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個讀書人,長得很好看,待人有禮,我很滿意他。
但街坊鄰居都說我被謝徽那張臉給勾了魂,鬼迷心竅地嫁給這麼一個小白臉。
我沒理會他們,鄉下人目光短淺,他們都不懂謝徽的好。
後來謝徽高中成為狀元郎,又有人說我配不上謝徽。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但謝徽待我日漸冷淡,我慌了。
於是我收拾了包袱,準備離開京城。
但謝徽卻在半路攔下了我,紅著眼睛質問我:「你要帶著我們的孩子去哪?」
1
我與謝徽靜坐在床沿的兩側,昏暗狹小的房間裡靜得出奇,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爆裂聲。
我有些尷尬,偷偷地看了一眼謝徽,昏暗的燈光下,謝徽溫潤瑩白的面龐像我曾經在貴夫人身上瞧見過的玉佩,
我瞧著心中更是歡喜了幾分。
謝徽坐得很正,意識到我在偷偷看他,他的唇抿得更緊了。
過了半晌,我受不了這安靜沉默的氣氛,準備主動開口說話,謝徽也張了張嘴欲說些什麼。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謝徽竟然會主動開口說話,眼睛都不自覺地瞪大了。
「謝郎君,我知曉此次成婚並非出於本意,娶我這樣一個大字不識的姑娘實屬委屈你了,但事情既然已經成了這樣,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和謝徽成親實屬意外,上個月謝徽不慎落水,周圍沒一人下去施救,我瞧著他在水中掙扎的動靜越來越弱,不顧周圍人的驚呼,跳下河朝他遊去,我自小做慣了粗活,手上力氣大,即使謝徽比我高出許多,我也帶著他遊到了岸邊。
但當著許多人的面我與謝徽湿身相貼,這對女兒家而言是失了清白,
一時間流言蜚語滿天飛,連帶著我賣餅的店前都圍了許多人。
隔壁的周大娘連著數落了我幾天,說我不該逞英雄,把自己的清白給毀了,但我其實沒有後悔,這可是一條人命啊,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謝徽被淹S,再說了,反正我在平安縣的名聲也不好,兇惡潑辣,蠻橫無禮,我也不在乎找個好人家成親,我有能力養活自己。
但沒想到過了幾日謝徽就來提親了,他父母雙亡,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袍,手裡提著一對鴨子,臉色還是一貫的清冷。
可是即使是這樣,他那張臉依舊好看得讓我移不眼,連他說些什麼我都沒有聽清楚,就稀裡糊塗的將親事訂了下來。
「我會做餅,養活我們倆人是沒什麼問題的,但像謝府那種優渥的生活我是不能給你提供的。」
謝徽臉色聽完我說的話,神色頓了一下道:「我沒想過繼續過那種生活,
你我二人的婚事,委屈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是一個能幹的小娘子,是我配不上你。」
「況且當日若不是你,我早已成了水中亡魂,安娘,我很感激你。」
謝徽的神色很淡,但說出的話卻很真摯,我心裡的擔憂與陰霾散了不少,我以前在學堂附近賣餅的時候,經常聽見他們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雖潑辣,但也害怕夫君瞧不起的眼神。
「那我們以後就好好過日子。」我心裡高興,臉上也帶了幾分雀躍。
謝徽點了點頭,俊朗的眉眼間滿是認真。
為著成親買的紅燭還在幽幽的燃著,床帏也是喜慶的紅色,與謝徽把話講開後,我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羞郝,今夜似乎是我和謝徽的新婚夜,成了親的男子與女子似乎是要在一起睡覺。
我看到過街尾剛剛成親的小娘子是怎樣像夫君表達喜愛的,
似乎是在對方臉上啄一口?
謝徽長得這麼好看,也不知道他啄起來是什麼感覺?不管了,先啄了再說!
我飛快地湊過去,在他的臉上發出啄了一口。
謝徽愣住了,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我也好不到哪去,隻感覺心都要跳了出來。
「謝郎,我們睡覺吧。」
我飛快地鑽進被窩,聲音有些悶悶的,全然沒有注意到謝徽的錯愕。
後來我與謝徽回憶過往,他總是拿這段往事來打趣我,他說誰家新婚夫妻在新婚夜純睡覺啊?
2
與謝徽成親後,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我照常早早起來發面做餅,平安縣貧困,耽誤一日生意,便少一分收入,何況現在家裡還有了一個謝徽。
謝徽是個讀書人,身體文弱,看起來不像是會幹活的樣子,但沒想到砍柴揉面這種力氣活他也做得來,
我當時還驚訝了一番,畢竟以前他可是謝府少爺,我還以為他十指不沾陽春水呢。
「安娘,以後這種重活我來做。」後來我才發現,謝徽其實不能幹重活,他挑柴把肩膀都磨破了。
我當時有些心疼,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是你的夫君,這該是我做的。」
我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實我很容易察覺身邊人情緒的變化,謝徽願意做這些事情,並不是因為他心疼我,而是他在承擔為人夫的職責。
賣餅的時候,謝徽站在我的身旁,幫著我收錢,來往的顧客都是老熟人,還會取笑他兩句,但他的臉色沒有一絲變化。
士農工商,從最高等的讀書人變成低賤的商販,他竟沒有半分不自在。
每天晚上收攤後,我們就點著一盞小燈,清點今天賺了多少,再聊聊賣餅時遇見的趣事,
大說時候是我在說,他在聽。
家裡再也不是我一個人了。
以前老是聽街口的大娘說成親了有多好,我當時想,多一個人來分我的錢能有什麼好的?我才不想成親。但和謝徽成親後,我才明白大娘說的是對的,成親是有很多好處的。
但坊間的很多戶人家都瞧不起謝徽,認為謝徽娶我是想吃軟飯,隔壁的楊二狗更是當著我的面喊謝徽小白臉,被我拿著掃帚打了出去。
「你這個大老粗懂什麼,謝徽能識文斷字,你能嗎?嘴巴這麼臭,你是想找打嗎?」打了楊二狗還不解氣,我站在門口大聲罵道。
罵解氣後,轉身一看,謝徽正定定地瞧著我。
我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聲音也小了幾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粗俗?」
即使謝徽現在沒讀書了,但骨子裡依舊端著禮法儀度,這種街道對罵在看他來該是有傷風化的。
但沒想到謝徽卻給我遞來一杯水:「嗓子說累了嗎?喝點水吧。」
「安娘,我知曉你是在維護我,我不是那般不識好歹之人,但以後不必如此,不過是些街坊鄰居的闲言碎語罷了,我並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看著謝徽淡漠的神情,我不知為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謝徽明明在我身邊,我覺得他離我好遙遠。
3
今日又是在照常賣燒餅,我和謝徽經過這些時日磨合,已經配合得很好了,我賣燒餅,他收錢。
趁不忙的時候,我進屋去喝了一口水,出來時就見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男女,對著謝徽大聲辱罵。
「謝徽,你竟然真的在這裡賣燒餅!商販低賤,你也真的是放得下身段。」
「不過賣燒餅還是挺適合你的,你這種忘恩負義,心思歹毒的小人也合該做這種低賤的活計。
」
「聽說你為了吃軟飯,娶了一個相貌醜陋,舉止粗鄙的野丫頭,你也是真的下得了口啊!」
「我看看你賣的燒餅,看起來連我家的狗都不吃!謝徽,要不你跪下給我磕幾個頭,我賞你點碎銀子。」
那個男子臉上全是得意之色,眼裡帶著鄙夷與傲慢,每一句都像是要把謝徽踩進塵埃裡,他身側的那個女子一直拿手帕掩著口鼻,做足了嫌棄的模樣。
「謝敬,你要發瘋滾遠些,不要擋著我們的生意。」謝徽被罵了這麼久,眉毛都沒有抬一下,說出來的話冷靜平穩,顯得他對面的那個男子像個跳梁小醜。
這句話激怒了對面,那個男子抬腳久踢翻了我裝餅的竹筐:「謝徽,你都淪落到這步了,你還在裝什麼啊?跟你那S去的爹娘一樣惡心!」
謝徽聽到這句話,淡漠的神色瞬間就變了。
但我比謝徽還沉不住氣,
我拿起掃帚就朝那男的打去:「哪來的狗一直在叫!狂吠個不停!」
那個男的被我打得哇哇直叫,身側的女子也尖身叫了起來。
「你這個潑婦在幹什麼!謝徽,你還不來阻止他,你是想看你弟弟被打S嗎?」
「弟弟?他算哪門子的弟弟?謝徽這麼清風明月的人,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歹毒的弟弟?他配嗎?還有你,裝腔作勢的臭女人,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別來我們門前撒野。」我拿出拼命的氣勢,使勁朝謝敬身上揮掃帚。
「謝徽這麼好的人,你有什麼資格詆毀他?他的父母你們更是沒有資格提起,賤人!」
我喘了口氣,拿起掃帚準備再給他幾棒,但謝徽阻止了我。
「好了安娘,為了這種人生氣不必要。」謝徽看起來清瘦,竟一把攔住了我。
「謝徽,我是在幫你教訓他們!
」我想起了前幾日與謝徽的對話,心下有幾分生氣,都被罵到這個份上了,他怎麼還是這幅不鹹不淡的S樣子。
謝敬和那個女子早已趁我和謝徽拉扯之際逃走了。
看著謝敬逃跑的樣子,我心裡氣極了,掙扎著想掙脫謝徽的手,拉扯之際,我無意間瞥到謝徽通紅的雙目中復雜的眼光,我心下大駭,向來風輕雲淡的謝徽怎麼回露出這樣的神情。
「安娘,我沒有怪你,我隻是……隻是……」聰慧如謝徽,此時竟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
「自母親S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維護我了。」他將我緊緊地抱進懷中,身體竟有幾分顫抖。
很輕的一句話,但我從裡面聽出了深深的悲慟與哀切。
我下意識地回抱住他,讓自己陷入他的懷裡。
這一刻,我覺得我和謝徽近了幾分。
4
謝徽的家世在平安鎮不是秘密,曾經的謝府公子,三歲便能熟讀詩百首,是平安縣有名的神童,但他十四歲時謝父謝母遭匪徒劫S,一時間,他失去了雙親,謝父謝母S後,他叔叔掌了謝府的主權,自那以後,謝徽便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再出現時,謝徽已經被逐出了謝府,靠著替人抄書過日子。
和謝徽成親三個月,我從未問過謝徽發生了什麼,因為我知曉,那絕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但今日謝徽卻主動提起了往事,他的叔父霸佔了他的家產,因嫉妒他的學識,不準他再去讀書,罵他是災星,害S了父母,待他及冠後,更是汙蔑他不敬叔父,將他趕出了謝府。
「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吧。」很難以想象,十四歲的謝徽驟然失去疼愛自己的雙親,
面對歹毒陰險的叔父是怎麼活下來的。
「都過去了。」
「對,都過去了,謝郎,我以後會一直陪著你,不讓其他人欺負你。」
我說出這句話後,謝徽的目光便一直落在我的臉上,像是要把我瞧出一個洞來,我被他如有實質的目光看得臉色發燙,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
「安娘,我們做夫妻吧。」
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們現在不就是夫妻嗎?
「我說的是真正的夫妻。」
他隨手撲滅燭火,蒙上我的雙眼欺壓上來,溫熱的嘴唇落到了我的脖頸上,昏暗中,他在解我的衣衫。
此刻,我竟比新婚夜還要緊張。
我什麼都不懂,隻能依附著謝徽,他讓我解他衣衫我做了,他讓我親他我做了,最後他讓我摸摸它。
到了後半夜,
我才明白街口大娘說的夫妻另一重好是什麼。
他一個讀書人,哪來的這麼大的力氣。
那日過後,我覺得我似乎開始走進了謝徽的心裡,總是下意識的關注他。
謝徽路過書店時,會駐足朝裡望一眼,看見來買燒餅的學子,眼裡有幾分落寞,談起幼時的光陰,說得最多的也是讀書時的趣事。
謝徽是喜歡讀書的。
我心裡萌生了一個想法。
「什麼?你想供謝徽讀書,你瘋了?你知道一年的束脩要花費多少嗎?更何況還有筆墨紙砚!」周大娘尖叫出聲。
周大娘自小看著我長大,很是關心我。
「可是他很聰明,我不想看著他的天賦被埋沒。」
「你糊塗啊!謝徽是很聰明,那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真考上了你怎麼辦?狀元郎拋棄糟糠妻的話本還少嗎?
安娘,不是大娘看不起你,你在平安縣算是個美人,但若是到了大地方,你這點姿色又算得了什麼?安娘,你要想清楚啊!這世道對男人可是很寬容的。」
周大娘說的這些話我都想到過,但我不想拿未發生的事情去猜測謝徽。
周大娘見我沉默,狠狠地嘆了一口氣。
「那你有錢給他交束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