
聽見動靜,祝長青回頭:
「要文身嗎?」
目光交匯,我手裡的藥盒「咣」地砸在地上。
良久。
他走過來伸手去撿我掉落的東西。
我看見他的右手上還戴著我送給他的那串佛珠。
眼淚一瞬間決堤,我哽咽著問:
「文身的話送男朋友嗎?」
祝長青亦紅了眼。
「新葉,我等你很久了。」
……
這場雨把我渾身弄得湿漉漉的,
我借了祝長青的浴室洗了個澡。
晚上,他要送我回住的地方。
我卻搖頭:「祝長青,我長大了。」
欲念如同脫韁野獸。
意亂情迷間,我低頭瞧著祝長青,故意手指指著胸口,喘氣道:
「老板,在這裡弄個草莓要多少錢?」
祝長青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湿,聲音帶著惑人的喑啞,抬起頭:
「老板娘免費。」
說著,他的動作蜿蜒而上:
「不止那裡,別的地方也免費。」
半夜過去。
我揉著隱隱作痛的腰。
突然後悔了。
老男人果然不能輕易招惹。
32
清明的時候,我陪祝長青回春明鎮。
在他媽媽的墓前,男人將一枚戒指戴到了我的手上。
周圍春色正盛。
愛人的眼熱烈而坦誠。
這裡仿佛是故事的終點。
……
離開春明鎮的前一晚,歪脖子樹下突然來了很多人。
帶頭的女人是江絮。
時隔多年,她終於敢將事實說出來。
而從前誤解的他的那些人也自覺虧欠,知道他回來,紛紛來給他道歉。
許是背負多年的罵名得以消弭。
祝長青今天格外高興。
聽到我問這件事的時候,他笑著否認:
「從前我不在意那些謾罵,同樣今天也不會在意那些贊美。
「因為他們從來不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事。」
我沒有問祝長青什麼是他生命的重要的事。
因為我知道。
他正在牽著我走向未來。
走向一萬次的春和景明。
番外:男主視角
1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私生子這個詞語。
因為其他人不會叫我的名字。
我的媽媽——一個小鎮上再不普通不過的文身師和大城市的少爺一夜情才有了我。
在我的記憶裡,家裡總是堆滿了酒瓶。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又堆滿了白色的藥瓶。
再後來,來文身的人就越來越少。
我媽從來不告訴我關於我親生父親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正裝的男人找來我的大學。
他說他是我爸。
他生病了,要我把一個腎移植給他。
他說不會白要我的東西,
他會給我很大一筆錢,還會給我媽找最好的醫生治病。
我動心了。
後來,我媽無意知道了這件事。
她開始把我困在身邊,不讓我離開她的視線半步。
那段時間,她清醒的次數越來越多。
甚至還能教我文身。
可我不知道,她的病已經很重了。
終於,在一個平凡的下午,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家裡的親戚都認為是我沒有救她,如果得到了那筆錢,我媽興許就不會S。
從此,他們不再與我來往。
2
我開始獨自經營文身店。
那時候,我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會有一個冒冒失失的小姑娘闖進我的文身店,給我荒蕪的人生帶來一抹春色。
3
和新葉領證的第二年。
他爸爸主動來找了我。
這幾年,我一直想爭得他的認可。
然而,卻連他的人都見不到。
因此,他會來,我很意外。
我注意男人兩鬢的白發,猜測他這些年過得也並不如意。
「這破地方也配給我女兒住?
「她真是瞎了眼。」
他依舊是那副專橫跋扈的模樣,可眼神裡已經沒了從前的銳利。
不多時,一瓶白酒被放了上來。
酒過三巡後,男人有些不自然道:
「小子,有空帶新葉回來看看。
「沒見過你們這麼不孝的子女。」
我笑了,再度舉杯:
「那您可得把您外孫女的房間準備好。」
聞言,年過半百的人竟然紅了眼。
似乎,
時光都在把我們變成更好的人。
……
過去已是過去。
未來仍舊可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