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喜和我對視了一眼。
不會吧?真遇上高人了?
沒等陸喜答話,老人家又絮絮叨叨地開了口:
「姑娘,你命裡帶煞,八字走陰,是不是打小運氣就差,還時不時病痛纏身?
「最近纏上你的這個可不得了,它凡間心願未了,積怨頗重,陰氣極盛,已經影響到你的生活了!
「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你會有血光之災啊!」
真的假的?
把我都說怕了。
眼見老頭一臉信誓旦旦的表情,陸喜看了我一眼,低聲問:「你有什麼心願未了?」
我:「我不到啊!」
我有什麼心願未了嗎?
見我摸不著頭腦,陸喜回身問他:「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大爺搖頭晃腦,講得頭頭是道:「問我你可算問對人了,
我這有一道清心觀裡求來的符箓,大師開過光的,專克妖魔鬼怪,隻要往家門口一貼,什麼邪魔厲鬼,保管永世不得超生。看姑娘你有緣,我就收你一個友情價,199!」
說著,大爺從兜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就要往陸喜懷裡塞。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蹙眉道:「大爺,你這符咒有點狠了,我隻想送她往生而已。」
「一樣的,一樣的。」大爺說著,抖了抖手裡的符箓,「對付不願意往生的靈魂啊,用這個就對了,不出三天,保管你清靜。」
陸喜猶猶豫豫地接過東西,又將信將疑地問大爺:「這個確定不會傷害她吧?」
「孤魂野鬼怎麼會有知覺呢?」大爺一挑眉,「再者說,遊蕩人間太久,鬼的氣數也會耗盡的,越早往生,對它越好,你這是在幫它。」
陸喜目光猶疑,但還是接過符箓,
給大爺轉了錢。
眼見大爺離開的腳步都歡快多了,我有些擔心:
「小喜啊,他要是騙你怎麼辦?」
陸喜回過頭看著我的眼睛:「那也沒關系。」
「那怎麼行!」
「安允禾。」陸喜突然正色叫起我的名字,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你快要消失了,你自己難道感受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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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我還以為她並沒有發現。
最近我確實感到自己越來越疲憊了,身體也越發透明,每次出來逛一圈都要回冰箱歇上好幾個小時才能稍微緩過勁來。
我預感到,自己好像真的要消失了。
我一直都很喜歡《尋夢環遊記》這部電影。
當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把你忘記的時候,你就真正S去了,
整個宇宙都和你不再有關。
我一直相信這句話。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我嗎?
陸喜,她會記得我嗎?
她是最後一個知道我存在過的人嗎?
或許,我的逐漸消亡,就是她準備忘記我的預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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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喜把那張符紙貼在了冰箱門上。
她還有模有樣地在冰箱頂部擺了一隻香爐。
每天上班之前,她都會給我點幾支香,嘴裡念念有詞的。
我開玩笑說她香火腌入味了,已經可以出家了。
她說心中有佛,哪裡都是廟宇。
貼上符紙的第一天晚上,陸喜問我:「你有想投胎的感覺了嗎?」
我坐在沙發上用她的平板看綜藝,搖頭:「沒有。」
第三天晚上。
她問我:「現在有想投胎的感覺了嗎?」
我鑽進電視屏幕扮貞子:「沒有。」
第七天晚上。
她問我:「現在可以投胎了嗎?」
我在客廳地板上打坐冥想:「沒有。」
陸喜面無表情地扯下那張符紙,塞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老騙子。」
我火上澆油:「早說了讓你注意防騙。」
陸喜看我一眼,「你以為我是為了誰?」
「嘿嘿。」
連日的大雨並沒有結束,天氣隻晴了周末一天,這幾日的雨勢依舊傾盆。
我跟她說:「小喜啊,我們再去一趟上次那家糖水店吧。」
陸喜說:「怎麼,又想被老頭騙了?」
我說不是,就是饞了。
吃不到,聞聞味兒也是不錯的。
可能是覺得我都快魂飛魄散了,有點可憐,陸喜什麼也沒說,拿著傘就出了門。
暴雨的天氣,出門確實有諸多不便。
趕到糖水鋪子的時候,陸喜的褲腳都已經湿透了。
收傘的時候,傘面上積聚的水哗哗往下淌。
老板熱情地招呼她這個暴雨天唯一的客人。
趁著陸喜在前臺點單的工夫,我溜了。
其實我也不是饞這麼一口。
隻是前幾天,我從我的那些鬼朋友口中打探到了那個老騙子的住處。
他騙的人不隻我和陸喜。
和陸喜一樣上過他當的人不少。
很多親人剛過世的活人們,都是突然間發現自己家裡出現了靈異事件,病急亂投醫之下讓他找上了門。
於是在恐懼之下,人們S馬當活馬醫,
讓他鑽了空子。
其實多數鬼不會傷人。
他們隻是留戀人間,想最後看看自己的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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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大概是真有點本事在身上的,因為他看人很準,能一眼瞧出人身上的陰氣。
因為我在單元樓裡找到他的時候,他明顯當場打了個冷戰。
可他的本事也僅限於此了,他看不見我,也沒什麼捉鬼的本事。
看家裡的陳設,也隻是個養花養草練太極的普通老頭罷了。
客廳裡一堆包裝一致的保健品,電視上還放著洗腦的廣告。
簡直是傳銷 buff 拉滿了。
我冷笑一聲。
陽臺上的老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澆花的動作一頓,猛地抬頭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一陣陰風裹挾著潮氣吹過。
我伸出手,
集中精力,把電視櫃上的花盆猛地一推——
哐當一聲。
陶瓷的花盆咋在地上?碎片和土壤迸裂一地,君子蘭蔫蔫地倒在一邊。
老頭大驚失色,連忙扔下手裡的水壺上前來查看。
我又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推到了地上。
蓋板和電池撒落一地。
老頭面色驚慌,看了一眼遙控器。
我鑽進電視機裡,用幽怨的聲音喊道:「騙子——還——錢——」
電流發出滋滋的聲響,室內的頂燈開始忽明忽暗。
老頭露出驚恐的表情,大喝一聲,兩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見鬼一般環視著四周:
「是誰!你是誰!」
「大師——」我拉長了嗓音幽幽道,
「我S得好慘吶——你的符咒害我永世不得超生——我現在變成厲鬼了——我要索你的命——」
老頭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原形畢露:「你不要胡說!我的符紙都是網上批發的!不關我事啊!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商家吧!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都是你害的——你把我害得好慘啊——大師——你為什麼要騙我的家人——你這個騙子——我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我的聲音陡然變得悽厲。
老頭看著一片雪花屏的電視,身體抖若篩糠,臉上早已是涕泗橫流,腿間更是氤氲出一片溫熱。
「別S我!別S我!別S我!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照做,求求你鬼大姐,別S我,千萬別帶我走!」
「還錢!」我暴喝一聲,「老頭!還錢!還錢!還錢!」
屋內陰風大作,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隨後猛然爆裂!
老頭嚇得抱頭鼠竄:
「我還錢!我還錢!我現在就還錢!」
「路口外的那家糖水鋪裡有個小姑娘,你立刻把錢給她,不然我今晚就帶你走!」
我狂吼一通,聲音尖厲。
老頭痛哭流涕,連連點頭,一邊顫著聲答應我,一邊翻箱倒櫃地找錢。
眼看著他翻出一大把現金奪門而出,我跟在他身後飄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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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的大雨中,老頭傘也不打,鞋也沒穿,一腳深一腳淺地扎進水裡,揣著一兜子現金朝著糖水鋪的方向跑過去。
遠遠地,我就看見陸喜手裡提著一碗打包好的烏冬面站在店門口,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老頭哆哆嗦嗦地把錢都塞到陸喜手裡,嘴裡不住地念叨道:「女菩薩饒我一命,饒我一命……」
我這才滿意,對著老頭大喊一聲:「行了,快滾!」
於是老頭又連滾帶爬地衝進雨幕中,身影逐漸隱匿在雨霧中。
我回頭去看陸喜,卻見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著我。
細密的雨珠飄到她的發絲上,凝結成一層銀白色的霜。
我叉著腰,咧開嘴向她邀功:「怎麼樣,厲害不姐們?」
鋪天蓋地的潮氣與雜亂的雨聲中,陸喜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
她的眸光微微顫動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紅。
半晌,
她唇瓣翕動,低低地對我說了一句:「笨蛋!」
老頭給的那筆現金不少,足夠償還所有被他蒙騙過的消費者了。
我和陸喜一起,挨家挨戶地敲開那些人家的門,歸還他們被騙的錢款。
然後借我和陸喜之口,把已逝之人想說的話轉達給他們:
「王嬸,你已故的老伴跟你說,你別整天和隔壁大爺跳廣場舞,他會不高興的。」
眼看著王嬸愣愣地接過錢,王大爺的靈魂點點頭,露出欣慰的表情。
「劉姐,你妹妹讓你少吃點高油高糖的東西,注意控制血糖,家裡遺傳的糖尿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在了你也要注意身體。」
劉姐看著陸喜的臉,瞬間紅了眼眶。
劉姐妹妹的靈魂站在我身邊,望著劉姐花白了半數的頭發,揉了揉鼻頭,梗著脖子不說話。
「張阿姨,
你兒子說,他上次期末考的成績是真的,沒作弊,你一定要相信他。還有……他很後悔沒有聽你的話,過馬路的時候確實不該看手機。希望你不要怪他不聽話。」
張阿姨捂著嘴巴,泣不成聲,靠著門框不住地往下滑,她丈夫在一旁扶都扶不住。
穿著高中校服的年輕男生的靈魂站在我身邊,用力地用衣袖擦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著。
每一個鬼朋友,在和家人說完話以後,都放下了心中的執念。
他們化作一道光,轉世投胎去了。
整個樓棟裡,隻剩下我一個孤零零的遊魂。
可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輪回。
我想,或許,我生命的意義就到此為止了。
或許我的執念不在於和人世告別。
而是幫助他們告別。
這樣想想,好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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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喜做完這一切,我回到了冰箱裡,陷入了長久的沉睡。
去老騙子那裡鬧上這麼一頓,幾乎花光了我的精力。
最後的這次拜訪,我耗盡了所有的氣數,已經再也沒辦法保持靈體的狀態了。
現在的我,虛弱到幾乎隻要一陣風就能吹散。
看來老騙子說的也不全是謊話。
原來在人間遊蕩太久,鬼真的會慢慢耗盡氣數啊。
我想陸喜或許在叫我的名字。
但我聽不清。
我太累了。
我需要好好睡一覺。
過了不知道多久。
我以為自己會就此消亡。
卻意外地再次恢復了意識。
從冰箱裡鑽出來的時候,
我呆住了。
我發現,陸喜的整個房間裡面布滿了各式各樣的符箓和銅錢之類的道具,冰箱上的香爐裡插滿了香,香灰落下來,鋪了厚厚的一層燼,整個房間裡都是青灰色的霧氣,和濃鬱的香火氣。
昏暗的光線裡,我看見沙發上盤腿坐著一個人,她嘴裡念念有詞,好像在念什麼咒語。
「小喜?」我試著叫陸喜的名字。
那道人影動了動,然後朝我看過來。
隨即,她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真的有用!大師沒騙我!」
我從來沒聽到過陸喜的聲調如此高昂。
「你瘋啦!」我尖叫一聲,「你又被假大師騙了是不是!」
「這次是真的!我去清心觀的大師那裡求的法子!」陸喜竄到我面前,眼裡閃著晶亮的光芒。
她的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你看,你活了!安允禾!」
「活你個大頭鬼啦!我不還是個遊魂嗎!」我翻了個白眼,「你幹嘛費這麼大的力氣把家裡搞成這樣,我反正都是要離開的!」
陸喜噤了聲,她定定地看著我好一會,爾後突然出聲道:「可是,我想讓你好好地離開啊。
「不是魂飛魄散,不是耗盡氣數,是圓滿地、不留遺憾地離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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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還是「活」了過來。
我讓陸喜把家裡這些亂七八糟的道具都給撤了,她S活不肯。
她說:「大師說了,這個陣法有助於你修養神魂,你一心向善,會投個好胎的。」
見她如此執迷,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就我這輩子的天崩開局,還能有什麼胎比現在更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