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隻是前二百,但我現在的成績是全校墊底。
我沒打算信守承諾。
畢竟,我現在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何擎東過得不舒坦。
三天過去,我回到學校上課。
何擎東聽說我被停課後,就用特殊手段給我換了班。
我現在跟謝向生一個班級。
重點班全是小書呆子,他們每天沒有闲工夫在背後嚼我的舌根子。
我清靜了不少。
就是,還是沒朋友。
發生上次那種事情,大家多多少少會戴著有色眼鏡看我。
但也不是所有。
譬如坐在我面前氣定神闲吃著飯的謝向生。
作為一中風雲人物唯一親近的異性——我,
已經成了食堂裡備受矚目的對象。
八卦是刻在每個人骨子裡的基因。
這事一出,連我那沉默寡言的小同桌都來問我,我和謝向生究竟是什麼關系。
為了避風頭,我幹脆逃了晚自習。
到祝長青的文身店時,正好月上柳梢頭。
不知名的機器聲嗡鳴作響。
他在給人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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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半支起的腿,以及男人戴著手套掐在上面手。
有點像禁忌電影中的畫面。
給了我不小的刺激。
今天的顧客竟然是個女的。
而且還是個很有韻味,長得不錯的女的。
我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穿著身上這套既臃腫又醜陋的校服來到這兒。
是女人最先發現的我。
她喚祝長青「阿青」,
問他我是誰。
我忽然很緊張。
懸著的心髒卻在聽見祝長青介紹我說「隻是遠房的一個表妹」時,重重地砸在地上。
所有的情緒都在催促我逃離這裡。
但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到——自己要是走了,豈不是在給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
於是,我放棄了這個念頭。
還搬了張椅子,大剌剌地坐在文身床的前面。
十五分鍾後。
被我盯到如坐針毡的女人僵硬地開口:
「算了,阿青。
「今天先到這兒吧。
「改天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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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送那兩隻車尾燈駛遠,我心滿意足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卻被他猝不及防地彈了個腦瓜崩。
「故意的?
」
我沒說話。
變相默認了。
「小祖宗,你就別搗亂了。」祝長青拿了一堆零食給我,讓我去後院坐著。
原來一會兒還有顧客要來文身。
我看了眼時間,發現這個點新聞聯播都快放完了。
他竟然還要工作?
我突然很心疼,湊到他身前認真地說:
「祝長青,我養你。
「我有錢,你不要這麼辛苦。」
說著,我將兜裡全部的現金都塞給了他。
男人愣怔一瞬,隨後悶笑道:
「謝謝新葉,我很開心。
「但這錢我不能收。
「你現在還小,還在花父母的錢。
「而我是個大人。成年人的世界本來就很辛苦,這沒什麼。」
他又把錢還給了我。
看著那些紅票子,我突然生出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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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認真學習。
不為別的。
我隻是想,幫幫祝長青。
因為底子深厚又聰明,我進步得很快。
每次周考結束,我都會拿著成績單來文身店,然後「順手」幫他收拾屋子。
這天,我剛把做好的雞蛋面端出廚房就撞見了個男人——同祝長青年齡相仿,但衣著氣質都很不凡。
「阿青,你什麼時候找的媳婦兒,怎麼沒聽你說過?
「漂亮是漂亮,不過……怎麼瞧著年紀不大?」
男人叫許慕,是祝長青的大學同學。
知道我的身份且還有一周才成年後,他立刻跟我道了歉。
「我就說這工作狂怎麼突然開竅了。
」許慕看著祝長青的背影吐槽。
猶豫片刻,我還是開口問道:
「哥哥,祝長青……他很缺錢嗎?」
「那倒沒有,文身這行還是很賺錢的,他手藝好,慕名而來的顧客也挺多。但現在跟以前不能比。」
許慕點了根煙,在青白的霧氣裡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因為他傻,要不也不會出那檔子事,落個這樣的名聲。」
我剛想問是什麼事。
祝長青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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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我十八歲生日那天。
我本想約祝長青去大橋放煙花,但他突然病得厲害。
體溫計顯示已經超過了 39 度。
我想帶他去輸液。
卻被男人攔住:
「沒事的,
新葉。
「我吃點藥就好了。」
「別因為我搞砸了你的生日。」
我沒聽他的,踮著腳將大衣往他身上披,語氣鄭重又嚴肅:
「沒什麼比你更重要。」
診所離這兒不遠,我攙著祝長青扎上點滴後又回到了文身店。
「祝長青,你睡會兒覺吧。
「我替你看著藥瓶。」
我舉著吊瓶往沙發那邊走,卻不小心絆到了地下的箱子,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
祝長青想來拉我,結果跟我一起摔到了沙發上——還是以疊漢堡的姿勢。
這個意外僅持續了幾秒鍾。
分開後,我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我沒敢看祝長青,隨便找了個借口跑了出去。
而在我奪門而出後。
同樣紅了耳根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某處。
黑暗中已是明顯。
瘋了。
竟然對一個小女孩有反應。
男人咒罵了自己一句:
「你也真是夠畜生的,祝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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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的時候,祝長青已經睡著了。
我去廚房熬了點粥,然後坐在他的旁邊寫卷子。
男人醒的時候,發現我正在盯著某處看得認真。
他悄悄地靠近我。
結果發現我看的地方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謝向生。
祝長青皺眉。
謝家的那個小鬼?
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這件事。
結果卻聽見我問:「祝長青,是不是成年了說喜歡,
別人就能信?」
男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嗓音不似平時清明:
「起碼……要等到你畢業。」
我沒察覺到他的反常,努力地壓下胸口洶湧的情感。
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還不到時候。
……
我開始更加努力地學習。
在這方面,謝向生幫了我不少的忙。
而且不止如此,因為他的關系,我的人緣也好了不少。
在學霸們的燻陶下,我的成績突飛猛進。
可畢竟之前墮落得太久,有些科目依舊不忍直視。
於是,我拜託了謝向生給我補課。
某天,我和他一起從圖書館出來偶遇祝長青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去過文身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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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長青說他碰巧路過一中。
「你手上拿的是糖油粑粑嗎?」我注意到他拎著的盒子,雀躍道。
「嗯……本來要送人的,可是她不在。」
「那給我吃。」
剛把東西搶過來,謝向生便推著山地車姍姍來遲。
「何新葉,你認識這位……叔?」少年語氣不善。
「……叔?」我一臉錯愕。
「看著年紀挺大的,我叫叔不對?」
謝向生真的很誇張。
祝長青分明像個大學生,而且他今年才二十四歲而已。
我白了他一眼。
沒發現兩人之間微妙的情緒。
還打算跟祝長青敘敘舊,
可謝向生卻不知道發什麼瘋,非要我現在就走。
我怕他生氣就不給我講題了,隻好忍痛跟祝長青說了句再見。
……
期末考試出成績時,我進了全校前一百。
雖然是卡在最後一名進的。
老師們紛紛預測,我可能是今年高考的黑馬。
我高興得不行,拿著成績單直奔祝長青的文身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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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我的成績後,祝長青笑著用下巴點了點桌子。
我這才發現上面有隻包裝精致的盒子。
男人說這是他給我準備的禮物。
雙重喜悅下,我有些口不擇言:
「多虧了謝向生。
「他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聞言,正在畫圖的祝長青筆尖一歪。
一朵血色玫瑰毀於一旦。
這是祝長青從事文身工作以來第一次失誤。
隻有他自己知道是什麼原因。
……
原以為暑假與祝長青見面的機會能夠多一些。
可何擎東卻帶我回了老家。
我媽的忌日快到了,他要帶我去回去掃墓,順便看看兩家老人。
說來也可笑,我媽生前他家暴出軌做盡敗類之事,S後卻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連老婆都不娶。
真的很賤。
我一度很厭惡男人,直到遇見祝長青。
這次去北方,我特意拿著菩提子給他做的手串,爬三千臺階去廟裡開了光。
不求別的,隻保他順遂無虞。
可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事,對他來說也很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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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人來鬧事的那天,我本打算送祝長青手串的。
一進店裡我就聽見男人粗鄙的罵聲:「強J犯還想收我錢?」
「你把我表妹害成那樣,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
祝長青沉默著沒有說話。
江淮可能是覺得他怕了,愈發得寸進尺,說出的話簡直不堪入耳。
我再也無法忍受,直接將奶茶砸他臉上。
「哪來的小婊子?」
江淮反應過來,面露兇相地來抓我,卻被祝長青一腳給踹了出去。
意識到打不過祝長青,江淮故意將動靜鬧大,把左坊右鄰全部引了過來。
當著眾人的面,他哭訴著自己隻是替妹妹鳴不平就被祝長青揍了一頓。
我以為大家不會相信他。
可誰知竟有一大半的人站出來指責祝長青,罵他「強J犯」「畜生」「人渣」,讓他賠給江淮醫藥費。
甚至還有人讓他滾出春明鎮。
似乎從前的平靜就像是在醞釀著這場海嘯。
所有人都仿佛是站在道德制高點、站在陽光下的神。
我怒不可遏,搬起旁邊碩大的花盆,用力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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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一瞬間安靜。
我幾乎是咆哮著說:
「祝長青根本不是那種人。
「你們這群人,長了一雙眼睛,卻依舊瞎得很。
「長了對平行的耳朵,卻總聽一面之詞。」
「……」
我的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讓他們覺得我是被祝長青好看的臉蛋給迷惑了。
望著那些人。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大家都喜歡盲從,好像世界上最安全的事,是消失於多數之中。
人性本就卑劣。
我不再辯駁。
往地上扔了幾百塊錢,然後牽起祝長青的手,帶著他逃離這裡。
不知是誰,在我的背後喊:
「小姑娘,他連自己的父母都能見S不救,這種人就是人面獸心。」
仿佛沒聽見似的。
我的步伐邁得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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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下午,陽光幾乎要把人的皮膚灼傷。
然從祝長青口中說出的真相卻讓人脊背發寒。
一切起因,都是一個叫江絮的小姑娘。
來祝長青這兒文身的女性十有八九都喜歡他這張臉,
可跟他告白的卻寥寥無幾。
江絮就是其中一個。
祝長青拒絕她後,她不S心,時常來文身店騷擾他。
其間,祝長青用過很多方法規勸她。
可她依舊我行我素,甚至在某天喝醉酒後闖進祝長青的房間想要將生米煮成熟飯。
祝長青當然不可能做這種腌臜事。
最後,江絮衣衫不整地從文身店跑了出去,被很多人看見。
事後事情鬧大。
江絮擔心被人詬病,將所有過錯都推給了祝長青。
大家眾說紛紜,版本越說越離譜。
直到演變成今天的強J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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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之後,祝長青的文身隔三岔五地便會遭人破壞。
那人在卷簾門和牆上噴滿用油漆寫滿了字——都是一些【強J犯】【去S】之類惡毒的字眼。
這件事情影響很惡劣,就連我們學校都開始流傳風言風語。
我能做的隻有一遍又一遍地替他解釋,辯白。
因為祝長青告訴我所有的那天,跟我說過——時間會衝刷一切。
然而當我在看見他額頭上被人砸出的窟窿時,情緒終於失控。
體內的潛能無限爆發,我竟將祝長青扯走幾米遠。
「跟我去找江絮,讓她跟所有人說明白。」
「新葉,我不能。」祝長青擔心會弄傷我,逾矩地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抱進懷裡,「她才十九。你不知道,流言蜚語會毀了一個人,她還那麼年輕。」
浸在夢寐以求的氣息中,我沒有心安和愉悅,整個胸腔裡隻有令人窒息的悶痛。
我想要逃離,卻又不舍。
隻能攥緊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著祝長青,
哭得泣不成聲: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