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巧巧跪著向前匍匐兩步,「你溫瑜畢業後,永遠不再回寧城。」
回來幹嘛ƭųₐ呢。
我笑笑,舉起右手。
「我發誓,本科畢業後,我溫瑜不再踏足寧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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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寧城一趟,就解決了個分手的事。
我灰溜溜回家,我媽還守著我爸的遺體不肯下葬。
所幸是寒冬臘月,又在水晶棺裡裝著,沒生出什麼臭味。
我抱著我媽,哭成一團。
「媽,我沒本事,搖不來人,要不咱認吧。」
哭了一宿,我媽認命了,說五天後下葬。
第四天守靈,我當著我媽面又犯了惡心。
我媽瞧出不對勁兒,眼一斜,問我,誰的。
我蹲在黃土地上,
指指她手機裡的短視頻。
短視頻上播放的片段是傅淮禮被傅家認回去的新聞,她劃拉一下,下一個片段就是傅淮禮牽著時下當紅女星走紅毯的視頻,無論她劃拉多少下,都逃不開傅淮禮的報道。
我媽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扇了我一巴掌,命令我在靈前跪下。
「打掉。」
「我不打。」
我紅著眼,在我爸靈前跪了一宿。
是我媽先服了軟,塞給我一沓五萬塊錢。
「人家良心發現賠的,你拿著用去吧。」
第五天,我爸下葬了。
送葬回去的路上,我打開手機,發現手機通訊錄被打爆了,微信無數個 99+消息。
都是傅淮禮發來的。
哦。
忘把他拉黑了。
算了,太麻煩。
我拔出手機卡,遠遠扔到荒土地裡。
驚起一陣山雞,撲稜稜全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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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傅淮禮在樓下坐著呢。」
那天江邊一別,我回家後大病一場,腦子燒得昏昏沉沉,成宿成宿地做夢。
也分不清現實與幻境。
安安要往我床頭湊,我怕病氣過給她,讓周景川把她帶走。
二人走不久,周景川突然推門說傅淮禮在樓下坐著。
我抱著厚厚的棉被翻了個身,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讓他走,我不見。」
周景川哦了聲,過了會兒,又推門進來。
「師姐,是嘉怡的電話。」
我把手機放在耳邊,閉眼聽她說。
「溫瑜,傅氏集團旗下的『M&G』答應跟我們合作了,
你好厲害啊,一出面就談成功了。
「你是不知道傅淮禮那隻老狐狸在商場上有多狡詐,媽的,別人從他嘴裡分一口食都難,你這直接讓他無本為你做擔保,以後不管是賠還是賺,我們都沒任何損失。
「溫瑜,說真的,我太崇拜你了。」
在嘉怡的絮叨中,我又漸漸睡了過去。
我病了一周,寧城下了一周的雨。
身體徹底好那天,正好是個大晴天。
先給我媽回了通電話。
我掙到錢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城市裡給我媽買套房,當時還沒有回寧城的想法,房子買在了隔壁市。
那晚我媽來找我,正好看見我和傅淮禮幾個人在一起。
她扇了我一巴掌後,又走了。
「媽,你放心,我不會再找他了。」
我這樣說。
周景川送完安安去上學之後就回了實驗室。
我吃了早餐準備去上班。
拉開院子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白巧巧。
她正跪著呢。
我突然就很好奇,這次她又跪著求我什麼。
「對不起。」
她依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和五年前如出一轍,「對不起溫瑜姐,五年前醫院的那些話是我自己說的,不是傅淮禮的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你讓傅淮禮放過我家,放過我爸爸。」
「我求你了溫瑜姐。」
她拉住我褲腿,哭得很是心酸,「我在這兒跪了七八個小時了,傅淮禮說隻有你原諒才可以,姐,你原諒我,你原諒我。」
她說完,又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
我嘆了口氣,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你跪我沒用的,
傅淮禮能做什麼,我管不了。」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她像拉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拉住我的手,「傅淮禮知道了五年前你和他分手的真相,快要S瘋了。」
「我家還有那個女同學家,都被他搞沒了啊……」
她咧開嘴哇啦哇啦,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裡噴湧而出。
我又愣了:「哪個女同學?」
「就是接電話說自己是傅淮禮女朋友那個,其實他們不是你想的那樣,那晚我們都在,那個女生偷偷拿他手機接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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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白巧巧跪著求我,我也不會再去找傅淮禮。
我答應過我媽的。
今天沒有加班,我早早從公司出來,去幼兒園接安安。
下了樓後,看見路邊站著的身影,
不由嗓子一緊,腳步慢慢停下來。
傅淮禮似有感知,轉過身來。
天色黯淡,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卻莫名覺得他的輪廓比之前瘦了很多。
我無力地扯了下嘴角,轉身走。
被他從身後拉住胳膊。
「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靜靜垂睫,看著他放在我胳膊上的那隻手,又像是自言自語,「做了一場夢,我快要忘記你了。」
他的眼中藏著深深的悲涼,喉結滾動幾下,瞬間眼紅。
「事情不是你想ƭũ̂₀的那樣,我想給你一個解釋。」
「很晚了。」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搖頭,「太晚了。」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五指,吸了吸鼻子:「再見。」
「我進醫院那次,不是第一次胃出血。」
他忽然在背後喊。
「大年初一就開始了,我重度昏迷,手機不知道扔在了哪裡,後來醒過一次,他們都來了,手機不知被誰拿走。」
他重新走過來,手緊緊攥住我的胳膊,眼神暗淡無措。
「後來又醒來一次,我回學校找手機,一個學妹在表白牆上說她撿到了我的手機,在操場還我。
「我去了,她說你打了電話,隻要我抱她一下,她就告訴我電話內容。
「我再次醒來,就是你要跟我說分手。」他抖著嗓子,「可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垂著睫,靜靜聽完。
待他不出聲了,才抬起頭問:「說完了嗎?」
他明顯愣了一下。
「我要去接安安了,快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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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寧城又下起了雨。
晚上把安安哄睡,
我加班做了會兒工作。
準備睡覺時,已近凌晨一點。
去關窗戶時,看見我家院子外的長凳上,坐著一個渾身湿透的人。
雨霧彌漫,將寧城的夜映得更深。
他坐姿挺拔,遠遠望著遠方的夜,不知在想什麼。
雨霧將一切都隱沒得不再分明,他卻執拗地坐在雨中不肯離去。
有人推門進來,為我披上外套,從後抱住我。
「師姐,很冷了,睡吧。」
我愣愣看著窗戶上的水珠,喃喃自語似的:「現在外邊幾度?」
「3℃。」
我「哦」了聲,脫掉周景川披來的外套,躺進被子裡:「你也早點睡去吧,明天開組會呢。」
第二天一早,我送安安去幼兒園。
傅淮禮還在長凳上坐著。
衣服湿了又幹,
濃密茂盛的頭發亂七八糟的。
走到門口時,安安突然停住腳步,拿走我手裡的保溫杯,轉身遞給他。
「叔叔,你在我家坐了一夜了,一定很冷吧。」
安安搖頭晃腦洋洋得意,「這是我媽媽給我泡的驅寒茶,你喝一點。」
她伸手碰了碰傅淮禮下巴新長出的胡茬:
「叔叔,你要沒地方去的話可以來我家,媽媽給安安留的房間很大,可以住我們兩個人。」
我面無表情目睹一切,心想該對安安進行安全教育了。
傅淮禮撐著下巴看了安安許久,突然伸手把她抱往懷中。
奇怪的是,安安沒有反抗。
從前Ṱûₔ周景川抱她,她總晃著兩條腿掙扎。
「叔叔,媽媽說不準陌生人抱我,我就許你抱我這麼一次,抱完之後你就趕快回家吧。
」
傅淮禮把下巴放在安安的頭頂,閉了很久很久的眼,唇邊還牽著一抹柔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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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傅淮禮不再來了。
其間安安也問我:「媽媽,那個奇怪的叔叔呢。」
我搖搖頭,隻能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
又過了三天,我媽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你知不知道當年害你爸S那個工地的包工頭突然被抓了,貪了幾百萬呢。
「不過那個黑心中介讓給跑了,警方現在全力搜捕呢,你出門小心一點。」
我當時正在做晚飯,心底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匆匆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看晚間新聞時,突然插播一條緊急提醒。
有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攜著非法管制刀具在「M&G」商城進行隨機抽人,
目前已有兩名傷者遇害。
鏡頭晃過地上,明淨的大理石地板上躺著一個人,外套和傅淮禮那天穿得如出一轍。
此刻卻浸滿鮮紅的血。
我心猛地一沉,撥通嘉怡的電話,聲音突然轉急:
「傅淮禮今天在『M&G』考察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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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問到醫院地址,剛掛斷電話。
院外門鈴卻驟然響起。
我腳步遲疑著,一步步挪到院子裡。
傅淮禮竟然在門外站著。
他的胳膊纏著白色的繃帶,掛在頭上,樣子有些滑稽。
我緩緩向前一步,腳步猶豫地,再次停下來。
他見我的動作,竟莫名笑起來。
幾步走近,單手把我摁在胸膛。
我的臉貼著他溫熱的胸口,
感受著他下巴硬硬的胡茬曾在頭頂,隱約聞見血腥氣。
這血腥氣讓我清醒過來,瞬間推開他,他卻不許我逃離,牢牢將我禁錮懷中。
「那個黑心中介替你揪出來了,送到派出所了已經。
「你爸爸的仇,我給你報了。
「當初你在江邊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對你說的。
「當時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命懸一線時,我的腦子裡隻浮現了四個字。
「想見溫瑜。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自私,是我狂妄,我喝酒不管你的感受,在你最難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
「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抓到那個包工頭,旁聽的時候聽到他講述你們的遭遇,我恨不得S了他。
「又想有一臺時光機帶我穿回過去,
我想護著你們。」
他輕輕刮去我眼角的淚水:「我不在乎安安的爸爸是誰,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在他懷中哭了很久,卻始終沒有點頭。
19
聖誕節到了。
我被受邀回 Z 大開講座,分享創業心得。
是學校的工作人員陪同。
漫步在校園裡,看著不遠處的圖書館,總覺得和記憶裡的有些不一樣。
工作人員見我目光停留,遂在身後解釋。
「溫小姐當年畢業後,有個神秘人物用溫小姐的名義捐了八千萬用以修繕圖書館,我們學校每年經費不少,但大頭都劃給了實驗室還有科研,這些硬件設施不好,學生們天天抱怨,所以說,這筆錢不可以不說是及時雨了。
「校長當時想給你寫感謝信,那個神秘人卻早已料到我們要這樣做,
寄來的信中特別提了一句不要讓你知道。」
我聽著工作人員的解釋,目光停留在圖書館上,久久不動。
新修繕的圖書館真的很漂亮,外牆的ẗű₅柱廊設計激活了景觀與湖泊、主樓層以及富有深度的頂層空間,外部設計主要採用磚石結構,和周圍環境相得益彰。
講座結束後,我拒絕工作人員的陪同,獨自來到南芒山上的道觀。
求了三炷香,在佛前拜了又拜。
一旁算卦的師父搖著籤筒,笑眯眯問:「要不要求一個?」
籤在竹筒裡晃了兩晃,我隨手抽了一根。
【於今此景正當時,看看欲吐百花魁。】
「凡事不必勉強,跟著心走,順其自然就好。」
我攥著籤文,謝過師傅,轉身離開。
院裡的古樹上,祈福牌隨風飄蕩。
我走到古樹下,一隻紅牌正好掃過我的臉。
隨手翻過來。
【希望溫瑜此去前路坦蕩,餘生事事無心緒。】
筆跡陽剛蒼勁,稜角分明,落款時間是五年前我和他分手的第二個月。
被埋沒的記憶斷斷續續牽扯出來。
當時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傅淮禮掌權的第一件事,便是來了這南芒山一拜。
那時網絡傳言他苦追當紅女星而不得,便來到這南芒山,一跪一叩首,為自己和那女星求姻緣。
我放下牌子,手插大衣口袋,緩步走出寺廟。
腳步再次,慢慢地停下。
寺廟外立著一株參天古樹,一身黑色大衣的傅淮禮筆直地站在樹下,如一棵挺拔的小白楊。
他仰頭看著古樹,不知在想什麼,長久地一動不動。
落葉落在他頸側,他似回神,輕輕拍落。
隨後他側過頭,看向我。
眸光溫軟,似跨越了幾年的時光而來。
「溫瑜。」
他伸出手。
「我們回家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