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據說成績非常差。
我也不知道,媽媽一點家務都舍不得讓高念做,隻是為了讓她多點時間學習,她怎麼還能考出那樣的成績?
我爸想高興,但忌諱媽媽,他也隻能木著一張臉。
我無所謂。
研究志願時,勾選的,全都是遠離這個窮山溝的。
我媽看到了,不樂意。
「就憑你,還想還想去北京,去上海,去廣州深圳?」
「我跟你爸打工一輩子,都沒去過這些大城市,你憑什麼去!」
她作勢,要撕掉我手上的志願參考書。
但她忘了。
我 18 歲了。
長得已經比她還要高,力氣也比她還要大了。
我隻輕輕一推,便將她推了一個踉跄。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惡狠狠道:
「好啊,高思,翅膀硬了,是吧?我要讓你爸斷了你的學費和生活費!」
她狠毒地威脅著我。
以為我會怕呢!
可我笑了笑。
「隨便。」
她不知道,早在高考結束那天,我便在縣裡的網吧,查了助學貸款的申請條件。
生源地助學貸款,需要監護人作為擔保人。
地源地的卻不用。
現如今的政府,早已不會讓一個學生,因為沒錢讀書而難S。
我輕慢的樣子,徹底讓媽媽呆住了。
最後,她冷笑一聲。
「好啊!你厲害!有種以後就不要求到我和你爸身上。」
「你去外地上大學,可以,以後這個家的一切,都是念念的,和你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這是,
要和我斷絕關系?
我點頭。
內心平靜無波。
「好。」
13
最後,我被廣州的一所大學錄取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當天,我便買了一張去往廣州的車票。
離開家門的那刻。
爸爸似乎於心不忍。
「你脾氣就非得這麼倔?不能跟你媽媽服個軟?」
「這麼多年不都過來了,為什麼現在.....」
是啊!
正因為這麼多年,都在她掌控下,沒有自我沒有尊嚴地生活。
所以才更要逃出去啊!
我才 18 歲。
人生還長著呢!
我不想被她困在家鄉,過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
況且。
她不喜歡我。
即便留在家鄉,我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的。
但這些,我沒和爸爸說。
這些年,我的境遇,他或許不知道。
或許是假裝不知道。
但不論是哪一種,都教我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現實。
除了奶奶,這個家,沒有人真正愛過我。
見我「固執己見」,爸爸也不再勸。
最後,我一個人,帶著不多的行李,上了車。
我比較幸運,遇到了一個同去廣州打工的老鄉,彼此一路支撐,順利抵達了廣州。
到廣州後,我馬不停蹄找了一份包吃包住的暑假工工作——在餐廳洗盤子。
我動作利落。
幹了兩個月,賺到了人生第一筆工資——3420 塊。
可即便學費能貸款。
即便伙食費已經有了基本保障,我還是不敢大手大腳花錢,恨不得將兜裡的一分錢掰成兩半用。
我怕生病。
怕意外。
怕要花錢時,我拿不出錢。
剛開學那段時間,我早上隻敢喝一碗五毛錢的稀粥,配食堂免費的鹹菜。
中午晚上分別打四毛錢的米飯,配食堂免費的湯汁。
我從不參加班級和寢室聚會。
同學和室友暗地裡說我像個怪胎,剛開始,我還有點難過,但後來就無感了。
我當然知道,為了身體著想,我不能常年維持這種低生活水準。
在學業慢慢步入正軌後,我從輔導員那獲得了一個重要信息:學校有針對貧困學生開設的勤工儉學崗。
工作也簡單,每天中午用餐高峰期,
去食堂收拾餐盤。
我二話不說,便去應徵。
直到這份工作確認下來,我才松了一口氣。
伙食費水準,也慢慢提升上來。
整整四年。
我沒同家裡聯系一次。
那邊大概也當我S在了外面。
這四年。
我病過。
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息不來過。
但開心的時間,卻遠遠多於從前。
我不止一次感慨。
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覺,真好。
沒有人幹預的感覺,真好。
我的來時路上,布滿荊棘。
走得我雙腳傷痕累累,劃得我鮮血淋漓。
可直到大四畢業。
當校長抬手,緩慢撥過我額角的穗。
那一刻,
我知道。
輕舟已過萬重山。
14
大學畢業後,我順利拿到了一家不錯公司的 offer。
薪資還可以。
住的房子雖然是租的,但我將它收拾得幹幹淨淨,布置得很溫馨。
玩偶抱枕,鮮花,漂亮的廚具......
一樣樣。
慢慢地。
我把不大的出租屋,裝扮成了家的樣子。
有時午夜夢回,我還是會夢見從前的事情。
但醒過來時,我已經不會再委屈地哭泣。
我爸拜託老鄉,輾轉聯系上我,是在我工作兩年後。
六年沒見。
他老了很多。
算起來,高念應該剛結束高考。
最疼愛的閨女,馬上就要上大學了。
他和媽媽應該會很開心啊!
找我,做什麼呢?
我打量一下眼前這個局促不安的男人後,低頭啜了一口咖啡。
他不開口,我也沒有開口的打算。
直到我一杯咖啡見了底,他就像打算耗S我我一樣,一直沒說話。
我耐心終於用盡。
站起身。
徑直往出口方向走。
手臂傳來一陣拉拽感。
他拽住了我,語氣低落。
「思思啊,你都不喊我爸爸了嗎?」
我輕輕將胳膊抽了出來,語氣平靜。
「找我有什麼事?」
他看了我一眼,期期艾艾道:「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你看你現在,混得應該還不錯,幫幫家裡,好不好?」
「這幾年——」
未等他把話說完,
我直接笑出了聲。
「原諒?」
「要我拉你們一把?」
「當初我媽說,隻要我踏出那個家門,家裡的一切都和我沒有關系,財產都是高念的,那時你不是沒有反駁嗎?」
他張著一張嘴,瞠目結舌。
「思思——」
我沒搭理他,大步離開了咖啡廳。
六歲以後,我過得那樣艱難。
不報復,已經是我身為一個人的涵養了。
原諒?
簡直天方夜譚。
隻是,我沒想到,走出那家咖啡廳後,第二天,我便在出租房外,迎面撞上了高念。
15
六年沒見,我卻一眼認出來了她。
無他。
她和媽媽年輕時,長得太像了。
她也看到了我。
或者說,她的目標就是我。
「高思!」
她喊著我的名字,一邊攙扶著媽媽,往我這邊走。
「媽媽查出來了乳腺癌,要化療,家裡現在沒錢,你得出醫藥費!」
她理所當然叫嚷著。
而人在無語的時候,是會笑出聲的。
我也確實笑了出來。
「要錢?沒有。」
高念顯然不信。
「你騙人!你工作那麼好,工資應該很高。兩年可以攢很多錢——」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諷刺道:「查的挺細致啊!」
環顧四周。
發現小區經過的人,慢慢停下了腳步。
像看熱鬧一樣。
有幾個,
甚至還明目張膽地舉起了手機。
要拍?
那就讓你們拍個夠。
回想大學四年生活,我幾乎沒怎麼醞釀情緒,眼淚便飛速漫出眼眶。
「媽,我是真沒錢。」
「六年前我高考結束,你說,如果我非要來廣州上大學,以後家裡的一切,都屬於妹妹,和我無關。所以這些年,過得再苦,我沒想過回家要一分錢。」
「你們知道,一天伙食費隻有一塊五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嗎?」
「知道明明高燒 39 度,隻因為要省錢,不敢去大醫院,是什麼感受嗎?」
「知道整個大學四年,因為忙著賺生活費,沒有朋友,再難受,再苦,都隻能把眼淚憋回去,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畢業兩年,工資有限。還掉助學貸款,隻夠吃喝。」
「這六年,
我吃苦的時候,你們沒有一個人想起我。現在要用錢了,跑來找我了。可我,憑什麼呢?」
圍觀群眾開始竊竊私語。
他們討論的聲音,似乎刺激到了媽媽。
她怒聲道:「憑我生了你!憑我把你養到 18 歲!」
我笑了。
可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確實生了我。可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卻不是你,是我的奶奶。」
「你和她有矛盾,所以不喜歡被她帶到六歲的我。所以我被開水燙傷,你無所謂。」
「所以我在寫作業,沒有給妹妹洗襪子,讓她哭了,你可以反手就甩我一巴掌。」
「我切不出你滿意的土豆絲,你不開心,就可以拎起泔水桶,澆到我頭上。」
「我生病,花了兩百多塊錢,你會心疼地幾周不和我說一句話。
」
「這一樁樁,一件件,或許你忘了,但我一直記著。」
人群中,有人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
「這種人,怎麼配當父母的?」
「這是N待了吧?還好意思問女兒要錢治病?不管孩子S活了,是嗎?!」
錄視頻的人,也一直舉著手機。
我抬手,輕輕地,擦幹淨眼淚。
我看著不知何時沉默不語的媽媽。
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爸爸。
「你們今天鬧這一場,是打算,要我的命嗎?」
「那我還給你們,好不好?」
「反正,當年我高燒不退,營養不良,如果不是奶奶,這世上早就沒有高思了。」
S。
我當然是不會S的。
周圍這麼多圍觀群眾,也不會讓我S。
我隻是,做做樣子。
我看向站在面前的媽媽,意有所指道:「隻是,你們相信報應嗎?」
「相信你們曾經施加在我和奶奶身上的東西,有一天,會像回旋鏢,插入你們自己的身體嗎?」
「媽媽,你說對吧?」
媽媽。
當初詛咒奶奶時,你想沒想過,自己也會得癌症呢?
不讓爸爸出錢給奶奶治病時,你想沒想過,有一天,你自己也會沒錢治病?
媽媽看懂了我的眼神。
她猛然睜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高念六神無主地喊:「爸爸,爸爸!快出來!」
下一瞬,隱藏在人群中的爸爸,衝了過來。
兩個人不停撫摸著媽媽的胸口,直到她情緒平復下來。
爸爸才轉身,看向我。
「思思,爸媽都知道錯了,隻是你媽媽她現在確實需要錢,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她是你媽媽啊——」
我沒說話。
圍觀的群眾卻聽不下去了。
和我住同一棟樓的大嬸竄出來,將我拉到身後。
「合著聽到現在,關鍵的東西,你是一點沒聽進去啊?」
「你女兒,大學畢業才兩年,要吃飯,要生活,還要還助學貸款,哪裡來的錢,給你那喪心病狂的老婆看病?」
「你想逼S她,是不是?」
「欺負老實人啊?信不信我報警!」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最後。
加入討伐的人,越來越多。
爸爸和高念,隻能灰溜溜地,帶著媽媽逃出了小區。
我則買了很多水果,
去感謝那些給我聲援的鄰居。
那天之後。
爸媽和高念,再沒在我面前出現。
直到多年以後,
我才知道。
回去一個月,媽媽就病情發作,去世了。
爸爸遭遇重大打擊,一夜白頭。
身體迅速垮塌下去,但他依舊,不放心嬌養長大的小女兒。
精挑細選,挑中了一個工友老鄉的兒子,當女婿。
他想得很美好。
老鄉的老婆,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勤勞一輩子。家裡隻有一個獨生子,想來是會把高念這個媳婦,當親女兒看待。
女婿雖然和高念一樣,高中都沒考上,但跟著他爸爸幹工地,有一把子力氣,有技術,能賺錢,不愁吃穿。
可他萬萬想不到。
結婚不過一年,
親家一家,便原形畢露。
勤勞了一輩子的親家母,是個家裡家外一手抓,容不得晚輩頂嘴的彪悍婦女。
有著一把子力氣的女婿,最後會把那些力氣,一拳頭一拳頭,施加在高念身上。
他親手,把高念,推入了火坑。
知道高念被家暴,失手SS丈夫被判刑,我爸急火攻心,口吐鮮血去世時,我剛憑借那年拿到的一筆不菲的年終獎,外加這些年的積蓄,貸款買了一間小公寓。
警方給我打來電話。
「高小姐,你父親的遺體,希望你能妥善處理一下。」
我驚訝一瞬後,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
「好的。」
「節哀順變。」
我掛斷電話。
不由自主摸向臉頰。
那裡幹燥無比,哪裡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