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很少看到這樣認真的人,即使這隻是排練,輪到她上場的時候,也幾乎沒有 NG 或者忘詞的時候。
無論是情緒渲染還是咬字發音,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坐在臺下靜靜欣賞著她的表演,忍不住為之嘆服。
難怪年紀輕輕就能成為話劇團的頂梁柱呢。
即便是我這種不看話劇的人,也能明眼看出她的出眾。
這是一出很經典的喜劇。
下臺的時候,陸喜的臉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超級興奮地對她喊:「你好棒啊!我還以為以你的性格隻能演悲劇呢!」
陸喜擦了把汗,扯扯唇角:「聽起來不像是在誇我。」
她臉上的生動和活潑不見了,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暮氣沉沉的陸喜。
中午吃飯的時候,陸喜點了個外賣。
商家沒給送筷子。
在全體同事同情的目光中,陸喜從包裡掏出了隨身攜帶的餐具:
「猜到了。」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中的不屑就好像是在說「老天爺,我看你還有什麼花招」。
下午排練的時候,她的劇本丟了。
於是她全程脫稿排練,不帶一點卡殼的。
我想我好像也能理解她為什麼一直這樣喪了。
要是我總是霉運纏身的話,我指定比她還陰暗。
7
一天很快過去,離我離開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但晚上下班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下雨了,大師應該不出攤了吧?」
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
我心裡有些隱約地高興。
陸喜站在門口,看向我,臉上浮現出一抹猶疑。
「應該……吧。」她說。
「那咱們回家去?」我樂呵呵。
陸喜沒說話,沉默著撐開傘,走進了雨中。
這場雨足足下了一周。
於是,找大師這件事也一直被擱置著,我們都很默契地沒有再提起。
這一周的時間裡,我一直跟著陸喜上下班,她也逐漸習慣了我的存在。
隻是她的同事們有的時候會好奇為什麼陸喜一直對著空氣碎碎念。
和陸喜混熟了之後,她對我的話也多了一些。
而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我發現相比起我認識的所有人,陸喜確實倒霉得有些出奇。
就算是常人眼裡很平常的一件小事,
在她這好像也永遠沒辦法順利進展。
她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礙,就好像老天爺在誠心和她作對一樣。
但她從來不會抱怨什麼,每次都隻會面無表情地默默收拾好殘局。
好像已經打心底全然接受了自己就是擁有這樣不順利的人生。
她永遠都有 plan B。
8
這天晚上睡覺之前,陸喜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那天說的那個阿修羅,是什麼來頭?」
我想了想,該怎麼和她解釋:
「大概就是似神非神的一種存在吧,經常和天神打架,是鬥爭和衝突的象徵,據說被其憎惡的人會被毀滅,是一個很強大的角色。」
陸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啦,都是神話故事,不用太當真。」
我擔心她多想,
於是打個哈哈。
陸喜說:「聽起來挺氣派的,比起諸如『災星』『掃把星』之類的稱呼,已經要好多了。」
我噤聲了。
雖然隻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但很難想象她曾經因為這樣特殊的體質而遭受過多少非議。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張開雙臂抱了抱她。
雖然知道她感受不到。
陸喜問我:「你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我。
我有些開心:「陸老師,你終於對我感興趣了!」
「不說算了。」陸喜轉身要睡覺。
「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你別不理我!」
其實我的人生挺乏善可陳的。
身材平平,長相平平,除了胃口不平以外。
我愛吃愛喝,
而且怎麼都長不胖。
一開始以為是天賦。
後來發現是病。
是的,我有很嚴重的遺傳性消化道疾病。
所以我才會在吃了兩桶冰淇淋以後直接掛掉。
不過說起來,我在這世間其實也沒什麼好留戀的。
畢竟我是個孤兒。
我在福利院長大,上最便宜的公立學校,吃最低檔的貧困套餐。
我的成績很普通,上的大學也很普通。
畢業後找了份牛馬的工作,拿著微薄的薪水。
沒什麼朋友,但有一個十幾年的閨蜜。
和我不一樣,她很優秀,所有人都喜歡她。
她會在所有耐人尋味的目光中牽起我的手,說無論我有多普通,我都永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還有一個大學就在一起,
談了四年,感情一直非常穩定,在我S前已經走到談婚論嫁這一步的男朋友。
我時常覺得自己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否則我怎麼會有幸得到這麼幸福安穩的生活。
後來,在和男朋友領證的前夕,我抓到他和我那位十幾年的閨蜜滾床單。
一夜之間,我分手又絕交。
他倆過得風生水起,沒多久就領證了,天天在朋友圈秀恩愛,收獲著不知內情的路人們的一片豔羨聲。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表現得再愛你的人,心裡其實都有杆秤。
你的相貌、學歷、能力、家世都是秤盤上的砝碼,一旦秤盤另一端出現比你更重的砝碼,他對你的愛就會出現搖擺。
而那杆無形的天秤一旦傾斜,就會以無法逆轉的走勢失去平衡。
9
想想這會兒,
兩人估計已經在備孕了吧。
分手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說,甚至是笑著刪掉了他們的聯系方式。
我的生活好像並沒有什麼改變。
我依舊像從前一樣獨來獨往,積極向上,對見到的每個人都報以微笑。
所有人都說我開朗活潑。
然後在某一天,我被確診為重度抑鬱。
醫生給我開了一大堆藥,讓我回去按時吃,積極面對生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至今都覺得是誤診。
那人指定是個庸醫。
提著藥回去的那天,超市的冰淇淋打折,買一送一。
那是我平常根本舍不得買的牌子。
而且我不能吃太多生冷食物。
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怒從心頭起。
又或者是突然想放縱一把。
又或者是徹底擺爛了。
我一口氣買了兩大桶,抱著回了家。
那天,我沒有吃藥,吃了一下午冰淇淋。
吃完沒多久,我就S了。
後來,陸喜把我的冰箱買了回來。
聽我說完這一切後,陸喜看向我的目光都和平常有些不一樣了。
「S了以後還會抑鬱麼?」她問我。
很難想象陸喜這種不苟言笑的人會問出這種問題,我聽得有些想笑。
「應該不會了吧,我現在也沒那麼想S了。」我說。
也許是我作為一隻鬼,說出這種話來有點搞笑。
總之,在那一瞬間,我看見陸喜一向淡漠蒼白的眉眼忽然間軟化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她的眼角染上稀疏的笑意,漆黑的眼睛好像會發光。
「聽說抑鬱的人,
往往看起來都很開朗。」陸喜抬起手指,在虛空畫了一下我唇角的弧度,「所言不虛。」
「哪像你這樣!看起來就抑鬱的人,心裡是不是其實是個陽光開朗的大女孩?」
我問她。
陸喜沒說話,隻是又翻了個身,淡淡道:「很晚了,睡吧。」
我癟嘴。
真是一個高冷的陸老師。
10
後面的幾天時間裡,陸喜忙著演出,每天早出晚歸,也不讓我再跟著她出門。
隻有在她下班回家的時候,我才能和她聊上兩句。
其他時候,我會在樓道裡和其他的鬼嘮嘮家常。
樓道裡的鬼多是些老頭老太們,覺得做人太累,所以一直也沒去投胎,天天在樓道裡闲出個屁來,見到有臉熟的鬼就打聲招呼,八卦兩句。
像我這種年輕鬼,
整棟樓裡確實隻有我一隻。
見的次數多了,我也和他們混了個臉熟。
有時候他們聚在一起八卦,我就跟著湊上去。
什麼東家長西家短的,我聽得很帶勁,有時候還能橫插兩句嘴。
等陸喜一下班,我就纏著她給她講今天的見聞:
「小喜,你知道嗎,三樓那戶住了個小三兒,上次正房找上門來了,兩個人在樓道裡扯頭花呢!你沒看到,真是可惜。」
「嗯。」
「還有你對門那家那個男的,三四十歲了在家啃老,他爸媽看他都來氣,天天跟他吵架。」
「是嗎?」
「樓底下那家拾荒的老爺爺最近收養了一條流浪狗,感覺好治愈啊。」
「見過,狗挺可愛的。」
陸喜和我的話一天天多了起來。
她似乎也習慣了我日夜在她耳邊聒噪不已。
天色放晴的那天是個周末,陸喜照例起了個早。
她在陽臺上刷牙,視線觸及從窗口透進來的一抹陽光,視線倏地怔了一下。
隨即她默不作聲地洗漱完,然後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手放在大門握把上的那一刻,她朝我看過來:
「天晴了,安允禾。」
我飄在客廳裡看著她。
「你該走了。」她說。
11
她的神色比起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分明別無二致,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些難過。
「小喜。」我小聲地叫她的名字,「你不希望我留下來嗎?」
心髒的位置湿湿的。
陸喜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良久,她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那不重要。
」
「怎麼會不重要呢?」我問她,「如果你希望我陪著你,我就留下來。」
陸喜的睫毛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
我微微睜大眼睛。
她的話一字一字傳進我的耳朵:「我不希望你留下。」
我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的時候,我的臉上已經揚起了標志性的笑容:
「好吧,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大師。」
最終陸喜還是沒能拗過我。
我掛在她的脖子上和她一起出了門。
21 世紀的今天,找個捉鬼的大師還是沒那麼容易的。
我跟著陸喜在整座城市裡蕩了大半天,連個路邊擺攤算卦的神棍都沒看到。
正值三伏天,哪怕是打著傘,陸喜的額頭上也慢慢滲出了一層薄汗。
即使我陰氣逼人,也抵不過如日中天的太陽。
中午的時候,陸喜走進了一家糖水鋪子,要了一碗面,一碗冰鎮綠豆湯。
然後在最角落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說:「小喜啊,你能不能百度一下,鬼怎麼吃東西啊。」
陸喜:「……」
我:「你那個咖喱烏冬面,看起來好好吃啊。」
陸喜說:「不行我回頭給你多燒點貢品。」
12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拍了拍陸喜的肩膀。
抬頭看過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正低著頭,看向陸喜,神色嚴肅:「小姑娘,你身上有髒東西。」
陸喜一愣,我也一愣。
「何以見得?」陸喜問他。
「我看你印堂發黑,
身上有陰氣繚繞,最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老人一本正經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