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閉上眼,以火光為燭,向S神許下最後一個心願。
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和媽媽認真說一聲再見。
9
白布被揭開,我的屍體慢慢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同時被揭開的,還有他們塵封的記憶。
火災當晚,我在救護車上,便已沒了聲息。
媽媽哭著把我送到殯儀館,身邊隻有爸爸作陪。
他們早就知道我S了。
是我在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修改了他們的記憶。
真相大白。
他們陷入這巨大的現實落差中,遲遲回不過神。
是爸爸率先開口:「那這幾天和我們在一起的是……」
略顯恐怖的氛圍在這間小小的空間中蔓延。
妹妹大叫一聲「有鬼啊」轉身就想往媽媽的懷裡撲。
媽媽下意識接住她,臉上卻是木然的神情。
她的視線落在我青灰色的臉上,一滴淚慢慢滑落:「她怎麼是鬼呢,她是小語,是我的女兒。」
媽媽輕輕推開妹妹,然後走到我身邊,慢慢蹲下。
「你們為什麼會害怕,最應該害怕的,應該是小語啊。
「她才十六歲,就被我們拋棄在火場。
「那時,她該有多絕望。
「我們懂事的小語,想盡辦法回到我們身邊,隻是想和爸爸媽媽再看最後一場日出。
「但連這點要求,我們都沒替她辦到。
「兩次,我們拋棄了小語整整兩次。
「我究竟對我的女兒做了什麼?
「小語,媽媽錯了。
「再睜開眼,
看一看媽媽好嗎?」
自那以後,一夜之間,媽媽的頭發全白了。
她仿佛變了個人,對妹妹視而不見。
晚上,爸爸埋怨媽媽對妹妹太過冷漠。
媽媽才捂住臉嗚嗚哭起來:「可是一對妹妹好,我就想起小語來,心裡實在難受。」
爸爸嘆氣,勸她看開點,畢竟妹妹也是他們的女兒。
10
「親眼看到自己S後的場景,感覺怎麼樣?
「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的身份,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以為自己會徹底消失,但是卻被召喚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不知面前這個人是誰,或者他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他曾一揮手,就讓我在人間多留了十天。
隨後,又將我困在這虛無之境,如同擁有了上帝之眼,
能窺探著下界的一舉一動。
聽完我的話,他先是不答,在我的注視中隨手一指,一場大雨突然在久經幹旱的地區傾瀉而下。
看著幹涸的土壤逐漸被雨水浸潤,他才轉向我,說道:「你隻需要知道,我可以幹預你們人類的命運,並且,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的?」我不明所以,「為什麼?」
「許多年前,因為你的妹妹,我犯了一個錯誤。」
隨著他的講述,妹妹的過去,被一點點揭開。
我的妹妹向念。
生父是黑社會成員,在一械鬥中被亂刀捅S。生母患有精神疾病,艱難撫養向念三年後,將她丟棄在路邊,任她自生自滅。
因前世作孽,向念重回人間受苦,從一出生就是天煞孤星命格。
按照既定軌道,她本應該被一對喪盡天良的惡人夫妻撿去,
但卻因為差錯,遇到了我們。
我有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八歲那年,爸爸的車子在路上拋錨,導致行程往後推了幾個小時。
媽媽也曾說過,如果不是因為耽誤的那段時間,我們也不會碰到向念,然後收養她。
我的心情有些復雜:「所以,車子是你動的手腳。」
「可以這麼理解。」他終於顯露出些許愧疚的情緒,「是我的失誤,從此改變了你們命運的走向。所以……我現在需要修正軌跡。」
「人的善惡不會輕易改變,即使,她隻有十一歲。」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馬上你就明白了。」
說罷,他毫無徵兆地伸手一推。
明明沒用多大的力氣,我的身體卻向後倒去,仿佛穿過雲層,
急速下落。
11
「誰?誰在那?」
是向念的聲音。
月光透過窗格,恰好灑到我的身上。
她躺在床上,半支撐著身體,眼神從迷茫到瞬間盛滿恐懼。
「啊!!鬼啊!有鬼啊!」
我向前一步,下意識開口:「你——」
我想說,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但向念情緒突然崩潰,大哭道:「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往你的牛奶裡加安眠藥的。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會著火。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索我的命。」
我頓時如遭雷擊。
怪不得,我沒聽到媽媽喊我逃命的聲音。
怪不得,我在煙霧彌漫中遲遲睡了那麼久。
我的睡眠一向很淺,
如果不是她的話,我怎麼會……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控制不住聲音的陰冷。
向念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第二天有一場重要的考試,我隻是想讓你錯過考試,我真的沒想害你啊,姐姐。」
可是,我消失前的那天晚上。
她聲嘶力竭地控訴著,為什麼我不去S時,心裡一定在遺憾吧,遺憾為什麼我沒順勢S在那場大火裡。
向念把一切都說出來後,門突然被推開,亮如白晝的燈光亮起,差點晃到我的眼睛。
眼前景色轉換,我瞬間回到虛空之境。
媽媽頂著滿頭銀發,渾身顫抖地出現在門口:「原來是這樣!我對你這麼好,好到忽略了我自己的親生女兒。
可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傷害小語?」
向念愣住。
她呆呆看著媽媽,還有身後一臉復雜的爸爸和哥哥。
他們被最初的那聲尖叫驚醒,趕來時,都聽到了向念的話。
「媽媽,你聽我解釋。我隻是害怕,害怕你們會拋棄我。我真的沒想過,姐姐會S。」
她大睜著空洞的眼睛,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落下。
媽媽疾步走過去,一巴掌扇到她的臉上:「我真的後悔,後悔收養了你,你就是個掃把星!」
媽媽的第二個巴掌即將落下時,爸爸突然大吼一聲:「夠了。」
他把向念摟在懷裡,厲聲道:
「為了小語的事,你到底還要發多少瘋?
「大火的事誰都沒法預料到,你為什麼要把過錯全部推到念念身上。
「小語已經沒了,
難道,你要把念念變成第二個小語嗎?」
媽媽不可置信:「小語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在我眼裡,念念已經和我的親生女兒沒有區別了。」
媽媽又把眼睛轉向哥哥。
可哥哥隻是低下頭:「媽,我覺著爸說得對,念念也是我們家庭的一分子,你不應該這樣對他。」
媽媽張了張嘴,看看哥哥,又看看爸爸,但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
「走,念念,今天我們一家三口出去住。」
爸爸摟著向念往外走,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住腳步。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小語,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爸爸有話想對你說。
「從那場大火開始,你就一直用各種手段嚇唬我們。
「媽媽被你搞得神經兮兮,
如今妹妹也被你嚇得夠嗆。
「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氣,但我們畢竟是你的家人。
「你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就好生去了吧。」
媽媽頹然坐在床上,失去最後一點力氣,喃喃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12
「你,還好嗎?」
我從場景中回過神,摸了摸臉,是幹的。
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有什麼不好的。我爸還有我哥,一向偏向向念,我早就知道。所以他們說什麼,我都不在乎。起碼,我媽還,還——」
我說不下去了,但也哭不出來。
變成鬼就是這樣,再濃烈的情緒在脫口而出之後,都會變成幹巴巴的號叫。
我深吸了口氣:「總之謝謝你,起碼沒讓我變成一個冤S鬼。」
「我說過,
向念是天煞孤星命格,沒那麼容易結束。」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能聽出他聲音中帶著的冷飕飕的涼意。
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事物就如同開了倍速,飛快掠過。
爸爸同媽媽開始冷戰。
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也為了安撫向念,他帶著她到處遊玩,然後買昂貴的禮物。
向念終於露出笑臉,說哪怕沒有媽媽,隻要有爸爸的愛就足夠了。
媽媽被孤立,下班回來時,他們三個人已經吃過晚飯。
她就喝著白開水,吞咽幹冷的饅頭。
媽媽說,這是她欠我的,後半輩子都要受苦,以償還對我的愧疚。
這樣過了幾個月,最終,是爸爸忍受不住,提出離婚。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忘記小語,我們重新開始生活。」
哥哥也勸:「媽媽,
你一定是病了,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媽媽神情冷漠:「病的是你們才對。我同意離婚,以後你們不必來找我,我也不會去找你們。」
媽媽語氣堅定,爸爸也拉不下臉來阻攔。
去民政局時,他們四個是一起去的。
路上,爸爸一邊開車,一邊暴躁開口:「為了小語,你把好好一個家鬧成這樣,這下你滿意了?」
「沒錯,我就是看不得你們好,你們就該悲慘地過完下半生。」
哥哥和向念全都在幫著爸爸說話,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誰都沒注意到迎面駛來的大卡車。
駭人的響聲連成一片。
卡車司機從打盹中驚醒,但已經來不及了。
13
剛剛,我還看著爸爸、媽媽、哥哥還有向念被從破爛的汽車中拽出來。
下一秒,
爸爸和媽媽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媽媽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眼眶瞬間盈滿淚水。
爸爸嚇壞了,臉色煞白,哆嗦著嘴唇環顧四周。
「我這是S了嗎?」
「嗯,鋼筋穿過你的身體,當場斃命。」然後他又看向媽媽,「但你,還沒有S。」
我:「為什麼要把他們帶來這裡?」
「我不是說過嗎,我要幫你,讓他們,幫你復生。」
我驚愕地瞪大眼睛。
他繼續道:「當然,也沒那麼容易。命命相抵,給你續命,需要有人願意把命換給你。」
說罷,他轉頭看向媽媽。
一臉淚眼婆娑的媽媽先是呆住,隨即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如果用我的命可以換小語再活一次,我願意。」
我本能拒絕:「不,不需要,我不需要。
」
媽媽抹去臉上的淚水,明明在哭,卻似乎高興到極致:
「小語,能再次見到你,一直是支撐媽媽活下去的希望。
「因為媽媽一直想對你說,對不起,我的女兒,是媽媽錯了。
「比起S亡,我更害怕沒有你的生活。
「小語,好好活下去,就當實現媽媽最後一個願望,好嗎?」
看著媽媽情緒洶湧,我卻隻能緘口不言。
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
爸爸大叫著阻攔:「你瘋啦,兒子女兒還在等我,我不能就這麼S了。老婆,想想我們的兒子還在醫院生S未卜,你得把命換給我!」
爸爸的眼神中滿是絕望和恐慌,他一邊搖頭,一邊對我說:「小語,你最懂事了,怎麼能眼睜睜看著爸爸S呢。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爸爸好不好,爸爸求你,
爸爸求你了。」
我看向身邊的人,他點頭:「可以,但不建議。」
我垂下頭,再揚起時,嘴角掛起抹微笑:「好,我會活下去。」
爸爸慌了:「小語,你怎麼這樣,我是你父親,是我給了你生命啊。」
我無所謂道:「馬上,你就不是了。」
儀式啟動,視線被白光填滿。
我們各自被裹挾著,送向不同的遠方。
我聽見爸爸絕望的喊聲,以及媽媽的笑。
「小語,一定要過得幸福。」
我感受著生命的氣息,拼盡全力回應:「我一定會幸福!媽媽,再見!」
14
一個生命終結,一個生命重新開始。
我睜開眼,意識還處於混沌狀態,一個陌生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她哭道:
「寶貝,
你醒了,可嚇S媽媽了。」
「我,我這是怎麼了?」
「你在水裡泡了接近半個小時,醫生都讓我們收拾收拾準備後事了。媽媽真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慢慢坐起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對不起,我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女人隻是搖頭:「沒關系沒關系,一時想不起來也正常。就算你永遠也想不起來,媽媽也無所謂。」
說罷,病房外又走進來兩個人,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生和一個不過十歲的小女孩。
女人抹掉眼淚道:「這是你哥哥還有你的妹妹,你還記得嗎?」
我搖頭,但對哥哥和妹妹兩個詞,本能感到畏懼。
小女孩似是看出我的害怕,圓圓的身體慢慢跑過來,然後撲到我身上:「姐,你別害怕。喏,給你我最喜歡的小熊,
有她在,就像我陪著你。」
男生卻一把把她扯開,教訓道:「也不看看你自己的體重,把二妹壓壞了怎麼辦。」又轉頭看我:「妹,你就好好養傷。不記得我們也沒關系,大不了再重新認識唄。」
我點頭,身上的懼意散去了不少。
「我,我想出院。」
女人嗔怪道:「急什麼,你可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再多住一個月。」
最終是醫生說了無數遍我沒有問題後,她才同意我離開。
出院那天,又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直接攔在我面前:「寶,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爸這幾天到處給你選墓地,眼淚哗哗地流啊。一趕回來就看到你活生生站在面前,爸心裡是真高興啊。」
我忍不住微笑。
……
離開時,我看注意到了一對兄妹茫然無措地站在醫院門口。
他們非常顯眼,男生拄著拐杖,右腿褲腿空蕩蕩的。
女孩戴著口罩,但遮不住蔓延至額頭的傷痕。
媽媽嘆了口氣:「唉,這對孩子命苦啊。一場車禍,爸爸媽媽都沒了,留下一對受傷的兒女沒人照顧。」
我轉頭去看,正好對上男生空洞的眼睛。
然後,他眨了眨眼,突然叫道:「小語?」
女孩則如受驚的兔子般渾身哆嗦:「她又來了?她又來了?她來找我索命了。」
我莫名其妙,準備坐上一輛加長版的汽車。
男生卻不依不饒追過來:「小語,我是哥哥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爸爸不悅地攔住他:「我說孩子,你認錯了吧,我們家沒人叫小語啊。」
男生卻直勾勾看向我:「你就是小語沒錯吧,我都知道,我什麼都知道的。
」
他喋喋不休,似乎篤定我就是他口中那個人:「小語,我們可是親兄妹,我變成這副樣子,你不能不管我。」
爸爸終於不耐煩,用力將他推開:「你這孩子咋回事,嚇著我閨女了。」
男生一條腿站不穩,直接摔在地上。
離開前,我轉頭看他,他似乎看到了點希望,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後我慢慢露出一抹冷笑。
僅僅一瞬間,他的笑容就在臉上僵住。
汽車揚長而去。
我靠著媽媽,妹妹靠著我。
前面是哥哥和爸爸在談笑風生。
耳邊響起臨別前他對我說的話。
從此之後,你的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