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皇取消了大朝會。
裴氏豢養私兵、意圖謀逆的罪名坐實，帶累王朝半壁勳貴。
都中風聲鶴唳，喜氣慘淡。
唯有蕭謝兩府屹立不倒，如日中天。
謝明澤因護駕有功，擢拔為左中郎，主要負責宮廷宿衛。
其實即使那日我不命書容傳信，也出不了岔子。
既然是圈套，蕭羨自然做了萬全準備。
當日謝明澤看見伏在皇城外圍的王府兵甲，便下令隨行暗衛隱去行跡。
我卻必須遞出消息，邀謝明澤入局。
隻有得父皇器重，謝明澤才能徹底擺脫謝太傅的控制。
禁軍已經被嘉明替換了大半，叛亂平定後，隻有父皇親自統領的虎賁軍幸存下來，外皇城布控漏洞百出。
蕭羨若是趁此時舉兵，
我與父皇將身首異處。
但福兮禍伏。
嘉明起事時受驚過度的淳徽心疾加重，年節前被送往陪都行宮。
上元這日，長居南山寺的大長公主遇襲，性命垂危。
整個春天，蕭羨與眾世家一樣，過得水深火熱。
也給了我機會，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向家商行年初收了一批幾經轉手的貨品，然而卻發現是前些年呈上的朝貢。
朝貢流入民間本是尋常，一般為皇室賞賜。
但是倒賣御賜之物，按國朝律例是重罪。
一番追查下來，查到了源頭在淳徽生母淑妃那裡。
前朝後宮私相授受屢禁不止，早都不是什麼新鮮事。
然而淑妃不但趁父皇病勢纏綿私吞貢品，還挪用內帑資金。
侵貪總數竟然達到了萬兩金。
父皇病重後，在嘉明的助推、淑妃的設計下，六宮嫔御S的S瘋的瘋，剩下些不成氣候的，孤老於冷宮。
唯剩淑妃自己一枝獨秀。
她分明無須金銀傍身便可令聖恩常駐。
如此龐大數額的錢財，流向卻異常混亂，且無一例外，查著查著線索就會斷掉。
淑妃咬S是自己貪慕虛榮，與蕭家無涉。
沒有證據，無法定蕭氏的罪，但淑妃在劫難逃。
淳徽百般求情，父皇最後還是留了淑妃一命。
褫奪冊寶，昭告天下，廢為庶人。
淑妃脫簪上殿，自請於南山出家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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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早春二月，逢上三年一度的春闱。
此前兩屆春闱，皆是蕭羨的主場。
倒不是因為金榜題名的是他的幕僚或門生，
恰恰相反，蕭羨一黨主持下的會試裡，寒門子弟上榜的數量乃歷屆之最。
不僅為朝堂增加了新鮮血液，也讓天下庶族成為出身列侯的蕭羨的擁趸。
這樣摻雜著利益和前程的關系最為穩固。
但並不意味著堅不可破。
承平二十二年。
我在明，謝明澤在暗。
裡應外合解決了國朝綿延百餘年來，最大的一樁科舉舞弊案。
眼看繼室的一雙兒女指望不住，長子逐漸脫離掌控。
謝太傅便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門生身上。
他頂著蕭羨恩師的名頭，賄賂考官，篡改試卷，泄露考題。
上榜者二百二十三人，因此案被除名者四十七人。
處決考官三人。
謝文 革職下獄。
而後，得父皇恩準，
我親自主持，於麟德殿設加試。
讓那些被隨意左右命運的學子親自書寫自己的前途。
蕭羨清名不再，被拉下神壇。
從今往後，我為天下寒門主持公道。
一切塵埃落定，已是五月初五，端陽節。
大長公主重傷初愈，一反常態大辦壽辰。
我作為兒媳，理當盡孝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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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辰席面設在南山山麓，大長公主養傷的別苑。
許久不與蕭羨並肩而坐，彼此的距離已經如隔天塹。
放眼席面，沈時謙與向恆儀也在受邀之列。
向恆儀的身孕已經有七月有餘。
沈時謙鞍前馬後，伺候得妥帖，整個人都累脫了一層皮。
哪還有半點心有他屬的模樣？
誤打誤撞令向恆儀懷上身孕後，
我又愧又喜。
生怕兩人矛盾加深，終成怨偶。
夫婦二人說開之後，向恆儀第一時間告訴了我。
原來沈時謙也一直記得當年救過的那個女郎，之後更是發現瑟瑟石在淳徽那裡，才對其留了心。
我不由感嘆：「你們兩個看似陰差陽錯，實乃天作之合。」
向恆儀笑得前仰後合：「我倆這姻緣吶，全靠月姐姐牽！」
想到此處，很難不讓人喜形於色。
蕭羨正好偏頭瞧見。
他似乎知道我因何發笑。
「公主很羨慕？」
「郎情妾意，生兒育女，這樣的煙火溫暖，本殿自然是羨慕的。」
「成大事者，從不會囿於兒女情長。」
山風四起，鍾磬悠揚，有梵音衝破層林掩映的古剎，隨風蕩下。
佛香縈繞周身，
引我收回放在酒杯上的手。
「王爺此言差矣，凡成大事者，皆是欲求常人所不能得之完滿。
「就算神聖如廟裡的菩薩，亦離不開塵世香火的供奉。
「功名利祿，雅俗共逐，誰都無法免俗。」
「於本王而言，兩個人的花好月圓，抵不過一個人的功德圓滿。」
我沒了爭辯的心思，淡淡道：
「那本殿便祝王爺，得償所願。」
然而半月後，蕭庶人被發現暴斃於禪房內。
六月中的一個夏夜，沈府和向府燒成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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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起於半夜，水龍隊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難以撲滅。
新建成的公主府距離沈府並不遠，我與執金吾幾乎同一時間趕到。
更夫S在巷口。
負責巡邏和控制燈火的都亭長在衙內被一刀抹了脖子。
然而最慘烈的，是府裡的情況。
兩家滿門上下近兩百人飲下了被放了足量迷藥的茶水。
中庭裡，家丁連帶著護衛，共一百二十二人，一層疊一層被燒成一座焦山。
沈府後院井邊，沈時謙身中數箭，臉埋在井裡，已經氣絕多時。
繞過他的屍身，才看見另一側的向恆儀。
倚靠著井壁的人沒有刀傷，渾身湿透，手握剪刀，胸口幾乎瞧不出起伏。
被鮮血染透的衣裙下，傳來嬰孩的啼哭。
不待我下令，隨行醫官快步上前施救。
「回稟公主，沈夫人誕下的是個女嬰，雖是早產，但哭聲洪亮，性命無礙。」
我拂開向恆儀面上凌亂的青絲，擠出一個笑。
「你聽見了嗎？快睜開眼睛，抱抱你的女兒。」
醫官道向恆儀受驚產女，
引發了血崩。
命懸一線，連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都喚不醒她。
「公主，此處汙穢，前廳的火勢也還沒有完全撲滅，濃煙傷髒腑，嬰孩嬌嫩，不宜久處其中。」
「……」
可是這很有可能是她們母女的最後一面。
「公主？！」
我起身就要抱過孩子，身後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
「月姐姐……」
我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握住向恆儀顫抖著朝我伸出的手。
「月姐姐，時謙還在等我，我的時間不多。
「你、你靠我近些，我有話要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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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公主的威儀，厲聲打斷她：
「有什麼話，都等你養好了身體再說。
」
分明就剩一口氣的人，此刻居然還能推開醫官。
「你的女兒也在等你！」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恆儀，你難道隻要夫君不要女兒了嗎？！」
她釋然一笑：「月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從來都隻顧自己快活。」
「若你真如自己口中所說這麼灑脫，當年就不會拼S護那把刀，今日，也不會豁出命都要生下這個孩子。」
向恆儀笑著闔起眼。
「南山寺，了悟主持座下，我為你供了佛燈，十二商隊的印章就藏在神龛裡。
「我S後，商隊群龍無首，你便是新主。
「他們與商行彼此獨立，隻聽印章號令，終年走南闖北，稍加整頓便能織成一張暗探網，我能幫你的，就到這裡了。」
她睜開眼睛，染血的手伸向了女兒的襁褓。
然而到底沒有觸上。
向恆儀重新拉住了我。
「月姐姐，多謝你當年在鐵蹄下救下了我，我這一生，愛過恨過肆意過，當真沒有遺憾了。
「唯獨放心不下的，是我剛生下的女兒。」
「我一定會好好護著她，讓她活成最隨性自在的模樣。」
她眼角的淚混著血，一路蜿蜒滴在我的掌心。
我哽咽著替她拭淚。
擦一寸，她蒼白的面色就顯眼一分。
「別告訴她自己的身世，別讓她知道自己有一個我這樣任性的母親。
「若有機會，他年這孩子未記事前，帶她來我們墳前，撒上一杯酒，給我講講你們替我看過的花月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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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曉之際，兩府的火終於被撲滅。
濃煙織成一張網，
密密匝匝攏下來，再烈的驕陽都刺不破。
蕭羨穿得光鮮亮麗，打馬而來。
他居高臨下端坐在上首，睨著一地灰燼。
「執金吾已在善後，公主特召本王來此，所為何事？」
我站在府門內，朝他招招手：「本殿一夜未睡，可否勞煩王爺抱本殿回公主府？」
蕭羨蹙眉，終是翻身下馬，食指抵在鼻下，慢條斯理走來。
我耐心等到他來至身前，任由他將我打橫抱起。
身形與視線偏轉間，他動作一滯。
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向偏廊上靜靜躺著的兩具屍體。
「這便是王爺說的，兩個人的花好月圓，抵不過一人的功德圓滿？」
蕭羨面上有過一閃而逝的怔愣，沉靜如淵的眼睛裡隨即泄出絲絲輕蔑。
他託著我的手紋絲未動，
雲淡風輕地反問：
「公主的意思是，這火是本王放的？」
「你姑母暴斃，你的心上人傷心得快要S了，所以，你便要讓我也嘗嘗這種痛徹心扉的滋味。」
「證據呢？」
臂膊環著他的脖頸，呼吸糾纏，就連心跳都合著拍。
低眉抬首的視線裡，分明已經如此親昵。
然而，我想的隻是如何才能S了他。
雙手攏入袖中，我摸到了一把剪刀。
那是向恆儀用來剪斷臍帶的，上頭沾著她的血，早已經幹透。
一路尋到手柄，張開滿握。
我用盡全部力氣，揚手扎在蕭羨後背。
然而刀尖僅僅扎透了綾錦，我轉瞬明白過來，他穿了軟甲。
蕭羨早就清楚，我今日要S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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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羨，
你背信棄義，罔顧人倫，竟用這麼多人命為祭，泄私憤，成全你自己！
「為什麼S的不是你？！」
蕭羨精準尋到我肘彎的麻穴，一把將我掌中的兇器甩飛。
被他掐住喉嚨，抵在廊柱。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貼近我，赤裸裸接受他輕蔑的回答：
「你S不了我的。」
我徹底失去理智，拔下頭上的金簪，朝他的脖頸捅刺。
「蕭羨，我恨你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