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有兒子，不需要你孝敬，你懂點事，不要給家裡增添負擔。」
我又去拉爸爸，他起身走出廚房，眼皮都沒抬一下，媽媽也跟著離開。
夏春出去幾分鍾又折回來，手裡提著我的書包，揚手就要扔進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灶膛。
我起身去搶，她抓住我的頭發，狠狠把我推到地上。
「S了這條心吧，我不讀書，你也別想多讀一個字！和你那傻子老公過一輩子吧！」
我的掌心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眼睜睜看著書包和課本一點點化成灰燼。
夏春嗤笑著離開，要我把碗洗幹淨。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從傍晚到深夜。
一直到爸媽和夏春房間的燈徹底熄滅。
隨之熄滅的，還有我對家人最後的幻想。
我想起前世我輟學嫁人時，
他們不是這樣說的。
在夏春逼我嫁給李子陽時，媽媽勸我不要報警，老實嫁了。
她說：「馬上就要藝考了，不要影響你姐姐的狀態，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認命。」
前世我聽她的，已經認過一次命了。
這次，憑什麼又要我認命？
當灶膛裡最後一點灰燼也熄滅，我撐著僵硬的四肢爬起來。
借著月色打開院門，然後順著田埂找到了江家。
我敲開門，對江家母子說：「我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04
夏春幻想著以後李子陽火了，就能靠著他名利雙收。
卻不知道，我才是整個賬號的核心。
一開始，我也隻是喜歡看一個農村美食博主的視頻。
她的家是自己一磚一瓦親自建造的，三餐四季自給自足，
非常治愈。
可惜後來停更了，我百無聊賴，幹脆開始自己學著她的樣子拍視頻。
一個人悄悄自學視頻拍攝剪輯，再到策劃運營……
費了很多心思，花了很多時間，才最終成就了李子陽的爆火。
視頻都是我求了他很久他才肯拍的。
他什麼都不會，充其量隻是我的一個演員。
而我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演員。
那晚，我站在江家破敗的院門前，對江家母子承諾：
「隻要允許我到江家之後繼續讀書，我不僅會十倍奉還彩禮以及替我墊付的學費，還會賺很多很多錢，幫江樹治腦子。」
「如果能治好，我們就分開，治不好，我就照顧他一輩子。」
之前我就聽人說過，江樹的腦子不是不能治，
隻是費用高昂，江家沒錢治，而且還不一定能治好。
所以江嬸才放棄治療，東拼西湊到五萬塊給江樹娶個媳婦兒。
希望等她S了之後，有人能照顧江樹。
一開始，江嬸並不相信我說的話，隻是抓著我的手哄道：
「孩子，我們不會勉強你，你要是不想嫁給江樹，那我們就再看看別家。」
這是我今晚聽到過的，最溫柔的話。
我的眼淚突然一下就噴湧而出，咬著牙搖頭。
「就算不嫁給江樹，爸媽也會讓我嫁給別人。」
所以我必須離開夏家，讓她和父母再也管不到我。
江家，是現在對我最有利的選擇。
江嬸愣住，訥訥道：「咋還有這麼做父母的？」
這時，一旁的江樹突然拉住她的手，指著堂屋裡大聲說：
「要讀書，
讀書才有出息！」
那堂屋裡面的獎狀和榮譽證書貼滿了整整一面牆，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昭示著他曾經也是苦讀十年，才走出農村的寒門學子。
就算現在智商隻有八歲，也深刻懂得讀書的重要性。
這一刻，我對這個以前隻遠遠打過照面的「傻子」有了新的認識。
江嬸沉默半晌，最後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攥緊我的手。
「丫頭，嬸子答應你！你隻管搬進來住，讀書的事兒我幫你解決，以後你就是我的半個閨女！」
就這樣，一個星期後，我和夏春在同一天出嫁。
她敲鑼打鼓，風光無限，喜宴擺了一整天。
而我孑然一身，徑直從夏家走進了江家。
表面上是嫁給江樹，其實背地裡認了江嬸做幹媽。
然後第二天，
就背著幹媽給我買的新書包去了學校。
江樹會把我送到村口，晚上又在那兒等著我放學。
村裡人說我命好，婆家人都肯供我上學。
沒過幾天，夏春在家門口攔住我，凌厲質問：
「你跟江家人說了什麼？他們居然肯出錢讓你讀書？」
「關你屁事。」
我繞過她想走，又被拉住書包。
「S丫頭你說什麼？嫁人了能耐了是吧？居然敢這麼對我……啊！」
突然，她發出一陣驚呼，我的書包也被松開。
05
我回過頭，隻看見她已經被甩到路邊的水渠裡，而追出來的江樹站在我身後。
青年高大結實，穿著平展的白襯衫，一點兒都不像傻子，隻有笑起來時才會露出一點傻氣。
他把手裡攥著的飯盒遞給我，「夏冬，早飯。」
「你個傻子！她是你媳婦兒你知不知道，你應該讓她給你洗衣做飯，生娃種地，而不是去上什麼該S的學！」
「到時候她讀了很多很多書，就會離開你，看你怎麼辦！」
夏春氣瘋了，全身湿漉漉站在水渠中，旁邊臉盆裡散落出一堆衣服。
就像前世我嫁到李家一樣，要一清早起來去小溪邊洗李家一家子的衣服。
而這，還是一天當中最輕松的活兒。
緊接著，還要劈柴、喂雞、做飯，然後牽著老黃牛去犁地播種。
夏春隻看到她回來時，我過得有多風光。
卻不知道在她離開的那五年裡，我整日忙碌，沒有一刻停歇。
我的手掌有一層厚厚的老繭，腰和膝蓋一下雨就會疼痛難耐。
不過如今這一切，都和我沒關系了。
我的好姐姐，是自願代替我受苦的。
我笑著接過江樹手裡的飯盒，要他先回家。
他沒動，反而彎腰撿起地上一塊碎石頭砸向夏春，板著臉道：
「要讀書，讀書才有出息！」
「有什麼出息！你讀那麼多書，不還是個傻子！」
夏春被石頭砸到，形象也不要了，作勢要從水渠裡爬出來。
我抬腳又把她踹了回去，然後拉著江樹跑出去老遠。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李子陽媽媽的謾罵。
她潑辣是十裡八鄉都出名的，但凡一樣事情沒做好，都會被她換著花樣從早罵到晚。
以前我挨罵時，李子陽從來不會幫一句嘴，騎上摩託就躲出去了。
我還以為他喜歡夏春，
多少和我會有些不一樣。
現在看來，白月光娶進門了，也不過如此。
他還是一大早就騎著鬼火出門晃蕩，還是在學校門口對著女孩吹口哨，隻留夏春一個人承受婆婆的折磨。
而我，迎著晨光走進教室，大聲背書……
對於得來不易的機會，我很珍惜，每天睜眼閉眼都是學習。
幹媽和江樹為了不打擾我，不讓我幹一點活兒，連說話走路都沒什麼聲音。
相比之下，隔壁就熱鬧很多。
夏春起來遲了被罵，做菜難吃被罵，少了個雞蛋也被罵……
直到半個月後，隔壁突然傳來歡聲笑語。
因為夏春的自媒體賬號，火了。
06
我看過她的賬號，
一開始發了幾個李子陽耍帥的視頻。
頂著一頭黃毛，做一些網上很火的油膩動作和土味情話，都沒有激起一點水花。
直到昨天一個新的視頻發出來，隻過了一個晚上，點贊量就破百萬了。
視頻裡，李子陽把頭發染黑剪短，穿著無袖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肌肉，然後拿著鋤頭站在田間隨便挖了兩下，和前世我拍的第一條視頻如出一轍。
夏春受不了在李家當牛做馬，借著前世的記憶，讓李子陽提前五年火了。
似乎是嘗到了甜頭，她在接下來的幾天，又接二連三發了好幾條視頻。
還是復刻的我前世的作品。
雖然細節不到位，剪輯也粗糙，數據沒前世那麼好。
但勝在更新快，所以短短五天時間，她就漲了十萬粉絲。
很快，村裡人都知道李子陽成了網紅，
天天到她家聊天看熱鬧。
我坐在院子裡寫作業，聽到有人問夏春能不能幫忙賣農產品。
夏春說：「行啊，咱們四六分賬。」所有人沉默了半晌，訕笑著表示以後再說。
但這並不影響夏春的賬號越來越火，一個月就飆升到了五十萬粉。
開始有品牌商來找他們打廣告、直播帶貨。
夏春賺到了錢，在李家挺直了腰板。
每天拿著手機指揮李子陽拍視頻，不做家務也不會再被罵。
偶爾路過江家門口，還要停下來嘲諷我：
「老公讀書讀成了個傻子，夏冬你不會也讀成傻子吧？」「要我說，幹脆老老實實種地算了，你要是覺得當農民丟人，也可以來給我打工，做個助理什麼的，總比S讀書強。」
說完沒人理她，又罵我們不識好歹，憤憤離去。
江樹在我旁邊劈柴，等人走了才茫然發問：
「夏冬，做農民為什麼丟人？我們不都是農民的孩子嗎？」
我沒回答，拿出幹媽給我的手機，要江樹對著鏡頭再劈一些柴。
覺得丟人的不是我們，是她自己罷了。
前世她就嫌棄父母是農民，不準他們去學校，連家長會都不可以參加。
可是這次，她自己就是做農村博主的，大家關注她是喜歡看她分享農村生活。
一個對自己的職業和賴以生存的土地都沒有尊重和敬畏之心的人，即便火了又能走多久呢？
就算她再聰明，記性再好，腦子裡那些庫存總有用完的一天。
到那時，她又指望誰能幫她？
當然，這些都和我無關。
我有自己的賬號要做。
這次，
是專屬於夏冬的賬號。
不像前世聚焦李子陽這個人，而是聚焦生活。
整個視頻隻有一雙手出鏡，喂雞、劈柴、編竹筐、撿菌子……
對於這些事，江樹是個很好的幫手，幹活勤快又麻利。
而且這樣做還有個好處，就是夏春根本不會發現視頻是我做的。
她隻會知道，和她同一時期大火的農村博主，好像比她更受歡迎，視頻播放量更高。
雖然一周隻更新一次，視頻數量遠小於她，但粉絲數量卻和她旗鼓相當。
而且我不開直播，隻接軟廣，品牌也要經過嚴格篩選。
雖然賺得少一些，但口碑很好，粉絲們也不排斥。
很快，我就用賺到的錢還清了幹媽給的彩禮以及替我墊付的學費。
那天，
我把一張銀行卡交到幹媽手裡，告訴她以後我會按月把之前承諾的十倍利息打到卡上。
她也不用再替江樹的醫藥費發愁，等高考之後，我就帶江樹去大城市找大醫院的醫生看病。
現在距離高考隻有兩個月了，我決定暫停更新視頻，去學校住宿，隻有周末回家。
操勞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紅了眼眶，攥著我的手不斷說謝謝。
江樹看了看我們倆，給我們一人塞了一塊他最愛吃的紅薯幹。
第二天清晨，我打開房門，看到了塞在門縫裡的紅包。
封面用毛筆寫著「金榜題名」，是江樹的字跡。
而紅包裡面，是平展的一些零錢，從五毛到十塊，足足有五百。
幹媽平時會挑小菜去鎮上賣，一天兩三趟，這錢她應該攢了很久，而且是她能拿得出來的最大數目。
我眼眶湿潤，
把錢拿出來放到灶臺上，隻把紅包帶走了。
可沒過多久，幹媽突然打電話到學校，說江樹不見了。
07
我急忙找老師請好假，準備回村陪幹媽一起找江樹。
結果剛出校門，就聽見江樹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