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我說，這個家沒有她，幸福百倍！」
她說著，將手上的一疊發票，砸向我的病床。
「念念要放學了，我得去接她，你等會自己出院回家吧！」
丟下這句話，她毫無停頓地離開了病房。
我垂眸看著桌上的那些紙。
花掉的錢不多。
兩百多塊。
但媽媽還是心疼了。
她覺得我，不值這麼多錢。
見我呆愣。
奶奶小心翼翼坐到床上，摸了摸我還在吊水的手。
「是奶奶的錯。」
「當年不該因為家裡窮，壓了她的彩禮。」
「如果奶奶和你媽媽搞好了婆媳關系，你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
我怔了一秒。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媽媽隻喜歡妹妹，
不喜歡我。
難怪處處看我不順眼。
因為我是奶奶養大的，我親奶奶。
而妹妹，奶奶全程沒有插過一次手。
妹妹的心，隻向著她。
會同她同仇敵愾。
背地裡會同她一起罵奶奶是「老不S的」。
我流著眼淚，卻衝奶奶笑了笑。
「和您沒關系的。」
說出這句話時，我以為自己心口還會難受。
但沒有。
這一瞬間，我甚至頓悟了一些東西。
有些人，有些愛。
得不到，就不必再勉強了。
10
出院回家後，我又搬回了奶奶家。
起初爸爸不同意。
「思思長大了，家務上能給她媽媽搭把手，還能輔導念念寫作業。
她搬到你那，不說打擾你，她媽得更辛苦——」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一向溫柔的奶奶，難得硬了語氣。
「有你這麼當爸的嗎？她再有一個多月，就要中考了！你心裡還惦念著讓你媳婦怎麼使喚她？」
「念念在家，什麼家務都不用做，你媳婦生怕耽誤她學習，你認可她的做法。怎麼換了思思，就不一樣了？難道隻有念念是你女兒，思思就不是了？」
「你聽你媳婦的，不願意給我....我不怪你，你有你的難處。可思思是你女兒，你難道想看你媳婦逼S她嗎？」
爸爸沉默幾秒才道：「哪有那麼誇張，曉芬是她媽，做什麼都是為她好——」
奶奶不說話。
最後，爸爸選擇了妥協。
「行吧！
你要帶回去，就帶回去。」
他松了口。
一直站在奶奶身邊的我，也松了一口氣。
收拾東西時，媽媽就攬著妹妹，一臉陰沉地看著我。
我沒搭理，手上動作不停。
從六歲到十四歲，八年時間。
不過兩個包裹，便裝走了我所有物品。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在奶奶家集中精力，抓住最後時機衝刺。
很快臨近中考。
中考前兩天。
奶奶又一通電話，將在外打工的爸爸叫了回來。
「思思中考，你媳婦不上心，你做爸爸的，不能回來送考？」
這一次，爸爸沒有一絲猶豫，就同意了。
我端坐在書桌邊，心裡升起一股微妙的愉悅。
痛快答應陪我參加中考，也意味著，
他還是，在意我這個大女兒的吧！
我沒想過讓爸爸一碗水端平。
隻要他心裡有我，在意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可直到我和妹妹之間爆發衝突，爸爸下意識站在妹妹那邊時，我才知道，他在意的，也不是我。
考語文時。
我穿著一身短袖和短褲。
考試袋裡，明明隻攜帶了考試用具，但經過安檢時，儀器卻響個不停。
周圍學生落在我身上打量的目光，讓我臉上仿佛著了火一樣發燙。
我不知所措。
我急迫。
眼淚就這麼被逼了出來。
一次，兩次。
我脫掉了鞋子，一遍又一遍檢查衣服和頭發。
最後，是巡考老師發現不對勁。
在我的褲子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訂書釘。
那天，直到坐進考場，直到領取了試卷。
我的四肢依然控制不住地在發抖。
我難以想象。
如果那枚訂書釘，最後沒有被發現，我是不是，就錯失了考語文的機會？
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會這樣被毀掉？
想到昨天下午，高念捏著一個小訂書釘，在我身邊玩。
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咬緊牙關，才克制住了那衝天的怒氣。
我本打算，等考完後，再回家收拾高念。
可回到酒店，卻見爸爸和高念，正坐在地板上玩。
她咯咯的笑聲，瞬間掀起了我內心的憤怒。
我衝過去，一把揪起高念的衣服。
「我褲子上的訂書機，是不是你弄的？」
她看著我，並未被嚇到。
「是我弄的啊！
好好玩。」
她嘻嘻哈哈的樣子，我終於控制不住脾氣，抬起手，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
啪！
伴隨這道聲音的，還有爸爸怒到極致的呵斥聲：
「高思！你打妹妹做什麼？！」
「她年紀小，做了錯事，你要做的是引導她，不是打她！」
「怎麼一點都不大度？！你還有個姐姐的樣子嗎？」
我捏緊拳頭。
看著爸爸將他護在身後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該打她？」
「爸爸你知不知道，就因為她在我衣服上弄訂書釘，今天我差點連考場都沒進去！」
「你說我不大度，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該怎麼才能大度下來。
「我該當這件事情沒什麼嗎？我該摸著妹妹的頭，鼓勵她，你做得很好嗎？
可險些被毀了未來，我真的就，一點不能生氣嗎？」
「爸爸，我是人啊，我不是機器。」
短短幾句話，卻像是用掉了我渾身的力氣。
爸爸看著我，沒說話。
像是無言以對。
好半晌，他避開了我的眼神。
「你妹妹是有錯，那你也不該打她。」
「再說，你這不還是順利參加考試了嗎？」
「今天還是她 7 歲生日，你對她說生日快樂了嗎？」
我看著這樣的爸爸，心口一陣發冷。
靠緊緊咬著牙齒，才忍住了眼淚。
原來一家四口。
我竟真的，無依無靠。
11
我沒對高念說生日祝福。
爸爸也氣得再沒和我說一句話。
中考結束當天，
他便買了回城的票。
考完英語回家，沒看到他，我心裡半分驚訝都沒有。
奶奶說，「你爸他也是擔心誤工，領班一直打電話，讓他回去呢！你別怪他。」
我搖了搖頭。
緊緊地抱住了奶奶的胳膊。
我好像，隻有這個小老太太可以依靠了。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一切按部就班進行。
出分，填志願，被一中錄取，拿錄取通知書，去高中報名。
找媽媽要報名費時，她冷哼一聲。
「你不是厲害得很嗎？」
「跟你奶奶那麼親熱，怎麼不讓她給你交錢？」
「我沒錢！」
我面無表情道：「爸爸說他昨天才給你打了三千塊錢，是我高一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這錢也是奶奶打了很多次電話，
催出來的。
聽到這話，媽媽臉上神色一僵。
不甘不願地拿出了三千塊錢。
「我倒要看看，那老不S的還能護你護多久——」
她面目猙獰的樣子，終究讓我控制不住河憤怒，喊出了聲：
「那是我奶奶，是我爸的媽媽，你的婆婆，不是什麼老不S的，你給我放尊重點！」
媽媽不敢相信地看了我一眼。
「你敢衝我吼？」
我沒退讓半步：「是你先罵我奶奶的！」
這話似乎更激起了她的憤怒：
「那老不S的，去年年底就確診了中晚期癌症，家裡沒錢給她治，早該S了！」
這一瞬間。
轟的一聲。
有什麼東西在我腦海炸響。
我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人，
腳步突然踉跄一下。
她剛才，說什麼？
癌症？
奶奶......
下一秒，我轉身就跑。
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癌症.....
怎麼會得癌症呢？
不過幾分鍾，我便跑到了奶奶家。
就見小老太太歪坐在椅子上。
眉頭是緊皺的。
身體好似非常不舒服。
聽見腳步聲，奶奶抬頭。
看到我，她下意識露出一抹笑。
就像平常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卻還是控制不住聲音的顫抖。
「奶奶，我媽說，你——」
看到我通紅的眼眶，她嘆了一口氣。
「你媽告訴你了？
」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奶奶......我不讀書了，錢給你治病。你把手機給我，我給爸爸打電話——」
她笑了笑，抬手，卻是給我擦幹眼淚。
「別哭。」
「奶奶活了這麼一把歲數，夠了。」
「別怪你爸，沒給我治療。他也難，夾在我和你媽之間，左右為難。」
聽到這話，我眼淚更止不住。
可是奶奶。
你怎麼辦？
你怎麼辦啊？
我想你活著，不想你S。
你要是也走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抱著她。
越抱越緊。
仿佛這樣，可以將她永遠留在我身邊一樣。
我想每天都見到她。
但高中在縣城，離家裡很遠。
我隻能住校。
為了多見奶奶，我堅持每周回家一趟。
可，也隻是無能為力地，看著她日漸虛弱。
無論我怎麼祈禱。
奶奶還是在高一那個暑假，永遠地離開了我。
葬禮上，站在那長條的棺材旁，我望著奶奶的遺像，哭得肝腸寸斷。
她被火化。
小小的一個老太太，最後隻剩下了那麼點骨灰。
她被埋入土中的那一刻。
我內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也隨之消失了。
葬禮結束後，爸爸說，讓我以後周末還是回家。
「你妹妹馬上也要上初中了，你媽累，你多幫她分擔一點。」
我沒答應。
也沒拒絕。
奶奶走了。
我去哪裡，好像都沒有區別了。
我又回到了學校。
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可我知道，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上課開始注意力不集中。
晚上在宿舍，開始通宵失眠。
周末回家。
做家務，做家務，做家務。
循環往復。
媽媽隻關心妹妹。
看不到我的黑眼圈。
很多次，我茫然四顧，才發現身邊再也沒有那個，知我冷熱的人了。
高二一學期下來。
理所當然，我成績退步得厲害。
媽媽開始說，不讓我去讀書。
我沒同意。
但媽媽也有別的辦法。
高二下學期開學。
她把我每周的生活費，
從原本的 50 錢，壓縮到 30 塊錢。
她想逼我自己退學。
可我偏偏不願意。
奶奶臨終前說，希望我考個好大學。
我不能退學！
我連續啃了一周的方便面。
堅持到周末回家，偷偷給爸爸打電話。
可得到的答案，卻讓我如墜冰窟。
「讀不出來，就不要浪費家裡的錢了嘛！」
「早點出去打工也好，就來我們工地做小工，一年也能賺個幾萬塊。」
我聽著他在電話中，「苦口婆心」地勸著。
「爸爸，如果我是高念，你和媽媽還會讓我輟學打工嗎？」
他噤了聲。
我知道。
不會。
那是媽媽親手帶到大的小公主。
他們都疼著呢，
怎麼舍得讓她吃苦？
掛斷電話後，我躺在宿舍，望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我知道，我不能繼續這樣頹廢下去了。
奶奶要是知道我這樣，應該也會難過的吧？
我開始，努力地讓自己變得開朗起來。
努力地，將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拋到腦後，努力學習。
成績開始緩慢提升，媽媽閉上嘴巴。
爸爸也主動，恢復了我的生活費。
最後，我熬到了高三畢業。
熬到了高考結束。
12
成績不高不低。
最後被一個雙非一本錄取了。
查到錄取結果那天，我媽全程黑著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