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著那星星,下意識去尋找北鬥七星。
正看得入神,背後傳來腳步聲。
「寧姐。」
素兒披著衣裳在我身旁坐下。
她也抬頭望天:「你看的,是京城的方向嗎?」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素兒說:「那日在安宅外,我看到了那些身穿黑甲的人,也聽見為首那人叫你師妹。」
「都是些陳年往事了。」我笑:「說這些做什麼?」
「隻是覺得……」素兒想了想,臉上染上一抹紅,她在我身上比劃著:「寧姐若是穿上那威武的黑甲,戴上銀冠,肯定很好看!」
我怔愣地看著她。
她提起唇角,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
就覺得你不太一樣……」
第一次見到我?
記憶有些久遠,我翻了好久才翻出來。
那時素兒是街頭花糕鋪子王老板的女兒,每日會幫忙做花糕。
小虎就是因為在那買了次花糕,回來後就一直傻笑。
而後很多天,他每天都去買花糕。
被我發現端倪,他很坦誠:「寧姐,我好像有喜歡的女子了。」
他迫不及待地拉著我去看。
可來到花糕鋪子前,正好碰到兩個地痞無賴圍在鋪子外。
嬉皮笑臉:「小娘子不想交保護金?也行啊,一人親一口,這錢就抵了。」
當時她爹不在,素兒嚇得臉都白了。
小虎氣得直接就衝了上去。
他對付一個還行,兩個有點夠嗆。
所以另一個地痞,是我幫著揍的。
把人打跪在地上,押在素兒面前讓他們道了歉。
思緒回籠,我失笑:「有什麼不一樣的?」
「那麼高那麼壯的男子,你輕輕松松就制伏了,當然跟尋常女子不一樣。」她說:「後來因為小虎的緣由,我與你親近了,便覺得當初的直覺果然是對的。寧姐,你真的跟尋常女子不一樣。」
「你聰明,冷靜,勇敢,正直……」
「男人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甚至,你做得更好!」
我聽她誇我,實在是不太習慣。
剛想說話,便聽見她道:「寧姐,你其實,是想回京城的是嗎?」
我心頭一動,抬眸看她。
「雲城太小了,你在這飛不了更高的。」
素兒抬頭看著天。
「小虎常掛在嘴邊炫耀的,無所不能的寧姐,就該去更大更遠的地方,在更廣闊的天空,才能做自由隨性的鷹。」
我在這院中獨坐了三晚,素兒都知道。
她看見了我心中苦悶。
明明比我年紀小得多,卻故作成熟得來寬慰開解我。
她跟小虎一樣。
心軟,善良。
這樣的人,就該長命百歲啊。
山匪該剿。
害人的妖魔也要有人去除。
我又想起師父曾問我的話。
「七娘,你因何要入七鏡司啊。」
那時的我擲地有聲:「斬妖除魔,守護世人太平,還天下天朗氣清。」
守護世人太平,還天下天朗氣清……
可我,現在在做什麼呢?
阿娘。
你說的路我走過了,試過了。
路雖好走,可道途盡是泥濘。
而我所向之途,雖腳踩荊棘,卻能看到繁花似錦。
我終究。
不甘平庸。
10
天還未亮時,我翻身騎上了馬。
我給素兒留了封信,本想悄悄離開,卻看見馬鞍旁掛著的小布袋。
裡面是花糕,還酥軟著。
扭頭看了眼窗戶,一隻手掌伸出窗外,朝我輕輕揮了揮。
我笑了笑,抬腳夾了下馬肚。
迎著晨曦,我踏上了回京的路。
……
快馬加鞭第六天,我終於在京城百裡外追上了七鏡司的隊伍。
馬蹄陣陣,楊乘皺眉抬手,
有一人下馬伏地,耳朵貼向地面。
傾聽幾瞬,他抬頭道:「有人正騎馬快速接近。」
「幾人?」
「一人一馬。」
楊乘皺了皺眉,扭頭看向來路。
彼時天光乍瀉,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
眾人視線裡,有一人一馬踏著晨光飛馳而來。
身姿俊逸,神採飛揚。
楊乘聽見來人喊他:「大師兄!」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開。
「看,你們師姐回來了。」
我拽緊韁繩,在楊乘身邊穩穩停下。
「我日夜兼程趕了許久才趕上你們。」
楊乘笑了笑,沒說什麼,聲音爽朗:「那就跟我們一塊回京吧。」
我看他眉宇間難掩愁容:「京城……又出事了?
」
他嘆了口氣,看我的目光復雜:「是師父。」
楊乘說,兩天前夜裡,他們的腰牌齊齊銀光一閃,上面裂了一道縫。
七鏡司的腰牌都是特質的。
他們的腰牌與師父的腰牌是有所感應的。
就如同當初我捏碎腰牌,師父才能及時來救我。
這是弟子出去伏妖的最後一道保障。
如今楊乘他們身上腰牌裂了,也說明師父那邊出了事。
我心髒猛地一顫,急忙追問:「可有確切消息傳來?」
楊乘搖頭:「沒有。」
所以現在,隻能盡快回京,才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對視一眼,隨即駕馬疾馳,並行著快速朝京城而去。
到京城時,已是正午。
我隨著楊乘回了京城七鏡司,
一推開那扇黑沉木門,往事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練功用的木樁,用廢了的武器在角落堆成小山,還有洗劍池……除了水黑了點,也沒怎麼變。
我呆呆站在院子裡,突聞後面傳來腳步聲。
轉頭看去,一弟子穿著素白喪服急匆匆在門口停下。
他眼睛還紅著,抬頭看見院子裡站的人,也愣住了。
「大師兄……你回來了。」
他也看到了我,一瞬茫然過後,便是難以抑制地激動:「師姐!師姐你也回來了?!」
我看著他這身打扮,心中沉痛,幾乎說不出話。
還是楊乘顫著聲問他:「師父,何時去的?」
那人一愣,還沒開口,便聽後院傳來一聲怒喝:「楊乘你這S小子!
咒老子S是吧!」
楊乘表情一瞬間變得精彩萬分。
那弟子連忙解釋:「師兄誤會了,師父沒S呢,我二大爺去世了,我去服喪。」
「師父前幾日遇到那大妖,腰牌被打碎了,腿也瘸了,但性命無礙。」
「正午了,七鏡司沒人,我趕回來給師父做飯吃呢。」
我:「……」
楊乘:「……」
沉默許久,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哦,那你去做飯,我去看看他。」
11
每個城池都有設立七鏡司,還有城司長坐鎮,守護一城百姓免受妖魔戕害。
師父就是京城七鏡司的城司長。
他的住處在七鏡司最南邊,我們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
楊乘抬手敲了門:「師父。」
「進來。」
他推開門,隻見一高瘦老頭正躺在躺椅上。
一隻腳被吊起來了,卻還不老實。
他閉著眼睛,身體來回晃啊晃。
手邊放著一盤蜜餞。
「那狐妖找到了?」
「找到了。」楊乘話音一轉:「師父,您睜開眼睛看看。」
「懶得看,你長得太醜了。」
楊乘苦笑,我從他背後走出,看著比當年要滄桑不少的老頭,喚了聲:「師父。」
師父晃著的動作一頓,而後猛地睜開眼睛看過來。
眨了好幾下眼睛之後,才「哈」了一聲:「七娘?」
楊乘伸手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而後悄悄退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房間內,
我與師父隔著一張長桌對望。
數年不見,一直克制著的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在心底瘋狂蔓延滋長。
我鼻子酸澀,鄭重跪地,給師父磕了個頭。
「師父,徒兒不孝。」
「在雲城蹉跎七年光陰,錯嫁小人。」
「空有本領,失了抱負,沒能實現當初入七鏡司所立之誓,有負師父重望。」
「請師父責罰!」
我跪地伏首,擲地有聲。
許久之後,我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嘆息。
「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就好。」
我與師父相談,一直到正午已過,蘇九師弟前來敲門。
「師父師姐,吃飯了。」
他推開門,先笑著叫了聲師父,而後朝我眨了眨眼睛:「師姐,你餓了嗎?快來吃飯,
吳栎師兄廚藝很好,你肯定喜歡。」
師父翻了個白眼罵他:「你這臭小子,有了師姐就忘了師父!」
「哪有?」蘇九說:「回京途中看見腰牌裂了,我都嚇哭了。」
「師父,還好你沒事。」
他衝過去,抱著師父的肩膀一直晃。
「腰牌被打碎了。」師父臉色有些難看:「但你師父也是真要S了。」
蘇九:「啊?」
「要被你晃S了!」師父另一隻腳踹了他一下,蘇九立馬跳開:「師父,我去給你端飯!」
我忍俊不禁地看著他們。
餘光瞥見楊乘在外面朝我招手。
跟師父告退後,我便走過去:「大師兄。」
「快去吃飯吧。」楊乘神色凝重:「吃完飯後,我帶你去個地方。」
12
吃完飯後,
楊乘帶我去了七鏡司地下冰室。
冰室內,橫列了六具屍體。
這裡溫度極低,室內地面牆壁爬滿了冰蠶。
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屍體也都還保持了S時的模樣,沒有半點腐敗之象。
六具屍體S狀如出一轍,皆是S不瞑目,七竅流血,胸膛處有一血淋淋的大洞,心髒不見去處。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眼看去,找不到那妖孽S人的任何規律。
其中,第二具屍體竟是個才幾個月大的嬰兒!
我頓時覺得一陣悚然。
楊乘指著第一具屍體,那是個極貌美的女子,是我生平所見之最。
「婉兒,南清樓花魁,S於一月初一。」
他往前走一步,指著那嬰兒:「宋懷,城西宋屠戶家小兒子,S於一月十五,被S時,才三個月大……」
隨即是第三個,
第四個,第五個屍體。
「李家村的李秀才李清山,S於二月初一。」
「告老還鄉的顧知縣顧為,S於二月十五。」
楊乘話音一頓,頗為惋惜。
「顧老大人為民數十載,是個難得的好官,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
「還有……」他抬眸看向旁邊冰棺。
裡面躺著的人身量很高,身材健碩。
「他是去年剛從漠北邊關回京養病的魏將軍魏天朗,S於三月初一。」
很快,他站在最後一具身體旁。
那是個相貌普通的男子,看著他脖頸處的咬傷,我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雲紗坊老板,許晨。
S於三月十五。
這隱匿於京城的大妖,迄今為止已經S了六個人。
而據那狐妖所說,
這還沒有結束。
也許很快,會出現第七個被掏心的受害人。
楊乘沉聲道:「如今京城已經流言四起,說有妖孽吃人,百姓們天黑以後就不敢出門,之前那般繁榮的京城夜市也變得蕭條萬分。」
「上面已經下了令,命七鏡司一個月之內,將那大妖降伏。」
難言的緊張壓迫感在這小小冰室裡蔓延開來。
我挨個探查了那六具屍體胸膛的傷口。
像是被什麼尖銳東西劃開,在活著的時候生摘了心髒。
傷口沒有任何殘留的妖氣。
這個妖,不僅狠辣,而且聰明。
「這個月一號,京城有沒有……」
「沒有。」楊乘立馬道:「七鏡司的師兄弟們那日在京城各方位設了陣,沒有妖氣波動,也沒有百姓再遇害。
」
每隔半個月S一人的規律看來也不準。
而且……
我看向那六具屍體。
真的是隨機S的人嗎?
他們之間,有什麼關聯呢?
婉兒,宋懷,李清山,顧為,魏天朗,許晨……
他們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身份地位不同,家住方位不同,籍貫不同……
那妖孽,為何偏偏選中了他們六人。
我盤腿坐在地上,陷入沉思。
腦子裡總有一團迷蒙的霧。
撥開那霧,就能窺見真相。
楊乘見狀不語,打斷了站在不遠處正要說話的蘇九。
他緩步走過去:「走,我們先出去,讓你師姐一個人靜靜。
」
13
我在這停放了六具屍體的冰室待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我衝出冰室時,都被外面的陽光刺到了眼睛。
「大師兄!」
楊乘一直待在七鏡司裡,聽我喊他,不出片刻便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