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欲聲湊近我，微涼的手指來探我的額頭。
往日喧鬧的教室同夕陽一起墜入沉靜。
鍾表仍滴滴答答古板地走著，有風卷起書頁的沙沙聲，月光柔和地照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起了小風，我聞到了周欲聲身上清清甜甜的味道。
他的嘴巴張張合合，我聽不清。
隻覺得他的嘴唇像小超市賣的軟軟彈彈的果凍。
那天，我看到前排的一對小情侶在偷偷接吻。
接吻是什麼感覺呢？
我仰起頭，試探地湊近。
周欲聲觸電般靜止。
後來無數次，他都能回想起那晚的細節。
沉默認真的好學生，在那間令人毫無雜念的教室中，進行了一場大膽的試探。
那甚至不能稱作一個吻。
就像懵懂無知的小兔子，抬頭用唇輕輕蹭了下大金毛，那狗就興奮得一夜未睡。
……
我幾乎是在親上去的那一刻就反應過來。
我默默撤退開。
仰起酡紅色的臉，他肯定以為這是酒精的作用，
可隻有我知道，我整個人都要熟了。為什麼要讓我喝酒？
「周欲聲，你真討厭。」
但我，有點喜歡。
15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該怎麼面對周欲聲。
最後我決定。
他不問，我不提，他一說，我驚訝。
「理理，你還記得昨晚你幹了什麼嗎？」
我故作驚訝：「啊，我做了什麼？」
「你不記得了？」
「什麼啊？快告訴我。」
「沒什麼。」
這事被我輕輕松揭過去了。
距離高考一個月的時候，學校舉辦了成人禮。
所有人都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當日要穿多麼多麼漂亮的裙子。
「顧銘齊，你要送我成人禮的裙子嗎？」宋楠坐在桌子上，踢著腿問。
「當然，已經選好了。」
「是什麼，是什麼啊？」
「大概就是你們之前討論過的。」顧銘齊留了個懸念。
但是女生們都炸了。
她們無非就討論了幾件當下時興的熱款。
無論哪一個拿出來，
都足夠驚豔眾人。「周理理，你呢？你準備裙子了嗎？」
「我有，我媽媽會給我。」
我哪裡有啊，家裡隻有普通的白裙子。
「什麼，我沒聽錯吧。」女生們驚訝到捂嘴，「你自己不準備嗎？媽媽輩的人準備的款式指定老氣。」
「好了，你們別笑了，到底是什麼樣的裙子，到時候自然會見分曉。」
宋楠挑釁地衝我笑，顧銘齊站在她旁邊，撇開了視線。
飯間，教室沒什麼人。
顧銘齊攔住我。
「理理，送你的。」
我打開看，竟然是條白色的裙子。
我還給他，「我不要。」
「理理，拿著吧，我知道你不會去買這樣的裙子。
「雖然我不知道這麼久你鬧什麼脾氣，但這次我低頭，收下吧，嗯？」
顧銘齊將盒子塞到我的手心。
我冷笑，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有錯。
我將盒子沉沉地扔到桌子上。
「顧銘齊，別犯賤。」
「理理，你……」
「顧銘齊，
你女朋友知道你會騷擾其他女生嗎？」周欲聲適時出現，他將我往那邊帶。
「誰讓你騷擾我同桌的，她看不上你你不知道啊，怎麼著，她收你衣服還要對你感恩戴德啊，語言霸凌就是語言霸凌，還不知道，你是傻子嗎？」
周欲聲倚靠在桌子邊，一條腿微屈，眼中是明晃晃的嘲弄。
「見一個女生你就去騷擾，顧同學，你還挺廉價的。」
我撲哧一下笑出聲。
「周欲聲，你——」
「滾一邊，別礙事。」
趕走顧銘齊後，周欲聲扭扭捏捏地拿出一個東西。
「喏，送你的。」
我愣了下，幾乎立刻就能想到這是什麼東西。
周欲聲家境很好，他給的東西，絕對很貴。
「對不起，周欲聲，我，不能要。」
「為什麼啊？」
我搖搖頭：「沒必要。」
成人禮而已，那麼多年都普普通通地過來了，光鮮亮麗這一次又有什麼用呢？
再說了，周欲聲那麼貴的裙子，
我還不起。我早就知道，我和他是雲泥之別。
高考之後，我們大概率要分開的。
周欲聲幾乎求了我一個晚自習，我都沒有同意。
但有時，改變一個主意幾乎就在一瞬間。
晚上，班主任進到教室商量事情。
「學校規定，每個班的前面需要安排一個門面，所謂門面呢，啊，就是學習好，長得行，啊，老師也不是偏心，隔壁班呢，安排的他們班第一的那個小姑娘，你們說不定也認識，就那誰，常年年級前十。
「大家毛遂自薦哈。」
「讓宋楠去唄，她長得漂亮！」
「宋楠成績一般般吧，不過勉強也說得過去。」
「還有誰長得漂亮，成績也不錯的。」
「沒了吧，感覺都挺一般的。」
宋楠在座位上，被誇得心花怒放。
「誰說的，我覺得我同桌周理理才是最佳人選。」
周欲聲手裡轉著筆，歪著頭，眉眼恣意，頗有一副不服來辯的氣勢。
「她？算了吧，周欲聲，
你不會推薦就閉嘴。」「诶，周理理好像還行啊，成績不用說，年段前三，長得嘛，真挺不錯的。」
「就算還行，也得看她願意不願意啊，上次運動會……」
宋楠的小團隊陰陽怪氣，「懂得都懂。」
「我願意。」
我站起來，大聲說出來。
微仰下巴，無視周圍探究的目光。
「你根本沒有一件像樣的裙子！」
我心虛地看向周欲聲，他點點頭。
「我有！」
「老師，我覺得可以。」顧銘齊莫名其妙地開口。
「我覺得也行。」
「可以啊。」
……
人選最後敲定是我。
你說，我為什麼改變主意呢。
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在爭名額時，周欲聲頂著他那張兇巴巴的臉，雙手合十。
「姐姐，求求你去吧。
「啊啊啊，亮瞎他們的狗眼。
「為什麼要讓宋楠那個小人得志。
「我不管，你最美，你配得上。
「他們說話好難聽，這為什麼不是一本爽文，
周理理，你要成為爽文女主！」少年真摯的眉眼閃著細碎的光，讓我輕而易舉沉淪於此。
16
成人禮當天，幾個為人還不錯的女生圍著我。
「塗這個，這個可以提亮氣色。」
「帶口紅了嗎？」
「帶啦帶啦，偷我媽的呢。」
我被她們一通擺弄。
「好了沒啊，你們女生墨跡死了。」
「我倒要看看，你們會搞成什麼樣子。」
「周理理，你可不許給我們班丟人啊。」
……
弄好後，女生們自動閃開。
這是一條藍色的公主禮服，裙擺是漸變的冰藍色，點綴著小珍珠，我的頭發被扎成公主編發，溫順地垂在肩旁。
「我靠！這麼好看！」
「我承認，我原來確實是膚淺了。」
「之前怎麼沒發現周理理這麼好看，要是發現我還能去追宋楠？」
「讓一下，讓一下。」
周欲聲撥開人群，擠進來。
我有些緊張，小聲問：「好看嗎？」
今天周欲聲穿了一身西裝，
寬肩窄腰，襯得他身姿越發筆挺，金發也是被打理過的，每一絲都透著精致。「好看。」
周欲聲彎下腰，撿起我的裙擺：「走吧，公主。」
我輕輕「嗯」了聲，端端正正往操場走去。
「我好像看到粉絲泡泡了。」有人說。
走到前排，顧銘齊也在。
他是我們班選的男門面。
我撇撇嘴，站在他身邊。
周欲聲站在了他身後。
「理理，你今天好漂亮。」
「咳咳，說什麼話，沒規矩。」
顧銘齊：「……」
成人禮的開始大多是校長致辭。
烈日驕陽，慷慨激昂。
周欲聲微微往前探頭，用氣音喊：「理理，你準備報考哪所學校啊？」
顧銘齊輕咳：「剛才也不知道……」
「算了，理理你私下告訴我，別讓這廝聽到了。」
「呵，告訴你又如何，說得跟你考得上似的。」
兩人拌嘴。
「哼，反正輪不到你。」
班主任拿手機給我們拍著照。
「周欲聲，
把你放在顧銘齊頭上的剪刀手放下來，辦什麼鬼臉，正經點！！」我疑惑地扭頭，卻看到周欲聲規規矩矩地站著。
結束後，同學們都找相熟的朋友合影。
我被周欲聲拉著拍了好多。
他偏著頭：「理理，我猜，你是不是想考 A 大？」
我點頭。
周欲聲扒拉了下自己的黃毛，無所謂道：「那我就考 A 大旁邊的大專好了。」
「你——」
我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一下。
「不可以，你的成績，明明可以，上更好的！」
「好啦好啦，我們回去嘛，到時候再說。」
他笑著躲我，跑到一邊，然後又飛快地折回來，熟練地撿起我的裙擺。
17
真是周欲聲不急，我幹急。
給他講了將近半學期的題，成績沒有絲毫長進。
可他偏偏不在乎。
考不到好學校，就憑他那榆木腦袋，在周家怎麼能爭得一席之地。
盡管我和他的家世天差地別，未來必定是在不了一起的，
可是我仍希望他能過得好。臨近高考的一周，由於周欲聲的學籍沒有轉過來，他要回到京市去考。
我將許許多多整理好的筆記交給他。
分別那天，頂著驕陽，周欲聲把他肩上的校服扯下來，蓋到了我的頭上。
「回去吧，把校服放到我的位置上，他們看到，沒人敢欺負你。」
我抱住校服，並不覺得這驕陽刺眼。
我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
「周欲聲，你要加油。」
周欲聲跨步靠近我，張開雙臂。
像娃娃機夾娃娃，不甚熟練地抱了我一下。
頭頂被投下一片陰影。
少年的聲音是滾燙青春特有的熱烈與朝氣。
我聽到他說：「周理理，我相信你。」
剩下的一周，我抱著周欲聲的校服復習總結。
那校服的破洞上是歪歪扭扭的針腳，我曾看著他抱著校服在補。
問他為什麼。
他炫耀：「看我多賢惠，我才不是那種粗魯的人~」
18
高考結束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媽媽去接我，卻碰到了顧阿姨。
我和顧銘齊在前面走，但我並不想理他。
「考得怎麼樣？」
「還行。」
「理理，我分手了。」
「不關，我事。」
「理理，你真的變了。」
我再也忍不住：「你是想讓我一直，沉默嗎？其實，我搞不懂，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你疏遠我，是因為瞧不起，我。現在，卻想挽回，很惡心。」
顧銘齊臉青一陣紫一陣。
許久，他承認道：「對不起，理理，那個時候，我確實很討厭他們說我身後跟著一個小結巴叫哥哥，而且——」
他像是做了很強的心理建設：「你除了結巴，什麼都比我好，成績輕輕松松就能壓過我，我不能接受，一個結巴比我……」
顧銘齊吸了一口氣：「對不起理理，我懦弱又自卑，我對不起你。」
「我不原諒。」
我快步向前走。
「是因為周欲聲嗎？
「你覺得你們真能在一起嗎？
你們相差那麼多。」他站在我身後喊。
我跑過去挽住媽媽的手。
她們正在Ŧūₚ聊考得怎麼樣，打算去哪裡，小結巴去大學還內向嗎？
「媽媽，我們回去，我不喜歡他們。」
顧阿姨臉色一暗，我拉著媽媽自顧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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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媽摟著我睡覺。
她給我哼著歌，就像小時候那樣。
「理理考個好大學，在大學找個優秀的男朋友，咱不求他家多有錢，媽媽就希望他能對理理好。
「富二代不好，別像你爸那樣。」
我沉默：「不會的，必須學習好嗎？」
「那當然了，不然生出來的孩子是個笨蛋怎麼辦？」
我媽點我的鼻子。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周欲聲，我們相差那麼多，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好。
20
所以報考學校出來的那天，我和周欲聲打了電話。
其實最近我是有疏遠他的，我害怕自己會陷得越來越深。
「理理，高考出去玩嗨了，也不知道給我打電話。
「我被我爸關家了，等我逃出來去找你。」
我能想象得到電話那頭，說這話時他是何等的張揚。
可我隻想知道他考去了哪？
「害，怎麼像我媽一樣，就……離你很近唄。」
我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 C 大？」
C 大就是 A 大旁邊的那所大專。
「嗯哈哈，差不多，哎呀，到時候去了，你就知道了呀，是秘密，也是驚喜哦。」
我就知道。
我給他講了那麼久的題，隻有我在乎。
他為什麼這麼不在乎呢，就因為家裡有錢嗎？可為什麼要一直纏著我講題？
「理理，到時候，我有一個事要告訴你……」
「周欲聲，我討厭你。」
我的眼眶酸酸的，其實我很久都沒有哭過了。
這本與我無關，可我還是覺得好難過好難過。
他爭不到家產，以後可怎麼辦？
我一連幾天都沒有理周欲聲，甚至還把他拉黑了。
我原本想著，做個不經常聯系的朋友也好。
可，他這麼討厭，誰要和他做朋友。
21
大學報道那天，我收拾好了行李，就去看樓下的社團招聘。
「學弟，長這麼帥，有女朋友嗎？加個微信吧。」
「抱歉，受過情傷，封心鎖愛了。」
「哈哈哈。」
我的心顫了顫。
不僅僅是因為，我好奇哪個帥哥說這麼冷的笑話。
還因為，他的聲音……和周欲聲好像。
我回頭，沒有記憶中的金發。
算了，他怎麼會在這裡呢？
真是魔怔了。
「同學，知道男寢怎麼走嗎？」
我被人抓住手腕。
我明明是個女生，為什麼要來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