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扶著哥哥，媽媽背著妹妹，唯獨我，被所有人遺忘。
我倒在濃煙滾滾的客廳裡，隻有午夜十二點的鍾聲同我相伴。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閉上眼，以火光為燭，許下最後一個心願。
1
我醒了。
整個病房空無一人，倒是門外護士和病人來去匆匆。
我四處找了很久，終於透過門縫，發現了爸爸媽媽的身影。
桌子上擺著兩份枇杷雪梨湯。
妹妹在抱著媽媽撒嬌，爸爸正照顧著哥哥。
仿佛一幅幸福的動態畫。
我駐足欣賞了很久，察覺到自己的失神後，才推開門走進去。
妹妹嘴角向下一撇，笑容立馬隱去，手臂緊緊環住媽媽的腰。
媽媽隻好站在原地，
和爸爸、哥哥一起，轉頭笑著看向我：「小語你醒啦，感覺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問題。
「沒問題就好，沒問題就好，也算我們老向家的祖宗顯靈了。」
他們看起來很開心，夾著點不可思議，就像我活下來是一件多麼了不得的事情。
過了會兒，爸爸不自然地掩嘴輕咳，又向媽媽使了個眼色。
媽媽表情收了收，道：「小語，你先回你病房休息吧，媽媽一會兒就過去。」
2
媽媽端來碗同樣的枇杷雪梨湯，褐色的湯水中漂著幾塊細碎的果肉。
她道歉：「對不起小語，媽媽準備得太少了，你將就著喝，媽媽以後再給你做。」
我端過來喝了一口，笑道：「沒關系，還是很好喝。」
媽媽欣慰地摸著我的頭，
等我把湯全部喝完後，鄭重其事又猶猶豫豫開口：「小語，媽媽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小語，過兩天你能不能先出院，回家休息？」
聽後，我捏著湯匙，一下又一下晃蕩著碗壁。
媽媽懇求又內疚的聲音虛化成背景音。
……爸爸媽媽精力有限，沒辦法同時照顧你們三個……
……你哥哥是男孩子，馬上就要畢業找工作……
……你妹妹從小時候起就體弱……
……小語，你是最懂事最不讓爸爸媽媽操心的……
直到，
她落下淚，哽咽說出那句：「小語，是媽媽對不起你，都沒來得及好好給你過個過生日。」
我立馬停住動作，抬眼看向她：「媽媽，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媽媽記得你最近一個月一直念叨，生日願望是一家人去海邊看日出。等到你身體好些了，我們就一起去好不好？」
我喜笑顏開，撲過去和抱在一起。
謝謝你媽媽，這將會成為我最好的回憶。
3
火災原因已經調查清楚。
樓下某一戶在客廳給電動車充電，電瓶爆炸，引發了火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家中隻被燒了一部分，經過幾天的修整，已經恢復到七七八八。
爸爸媽媽雖然在家裡住，但因為要照顧醫院裡的哥哥和妹妹，總是早出晚歸。
而我像一個中心軸點，
在清晨目送著爸爸離開，在夜晚迎接著媽媽回來。
廚房裡食物很少。
隻有一個冷硬的饅頭，和剩下的鍋底的雞湯。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吃饅頭蘸湯。
她連聲道歉：「對不起小語，今天中午的時候走得太匆忙，忘記給你留了。」
她又打開餐盒：「正好，你哥哥和妹妹沒吃完，還剩了一點。」
我搖頭：「沒關系，我已經吃飽了。」
媽媽歉疚地抱住我：
「小語，等過去這段時間，媽媽一定做好吃的補償你。
「媽媽，我吃得不好也沒關系。
「我隻是，想一起去看日出。我們什麼時候能去？」
媽媽愣住，想了一會兒開口：「這個不急，等你哥哥和妹妹出院再說。」
「那他們什麼時候出院？
」
「別擔心，就這幾天了。」
我掰著手指頭，喃喃道：「一天，兩天……十三號之前，應該可以。」
媽媽莫名其妙：「什麼十三號？十三號你要做什麼？」
我垂頭不語，然後突然摟住她：「記得十三號那天多看看你。」
媽媽笑了：「傻孩子，就知道逗媽媽開心。」
4
哥哥和妹妹都出院了。
一進門，妹妹就皺眉：「好嗆啊，怎麼感覺煙味還是這麼濃。」
她聳著鼻子，在我身上聞了聞，狐疑道：「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最大。」
媽媽安慰：「那麼大的火，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散呢。還有那表，不知道怎麼回事，也壞了。」
我們齊齊抬頭，去看牆壁中央的時鍾。
這表已經有些年頭了。
此刻，所有指針都指向數字十二，一動不動，仿佛定格了時間。
為了慶祝哥哥和妹妹出院，媽媽做了一桌子菜。
正中間擺著的，是一道板慄燒雞。
媽媽先夾了雞腿給妹妹。
「乖寶寶多吃一點，你看你瘦了不少。」
妹妹甜甜一笑，又夾了另一隻給哥哥：「哥哥也要多吃一點。」
哥哥捏了捏妹妹的臉：「真是我的好妹妹，沒白疼你。」
而碗裡什麼都沒有的我隻能默默扒飯。
一整根雞翅被送進碗裡。
我抬頭，對上媽媽笑意盈盈的眼睛：「小語，多吃一點。」
爸爸和哥哥反應幫過來，幫腔：「對對對，小語也要多吃一點，來吃點菜。」
看著碗裡堆起的食物，我的眼眶有些發澀。
於是放下筷子，
鼓足勇氣道：「過兩天，我們一家人一起去看日出吧。」
媽媽笑著解釋：「前段時間不是小語十六歲生日嗎，她說一直很想去看日出。正好妹妹的生日也要到了，那天一家人就一起去吧。」
爸爸和哥哥了然，都表示贊同。
妹妹卻突然開口反對：「可是我不想看日出，我想去遊樂園。」
「我們先去看日出，以後再去遊樂園行不行？」
妹妹嘴一撇，眼淚立馬流了出來：「嗚嗚嗚嗚，我不要，我就要去遊樂園。」
「好吧，好吧，那就去遊樂園。」
哥哥最先妥協，接著是爸爸。
媽媽為難地看向我：「小語，要不我們就去遊樂園？等你下個生日，再去海邊？」
爸爸道：「是啊，畢竟是妹妹的生日，還是聽妹妹的吧。」
我什麼都沒說。
在他們眼裡就成了默認，緊接著談起了別的話題。
……最近總是有人給我打電話，接了又不說話……
……妹妹的生日是十三號吧……
……嗯，那天我們開車去……
「夠了！」
我噌地站起身。
淚意滾滾而來，但我卻哭不出來。
我的淚早已在那場大火中被燒盡。
看著他們或驚愕或不解的眼神，想說的話卡在嘴邊，我失去了任何辯解的欲望。
「算了，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
過了一會兒，媽媽來找我，問我是不是生氣了。
我搖頭，釋然一笑：「不重要了，我已經不想再去看日出了。」
「那你想要什麼，媽媽都滿足你。」
我想了想。
「那就願你、爸爸還有哥哥永遠平安吧。」
5
我敲開妹妹的房門。
她不快地瞥了我一眼。
「你來做什麼？」
「你是故意的吧，聽到我想去看日出，然後故意說要去遊樂場。」
「是啊，那又怎麼？我就是故意的。」
妹妹才十一歲。
那張稚嫩的臉上是數不盡的得意。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做？為什麼從小到大都這樣討厭我？明明……你隻是被拋棄的孩子。」
八年前，我八歲。
生日那天和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去海邊看日出，
但因為時間太晚，隻看到了日落。
於是一家人約定，等下一個我的生日，一定要再來一趟。
回來的路途中，我們撿到了年僅三歲的妹妹。
警察局分別時，她始終抓著媽媽的衣服嗷嗷大哭，除了媽媽，誰都不要。
最後，媽媽實在不忍，把她帶回了家。
妹妹的到來分走了對我所有的喜愛。
爸爸媽媽在妹妹身上發現了她的出生日期，隻在我後面幾天。
於是他們便將我的生日往後拖，拖到和妹妹一起過。
一直到十六歲，我們都以妹妹的想法為第一優先，再沒去過海邊。
我不明白為什麼爸爸媽媽的愛會突然轉移到妹妹身上，但依舊學著他們的樣子，想對她好。
而她卻始終討厭我。
如今，我終於問出口，
這個困擾我多年的謎題。
她卻眼眶通紅，似乎被「收養」這個詞刺痛。
然後聲嘶力竭對我大吼：「我就是討厭你。我才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女兒，你怎麼不去S？你怎麼不去S？」
說罷，哭著跑了出去。
我嘆了口氣，依舊不明所以。
看來，這輩子我注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6
十二號夜晚，妹妹的生日即將到來。
哥哥在桌前忙著什麼，看到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怎麼了，小語？」
我有些局促。
我和哥哥相差接近十歲，隻有小時候親昵一些。
隨著我慢慢長大，他出去上學，我們好像變得越來越生分。
「沒什麼，就想找你聊聊天。」
哥哥有些意外，
隨即揚了揚手中的玩偶，露出個抱歉的笑容：「對不起小語，我還在修妹妹的娃娃，想生日前送給她。我們以後再聊，好嗎？」
我不在意地擺擺手：「沒關系沒關系，那你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我打開門，哥哥突然叫住我：「小語，等一等。」
我立馬轉身，能看到對面鏡子裡，映出我閃爍著光芒的眼睛。
他嘆了口氣：「小語，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我們做哥哥姐姐的，平時就多讓著她點吧。」
我表情未變，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爸爸媽媽的房間沒關嚴，經過的時候，我聽到了妹妹委屈的聲音。
於是不由自主駐足，想聽聽他們說了什麼。
「爸爸媽媽，我害怕。我隻是你們收養的，你們以後反悔不要我了怎麼辦？」
媽媽在笑，
帶著濃濃的幸福：「你這個小傻瓜，無論你從哪裡來，你都是媽媽的寶貝女兒啊。媽媽會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上大學，結婚，然後有另一個小寶寶。」
我在門外也跟著笑了。
真好，媽媽永遠有愛的人和愛她的人。
如果這就是媽媽期望的幸福的話，我會永遠祝福她。
7
十三號如期而至。
他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東西，直到快要出門時，才注意到我仍舊穿著睡衣。
我虛弱地笑了笑：「你們去吧，我身體不舒服，就不去了。」
媽媽很擔心：「小語，怎麼了，是不是發燒了？要不要今天我待在家陪你吧？」
「不用了媽媽，隻是著涼，吃點藥就好了。」
妹妹也委屈道：「媽媽，今天是我生日，你怎麼可以不陪我呢？」
媽媽在我們之間猶豫了一下，
道：「那好吧。小語，記得吃藥，如果遇到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知道了嗎？」
「知道了。」
「行，我們走了，別給陌生人開門。」
「好，媽媽，再見。」
客廳的門被關上，留下滿屋寂靜。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滴淚在眼角滑落。
我突然崩潰，大喊著衝到門前。
「媽媽，別走，媽媽，別走。再讓我看一眼吧。」
但是，在觸碰到門把手之前，我像化開的水，瞬間消失不見。
「嘀嗒嘀嗒。」
壞掉的時鍾開始轉動，空氣中最後一絲煙火味消散。
沒有人聽見，我最後一聲吶喊。
8
晚上七點，他們回來了。
整個屋子漆黑一片。
媽媽打開燈，以為我因為生病睡著了。
但她找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找到我的身影。
她又打了我的電話，卻顯示已關機。
爸爸不滿嘟囔：「這孩子，不會因為我們不帶她就生氣了吧？」
哥哥安慰：「可能去醫院了，再等等吧。」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沒回來。
他們有些著急了。
在打遍一圈電話無果後，媽媽敲響對面的門。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我的女兒來找過你們嗎？」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看到身後的妹妹後，不耐煩道：「你女兒不是在這嗎？」
「不是她，是問我家的大女兒，小語。」
聽到媽媽的話後，女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僵硬轉頭，向身後大喊：「老公，
老公快出來。」
直到一個彪形大漢出來，女人才顫巍巍開口：「你，你問的是小語有沒有找過我？」
「是啊，小語，向風語。」
女人和男人對視了一眼，壯著膽子道：「可是你家大女兒不是已經S了嗎？在火災那天，就已經S了。」
丁零零，丁零零。
媽媽的手機響了，那個一直騷擾她的手機號碼，在屏幕上跳動。
媽媽，木然拿起手機。
這次終於有人說話了。
「哎呦喂，終於聯系上您了。我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您女兒的屍體已經在我們這停了好幾天了，您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火化啊？」
……
……
半夜起火。
爸爸扶著哥哥，
媽媽背著妹妹，唯獨我，被所有人遺忘。
我倒在濃煙滾滾的客廳裡，隻有午夜十二點的鍾聲同我相伴。
今天是我的生日。
有人慢慢靠近我的身邊。
他說：
「向風語，你的陽壽已盡，此刻我來帶你離開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