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我已經休夫了。」
抬手推開門,院子裡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正拿著掃帚掃地。
聽見聲音,她遲鈍地轉頭看過來。
哦,是我那刻薄勢利的婆母。
就是臉頰瘦得都凹下去了,差點沒認出來。
她也認出了我。
一把扔了掃帚就撲過來:「七娘啊,七娘你終於回來了!」
「你快去救救安潮,安潮快被那個女人折磨S了!」
她話音剛落,一個砚臺便從屋裡被扔了出來。
「吵S了!」
女聲嬌媚:「老娘睡個覺,你個糟老婆子能不能安靜點。」
話音一轉,女人聲音軟下來:「來,安郎,咱們繼續~」
「不來了……不來了……」
安潮的聲音很虛,
語氣透露著抗拒。
「不嘛~」女人不依不饒地勸說:「安郎你可以的,再來一次嘛~」
「不不不……」安潮連連拒絕。
隨著一陣碰撞聲響起,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跌跌撞撞從房裡衝了出來。
「娘……」他急喊出聲,卻再抬頭看到我時,聲音驟停。
安潮扶著門框看向我。
眼裡有震驚,後悔,更多的是高興。
「七娘?」
他踉跄著邁出門:「七娘你回來了?!」
「七娘,七娘……」
他語無倫次地喊我。
而他娘轉頭看見他這副模樣,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我兒!」
我躲開安潮來拉我的手,
他竟沒站穩跌倒在地上。
這才仔細看清他的臉。
兩頰深陷,眼下烏青,唇無血色。
剛從馬車上跳下來走進院子的七鏡司師弟嚇了一跳:「嚯,哪裡來的僵屍?」
「你才是僵屍!」安潮他娘一把推開他,撲過去跟兒子抱在一塊:「都怪那女人,把我兒子害成這樣!」
她說罷來拉我的衣擺:「七娘,七娘你回來吧,我們合力把那個女人趕走,婆母以後一定隻對你好。」
我聽得想笑,抬手扯回自己的衣擺。
就在這時,一個貌美女人一邊慵懶地系著衣裳一邊走到了門旁。
「七娘?你不是都把人趕跑了嗎?還……」
她抬眸看清院子裡景象,聲音一頓。
下一秒,整個人四肢著地,以野獸姿態快速攀上房頂,
即將逃之夭夭。
安潮和他娘快嚇S了:「妖,妖!」
楊乘低喝:「收陣!」
四個七鏡司弟子從院子四角隱秘處竄出,雙手結印,一張無形大網迎頭落下。
狐妖被從半空中扣下,落在地面以防守姿態不斷後退著。
她道行確實不深。
就這麼幾下,已經受了傷。
楊乘隨隨便便祭出縛妖索,她便嚇得動也不敢動了。
先前問話錢守義的師弟徑直走了過去。
他蹲在狐妖身前,直視著她的雙眼:「我問你答,如有欺瞞,絕不輕饒。」
我轉頭看向楊乘。
他解釋:「他叫蘇九,今年才十五,卻能辨言之真假。」
能入七鏡司的人皆非等闲之輩,我並未太過驚訝。
重新看向那邊,
蘇九大致已經問完了。
他走過來:「她說,雲紗坊老板許晨,並非她所害。」
楊乘:「此言為真?」
「真。」
楊乘思索片刻,快步過去,蹲下詢問:「上月十五夜裡,你去了雲紗坊?」
有蘇九在一旁,狐妖不敢說謊。
「去了。」
「你去的時候,許晨活著嗎?」
狐妖不知想到了什麼,身體畏縮了一下。
「快S了。」她說:「我去的時候,他已經被掏了心,僅剩下一口氣了。」
「我用妖氣延緩了他的S亡時間。」
所以許晨的脖頸上才會有狐狸咬痕。
沒等楊乘詢問,她便主動和盤託出。
「我有個還未化形的妹妹,因為一身好皮毛被獵戶捉走了,我找了好久才得知獵戶把她賣給了雲紗坊。
」
「我去雲紗坊是去尋我妹妹蹤跡,可遍尋不到,隻能從那老板口中問話。」
「可一句話還沒問出來,那男人就S了!」
狐妖懊惱:「我還差點被發現……」
我跟楊乘對視一眼,齊齊發問。
「被誰發現?」
「看不清臉。」狐妖眼裡閃過一絲恐懼:「一團黑霧罩著,看不清是個什麼東西,但它很強,至少我打不過的。」
「我聽見它說話了。」
她眼睛一轉:「好哥哥,我若如實都告訴了你,你能不能放了我?」
楊乘冷冷地看著她。
我嘆了口氣,撇開眼。
狐女啊狐女,你這媚術用錯人啦,這位可不是憐香惜玉的主!
果然,楊乘拿了個降妖杵就抵在了狐女脖子上。
光滑如玉的肌膚瞬間便滋滋冒了黑煙。
「我說!我說!」
狐妖驚恐大叫:「快把這東西拿走!」
楊乘不語,隻是一味地拿東西懟著她。
狐妖受不住,尖叫出聲:「他說還剩一個!」
楊乘手一松。
我皺眉:「還剩一個?」
「今日初七……」我問楊乘:「這個月初一,京城可有人遇害?」
「沒有。」
「那妖物再次出手便可能在十五了!」
狐妖不是兇手,真正的兇手還隱匿於京城。
伺機而動,S人於無形。
楊乘臉色難看了些,從雲城趕回京城,八日時間是有些緊的。
他們必須即刻啟程。
臨走時,
楊乘神色復雜地望著我:「師妹,跟我一塊回去吧,七鏡司需要你。」
「如今京城妖物橫行,七鏡司不少師兄弟都在伏妖途中遇害。」
「七鏡司人手折損不少,你若能回京,那才真是幫了師兄大忙。」
「況且,師父也想你了。」
我沉默著將行李遞給他。
「師兄,保重。」
楊乘深深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飛身上馬:「走!回京!」
蘇九趕緊追過去,臨走前不忘告訴我:「師姐,那錢守義我替你審完了,山匪給了他黃金五十兩,買你的命!」
錢守義被扔下馬車,已然被嚇得尿了褲子。
他跪在地上不停求饒:「七娘饒命,我鬼迷心竅,我不是東西,饒我一命吧!」
他雙手合十跪拜著,淚水鼻涕糊了一臉。
我冷眼看著他,
拔劍一揮。
他十根手指被斬落掉在地上。
瞬息之後,他才猛然回神,在地上翻滾慘叫著。
安潮和他娘站在一旁,臉上血色全無。
一七鏡司弟子上前押著狐妖要走。
他們經過安潮身旁,狐妖朝他眨了眨眼睛。
「安郎,這段時間多謝你投喂了~」
她舔了舔嘴唇:「薄情男子的精氣,我最喜歡了。」
安潮嚇壞了,兩眼一翻,直直向後倒去。
他娘哭著罵著:「你這妖孽!你對我兒做了什麼?!」
「你猜?」
狐妖笑得嫵媚:「能救你兒子的人被你們親手趕走了,而我這個妖孽卻被你們堂而皇之請入家門,你們人類,真有意思。」
她話剛說完就被捆著塞進了馬車。
楊乘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院子裡,很快就剩下我們幾人。
錢守義爬到了門外,渾身染血的模樣把路人嚇壞了,有好心路人已經把他送到了醫館。
安潮緩過神,他下意識看向我。
「七娘,那妖孽說你能救我?」
我垂眸看他:「我為何要救你?」
他語氣激動:「錢守義那般害你你都能放過他,我可是你夫君……」
「放過他?」我笑了:「你想多了。」
「他能活著,是因為小虎還沒回來,此番小虎受傷最重,該S該剐,我留給他親自動手。」
「至於你,安潮,你這不是活該嗎?」
安潮氣急,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伏在地上劇烈咳嗽。
「你這毒婦!」
他娘罵我:「當年是安潮他爹救得你!
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是啊,當年我離了京城,身體卻還虛弱。
在經過一山林時,氣血攻心,倒地不起。
是路過的獵戶救了我。
那獵戶,便是安潮的爹。
他說:「我救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嫁給我兒子當媳婦。」
挾恩圖報。
那時,我剛喪母,腦子裡全是阿娘獨自引開狼妖前對我說的話。
她說,七娘你要活著。
若能活著,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度過一生。
我望著天,點了頭。
獵戶救了我,把我帶回了家。
他家是十裡八鄉最窮的人家,別說娶媳婦了,都吃不飽飯。
我病養好不久,獵戶上山打獵途中不幸失足落崖,屍骨無存。
我留在了安家,
成了安家媳。
照料了安家許多年。
恩,我早就還了。
「毒婦也好,小人也罷。」我嗤笑:「反正比你兒子活得久。」
這話戳了她的心肺。
她臉色煞白,有些無措地嗫嚅著唇。
我沒理會他們,轉身出了院門。
其實,安潮隻是被狐妖吸了精氣,一時半會兒S不了。
但沒個三五年,養不回來的。
壽命也會受損。
自作自受罷了。
他貪圖狐妖美貌,而狐妖貪圖他的精氣。
公平得很。
9
離開安宅後,我去了小虎家中。
素兒見到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她已經收到小虎受傷的消息,整個人憔悴不少。
我寬慰她:「他性命無礙,
手腳也都還在,就是這次傷得重,得養得久些。」
「回頭我親自去接他回來,讓你們團聚。」
素兒擦了擦淚。
跪地朝我叩首一拜:「謝寧姐救我夫君性命。」
我趕緊扶她起身,心中感慨。
人與人,還真是不同。
同樣承了別人恩情,有的理所當然,還愈發不滿足,而有的知恩圖報,感念於懷。
可這次,我實在是不好意思受她這一拜。
「小虎不是我救的。」
素兒抬頭看我。
我解釋:「京城官府中人路過搭救。」
素兒隨我到桌邊坐下。
她問我:「是今日出現在安宅出現了那群身著黑甲的人嗎?」
我驚訝:「你看見了?」
「看見了。」
素兒說她聽見我回來的風聲,
就趕去了安宅。
本想見我,可見安宅院門緊鎖,門外有人把守,便沒上前,一直在外面等候。
我大致向她解釋了一番。
沒提狐妖,隻說朝廷捉拿欽犯。
她並沒有多問,明明自己也難過得要命,卻還起身要去給我做飯。
我攔住了她。
「你歇著吧。」
我拿過她手中的鍋鏟:「我來。」
「寧姐也會這些?」
她倒是驚訝。
「會。」我笑:「我師父教的。」
其實也不是他教的。
是他逼的。
七鏡司沒錢,根本請不起廚娘。
於是大伙要麼出去買,要麼自己做。
我剛入七鏡司時,師兄們碰巧全出去各地公辦了。
整個司裡,
就剩下我跟師父。
他舍不得掏錢,便要親自下廚做與我吃。
第一日,把斷腸草當成五指毛桃燉湯了。
我差點S了。
第二日,把雪蛇蓮當成天山雪蓮熬藥來救我。
我差點S得更快了。
好不容易就活過來,師父給我做了一頓飯表示歉意。
這頓沒毒,就是吃完後,我喪失了整整半個月的味覺。
後來,還沒灶臺高的我站在椅子上,拿著比我還長的大鍋鏟開始吭哧吭哧學習做飯炒菜。
有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對。
人的潛力,都是在逆境中被逼出來的。
我的廚藝,也是如此。
吃飯時,素兒一直誇我。
「寧姐武功高,沒想到廚藝也這麼好。」
「不像小虎,
他連飯都煮不熟。」
提到小虎,她興致又降了些。
食不甘味,隻簡單吃了小半碗後,她便吃不下了。
我怕素兒傷心,這幾天一直在這陪著她。
夜裡,我常坐在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