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約我出去玩,和他當時玩得好的兄弟見面聚餐。
飯桌上,他沒有向眾人點名我的身份,卻在我吃得正香時喊我名字。
我一抬頭,他的手就伸到我嘴角。
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的笑意:「咬頭發了。」
他說。
……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席間有個人看我很久,腦袋一拍。
「溫瑜,我想起來了,你研究生是不是在 z 大讀的,我跟你是同學,在優秀畢業生公告欄上見過你的名字。」
我訝然:「我都不知道這事。」
「不過我看下面那欄個人介紹說你休學了半年。」
他疑惑看著我,「你們課題組要求這麼嚴格嗎,都把人整出心理問題回家休學去了。
」
「休學?」
一邊的傅淮禮反復摁著打火機,「咔嚓咔嚓」地響。
眉眼泄出一點兒漫不經心來。
「為什麼?」
我黯然垂睫,不作回答。
包裡的手機震動了下,我放下湯勺,從包裡翻出手機。
屏幕上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滾出來。】
我往窗外看去,看見了站在江邊的我媽。
身子猛然一僵。
以去衛生間為借口離席,卻在離開座位時被傅淮禮緊緊抓住手。
我疑惑轉身望去。
在我的注視下,他的手慢慢松開,聳了下肩,露出一個輕松的笑。
「早點回來。」
8
「啪!」
一記巴掌重重落在我臉上,
混合著江面吹來的冷風,火辣辣地疼。
「你怎麼在你爸靈前保證的?」
「你不會再跟傅淮禮見面。」我媽冷笑一聲,「這就是你的保證?」
我心底一酸,眼底噙淚:「我是為了談合作。」
「是不是談合作你自己心裡清楚。」她滿眼失望,「我真的有時候寧願沒生你這個女兒。」
「溫瑜啊溫瑜,我現在很懷疑你腦子被狗吃了。
「傅淮禮當年傷你傷得那麼深,他現在就勾了勾手,你就跟條狗一樣湊上去,你一個女孩子家,要臉不?
「就不說你爸那事兒,你生完孩子坐月子吐到昏天暗地那會兒他在哪兒?
「你沒錢給孩子買奶粉,寒冬臘月去給人做家教回來摔骨折他又在哪兒?」
「哦,你生完孩子在家疼得S去活來,他搖身一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
連回頭問都不問一句,這是人嗎?」
她用指尖重重搗著我的胸口,搗得我撕心裂肺地疼。
「你給我說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不是的。」
我不知為何難過,哭得滿臉是淚,用力搖晃腦袋,湿漉漉的頭發糊了滿臉,「他不知道我懷孕了,他不知道。」
「閉嘴!」
她猛然一聲大喝,嚇得我不敢再開口。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為他說好話,好,好得很。」
她拍拍掌,眼角的皺紋笑得擠在一起:
「我就當他不知道這事兒,那我問你,即使不知道,那這五年他但凡回頭看看就知道你過的什麼日子。」
「他回過頭嗎?你跟我說,他回過頭嗎?」
她說完很久,沉默縈繞在我們身邊。
江邊的風吹過我們的中間。
我目光晦澀地看著我媽,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拉拉她的衣角給她撒嬌,卻被她無情拍下。
「我沒有想跟他復合。」
我暗暗低下頭,頭疼眼疼心髒疼,哪裡都是疼的,疼得我看不清腳下路,「我會跟他說清楚的。」
她偏著頭,側臉冷然。
「這邊事情結束以後,你給我滾回家跪在你爸墳前磕頭去。」
她不再聽我解釋,指著滔滔江水,冷靜地看著我:
「現在,馬上,立刻去給他把話說清楚。
「要不然我讓你親眼看著你媽是怎麼S的。」
9
我回去時,飯桌上依舊鬧騰。
還多了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我認識,是時下最紅的女星,長著一張很漂亮很有辨識度的臉,坐在傅淮禮旁邊。
我站在屏風後,
隻露出沒有腫的那張臉。
傅淮禮似有感知,遠遠望過來。
我鼻子一酸,幾乎落淚。
「傅淮禮,你能出來一下嗎?」
這是我們重逢以來,我第一次叫他名字。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餐廳,我不敢看他,也不敢讓他看我的臉。
趴在欄杆上,若無其事地望著遠處江水。
「傅淮禮,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等了很久,沒有聽見回應。
算了。
我深深呼出一口涼氣。
「傅——」
話沒說完,我人就被他掰了過去。
被扇紅腫的半張臉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傅淮禮的目光下。
他輕輕一碰,我便疼得一縮,他的眼神倏然一冷:「誰幹的?
」
我拿掉他的手。
靜靜看著他,雙眸依舊明淨。
「傅總,你以後別再做這些讓人誤會的事情了。」
我慢慢垂下頭,細微的聲音消散在寧城的冷夜裡。
「我有孩子了。」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音頻,播放給他聽。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這是安安小時候學著說話喊媽媽的聲音,一共十秒,我把它存了下來。
安安稚嫩的聲音反反復復回蕩。
江邊冷風呼嘯,細雨綿綿抖落。
我盯著腳尖出神,不知什麼時候張了口。
「孩子爸爸不是你。」
10
霓虹燈光在雨中亮起很久,
江面上晚歸的遊船發出長長的汽笛聲。
傅淮禮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
聲音莫名嘶啞:「誰的?」
「傅淮禮,你不要以為所有人都會在原地等你哦。」
我抬抬下巴,把自己偽裝成一隻驕傲的孔雀,「當年我爸S時,我給你打了十幾通電話你都沒接,你以後再談女朋友的話,你再這樣,女朋友還是會跑的。」
「誰的?」
他又冷冰冰地問一遍,看下來的眼睛無底洞一樣的黑,沒有任何感情。
江邊冷得我連呼吸都是顫抖的,這冷意深入骨髓。
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後退幾步。
非常輕非常輕地鞠了一躬。
「傅總,我們『酷途』違約了,抱歉。」
轉身快走。
走在長長的江邊行道,與人流逆行,
眼淚控制不住撲簌撲簌落下。
江邊欄杆,靠在一起的幸福的一家三口。
孩子嚷嚷著拍照。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笑得滿臉是淚。
11
我爸S的那天,是大年初三,我正好在家過年。
當時電視臺上放的是春晚節目重播。
灶爐上溫著熱水,橘子水果瓜子擺了滿桌。
我爸早上出門前叮囑我晚上回來給他炒個蔥爆牛肉。
這會兒牛肉在廚房放著剛解凍,我媽去趕集。
家裡沙發上就躺著我一個人。
正看得起勁兒呢,接下來就輪到趙本山小品了。
突然有個人敲門說:「溫瑜,你爸不行了。」
趙本山穿著藍色棉袄,主持人說坐飛機來的北京啊。
本山叔捏了捏棉袄說:「啊,
搭拉磚拖拉機過來的。」
我嗑著瓜子,笑得前俯後仰,喘不過氣。
「你快過去看看吧,當場沒氣了。」
你才沒氣,你全家都沒氣。
大過年的,什麼晦氣話呀。
瓜子殼一扔,我罩著我媽的大花棉袄,門闩一拉,門外火急火燎的人栽進來。
他順勢趴在地上,抬了頭,一張灰撲撲的臉。
這是我爸的工友,我以前給他送過飯。
「你爸爸在工地被鋼筋砸穿腦袋,120 說當場就沒救了。」
工地負責人還有中介說我爸是農民工,沒買B險,不給賠。
那時我爸的遺體已在我家堂前的水晶棺裡放了五天。
因為賠償的事兒一直拿不準,我媽就一直不把我爸的遺體給下葬。
初八那天,我媽拉著我,
又去工地鬧。
鬧了幾回,負責人也吃教訓,我和我媽初八去鬧那天,他們也找了專門的打手,在工地等著我們。
那天殘陽如火,工地灰塵漫天。
我和我媽被拖進角落,被打沒了半條命。
報警,警察來了擺擺手:
「你們也沒籤合同,按理來說你們是沒理的,人家負責人願意賠個一兩萬的就拿著吧。
「大過年的,再鬧下去對誰都不好。」
回去的路上,我和我媽相互攙扶著走在鄉間小路。
我媽顫巍巍開口:「瑜啊,你認識不認識城裡的啥人,能幫幫我們不?」
我一拍腦袋,猛然想起來我還有個男朋友呢。
傅淮禮他四歲走丟,被養父母收養,養父母養他到 18 歲雙雙歸天。
他家境也不怎麼樣,
但他大二就開始學著創業,這兩年也積攢了不少資金和人脈。
「有的有的。」
我頭點得如小雞啄米,那剛結痂的血又流了出來。我卻顧不上,胡亂一擦。
回去翻出我手機,插上電開機。
傅淮禮給我發的最近一條微信,時間停留在除夕夜那晚。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給他撥了十幾通電話,撥到太陽落山了都沒人接。
是我媽喊我去吃飯,我決定再撥最後一遍。
這一遍,終於被人接起了。
是一個甜美的女聲。
「我是淮禮的女朋友,他現在在洗澡,等他出來我讓他給你回過去。」
我腦袋一蒙,還不知道是怎麼個事兒。
心想明明我是他女朋友,怎麼就回家過個年,這女朋友就換人了。
我說:「好,那你讓他洗完澡給我回個電話。」
那端說好。
這通電話,我從天黑等到天亮。
雞叫了,我媽把我從我爸靈前喊醒。
「瑜啊,你說的這個人,啥時候能給咱回電話呀。」
我說別急別急,說不定人家正忙著呢。
剛說完,我胃裡就泛上一陣陣惡心。
跑到一邊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我媽摸著我額頭,憂心忡忡:「這不會吃壞啥東西了吧。」
我任我媽摸著,心一點點沉到谷底。
算一算,我的例假好像遲了半個月。
我趁著我媽沒注意,偷偷摸摸溜到村衛生所買了隻驗孕棒。
兩條槓,懷了。
12
我決定親自回寧城一趟。
安撫好我媽,讓她守好我爸的遺體。
買了張直達高鐵票。
到寧城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出租房裡沒有傅淮禮的身影。
我一邊給他打電話,一邊回學校找。
走到操場邊時,電話鈴聲在我附近響起。
我一扭身,看見傅淮禮和一個女生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刺耳的電話鈴在這時顯得不合時宜了。
我摁斷電話,閃身躲在樹叢後。
那女生哭得梨花帶雨,傅淮禮把她拉進懷裡。
女生哭了很久。
我又給傅淮禮打了一遍電話。
親眼看著,他從棒球服口袋裡拿出手機,掛斷。
我轉身回到出租房,一聲不吭收拾好所有東西。
在此時,接到了傅淮禮的電話。
「學姐,傅淮禮喝酒喝成胃出血了,現在在醫院,你方便來一趟嗎?你還在老家嗎?」
是白巧巧的聲音。
我打車趕到醫院,還沒靠近傅淮禮的病房。
白巧巧突然下跪。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學長喝酒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七兩白酒啊,他不要命往身體裡灌。
「如果不是你,如果沒有你,他怎麼會這麼拼,怎麼會這麼拼。
「學姐,你放過他,放過他。
「我求求你,求求你。」
白巧巧雙手撐地,頭磕得吧嗒吧嗒響,頭發糊了一臉。
我很想問問她疼不疼,想了想還是算了。
病房外椅子上,坐著的都是傅淮禮的朋友。
他們看我的目光雜陳不一,有指責、有不滿,還有怨恨。
一時半會兒發生的事情太多,
我腦袋還蒙著呢,就說我進去看看他。
沒人阻攔,但我進不去。
醫生說他剛脫離危險期,不讓人進。
我沒辦法,趴在玻璃上瞧了瞧。
轉身說了句,我會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