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手抽出來,靠在門邊抱臂,靜靜地看他們如何在我眼前演這一出戲。
「我和時嶼雖然是發小,但我們兩個彼此非常討厭。
「討厭到偷彼此寫完的作業,用火銷毀的時候把房子燒了……」
我點頭:「不錯的劇情,歡喜冤家,好磕。」
林夏驚訝地看著我:「牙這麼硬嗎,這都能磕動?」
我微笑:「當然了,畢竟你是真正的時嫂,白月光華麗回國。」
林夏點頭:「我確實是石嫂……」
時嶼揪她頭發。
林夏疼得嗷嗷叫,白了時嶼一眼,才轉過頭對我說:「這個石,不是時嶼的時。」
「是石英達的石,港城世一填詞。
「我倆的故事比時嶼的人生豐富一萬倍。
「概括一下就是,兩小無猜,天各一方,久別重逢,破鏡重圓。
「我個人覺得比較好磕,起碼不硌牙。」
林夏一邊假笑 ,一邊在身後拍打小動作不斷的時嶼。
她說:「我來這一趟,是有人千方百計,S不要臉地求我,來跟你解釋清楚。
「不過親眼見到楊小姐,」林夏笑得像隻狡黠的狐狸,「我覺得這一趟不應該來。」
「時嶼配不上你這樣脫俗的大美女。」
狐狸腳底抹油的同時,還不忘往我手裡塞張名片。
「上面電話號是我微信,來港城記得找我玩啊!」
我看著一連頹廢的時嶼,趁他不備,直接關上大門。
是我誤會了林夏,像她這樣肆意灑脫的女生,是不會喜歡時嶼這款如同機械的男人的。
時嶼之所以能迷倒我,
也不過是因為我見識太少 還有我濃重的被人輕易察覺的自卑感。
「甩掉時嶼是遠遠不夠的。」我對自己說。
「不被情感耍弄,隻有堅定自己的內核。」
我在紙上寫道:
【我將堅定地愛自己,驕傲地盛放。】
13
自從時嶼被我關在門外後,他便不再騷擾我,而是遠遠的望著我。
有時在我買早餐的時間,為我在門口放上我喜歡的油條豆漿豆腐腦。
但可惜,他買的是甜頭腐腦,我與他注定是勢不兩立的。
結果不過是,他躲在拐角,我當著他的面,把那頓早餐扔進垃圾桶。
錯亂動蕩的一夏在碎冰碰壁間過去,落葉鋪滿了柏油路。
我的考研也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看著並無進步的習題冊,我的頭發跟著葉子一起哗哗掉。
本想出門散散心,卻在打開大門的剎那,見到了一位戴墨鏡塗紅唇的中年貴婦。
我曾最熟悉的女人,時太。
她嘴角輕勾,仍是一副做作的優雅。
我又開始想念侯老師了,她才是真正優雅的女人,精致皮囊下滿腹經綸。
時太嘲諷地開口:「離婚之後就過成這樣?」
「好手段,還連累我兒子也追著你吃苦。」
時太摘下墨鏡,精致的妝容下嵌刻著魚尾紋,掩蓋黑眼圈的遮瑕過重,堆在下眼睑卡成一條白紋。
她自己過得這麼糟心,怎麼好意思來我這耀武揚威?
我笑著攔住她要進門的動作,「寒舍狹小,容不下您。」
「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或者去樓下一起吃燒烤?」
時太皺眉:「離了時家就又變成野人了,
沒有父母教養的人就是無禮。」
「有父有母的人,在這做跟蹤狂,就是時家的禮儀和素質嗎?」
我笑著拍手:「時太教子有方,我算是開眼了。」
時太的臉慢慢變紅,笑容卻仍掛在嘴角,像是被膠帶黏住的一樣標準。
可她開口的話卻冰冷無比:「我要告你的父母詐騙,收了我的錢,他們女兒卻離婚跑了。」
「你不是要考研嗎?」時太戴上墨鏡,轉身離開,隻留給我一句話。
「直系親屬犯法,你入學之前的資料審查可怎麼辦啊?」
我SS攥著門把手,如同被推入真空,一切感官都在一瞬間消失,隻能感受到心髒在徒勞地跳動。
胃部痙攣喚回了我的意識,我飛奔到廁所,吐了個天昏地暗。
14
我並不怕前程被毀,
我始終相信人生是曠野,有無數種可能性。
令我心酸窒息的是,那段被我強迫遺忘的回憶,又在陰暗的角落對著我放冷槍。
那是我多年沒有回過的,所謂的生養我的家。
三年前,我還沒答應時嶼的求婚,我的父母就已經盤腿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數錢。
他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錢。
而這,隻是時太給的訂親禮。
我父親大手一揮:「你就不要想什麼保研的事情了,那些破學歷有什麼用?
「你讀個研究生,能賺這麼多錢嗎?
「你不是也挺喜歡時嶼的嗎?你就老老實實地嫁過去。
「你就算不為我們老人想,也要為你弟弟想想。
「要是沒有這筆錢,他以後靠什麼念書,靠什麼娶媳婦?」
我看著他們見錢眼開的嘴臉,
仿佛我是路邊撿回來的一樣。
我無比寒心,我問他們:「我難道是一件商品,不是你們的孩子嗎?」
「我努力了四年,才能換來保研的機會。
「為了你們的兒子,我就要放棄這一切嗎!?」
父親的巴掌扇在我臉上,我的頭嗡地一聲,臉瞬間腫了起來,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他吼我:「你個白眼狼,當年就應該把順著河扔了!」
我母親左手攥著錢,右手顫抖著指著我,聲音都在顫抖。
她罵我:「你要是敢不嫁過去,我就一頭撞S在你面前!」
「你個不孝女,賠錢貨!」
那天我認了,認輸低頭了。
我向學院遞交了放棄保研聲明書,向侯老師表明了我的去向。
我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
在瓢潑大雨裡遊蕩,隻有無盡的雨絲陪伴著我。
婚後,我與這討債一樣的原生家庭徹底決裂。
我請律師給家裡發去了斷絕親子關系的法律文件,他們守著時家後續又給的彩禮,笑呵呵地籤字同意。
加起來一共六百六十六萬。
他們把我賣了。
我從此再無父母。
15
時太果然是言出必行,法院傳票都發到了我這裡。
有這樣一個糾纏不清的母親,時嶼居然還敢敲我的門。
我開門,把傳票甩在他的臉上。
「時嶼,我總想著好歹在人海中相識一回,離婚後我懶得再去算從前欠彼此的債。
「可是為什麼,你們一次又一次地逼我歇斯底裡,連最後一點體面都要撕破?」
時嶼跪著撿起傳票,
手逐漸開始顫抖。
他低著頭,聲音冷如霜雪。
「前一陣子我去 M 國出差了,我媽居然瞞著我做了這些事。
「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讓她必須撤訴!
「而且這天,是你考研的日子……」
我看著他給時太打電話,吵得不可開交,面紅耳赤。
離婚後,這是我第一次給他遞上一杯溫水。
時嶼的嘴角向下,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冷漠地看著他,「不要誤會,隻是因為你在幫我解圍。」
他笑呵呵地接過來,卻在聽到時太一句話後,憤怒地摔了杯子。
不是,杯子又做錯了什麼啊?真是不能對時家人太好,不論大小都能搭進去。
時嶼吼道:「你怎麼罵我都行,是我犯賤纏著楊晴,
不許你抹黑她!」
這是他最失態的一次。
但他根本沒能力保護我,就像他從前也沒有保護過我,讓我不斷被時太輕視一樣。
無論是夫妻還是離婚後,時嶼並沒有實質性的改變。
我默默地回到家裡,把時家的一切都隔絕在門外。
考研和開庭,偏偏選在同一天啊。
這也意味著,我鼓足勇氣拾起過去的理想,付出一年的努力,都要被一把早就割舍的親情刀,斬斷在離成功最近的地方。
時太才是好手段,懂什麼叫做S人誅心,用得好一手借刀S人。
窗外大雪紛飛,我在溫暖的小房子裡,卻陷入了徹骨寒冷的絕境。
16
我還是順利考上了侯老師的研究生,成為她這一屆的獨苗學生。
報道那天,侯老師到校門口舉著牌子接我。
她自己做的牌子,用古文字寫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堆鮮花和小兔子。
我在同學們羨慕的眼神裡,撲進侯老師的懷抱。
侯老師陪我安頓好入學的手續後,急急火火地帶我去吃新開的烤肉。
她上來就幹了一杯啤酒,給我嚇得不行。
她擺擺手:「沒事,我心裡高興。」
「我差點以為,你又要被阻攔在離成功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了。」
侯老師不知道是被煙燻到了,還是喝酒喝急了,眼睛亮亮的,眼眶微紅。
她說:「你太苦了,晴晴。」
「你知道嗎,當時我都找律師擬好收養你為女兒的文件了,就想著幫你從這攤爛事裡摘出去。
「但你居然用一個錄音,把心狠手辣的時家老太婆鬥輸了,不愧是我最欣賞的學生。」
侯老師的話像溫熱的蜂蜜一樣,
把我冰封的內心融化了一處柔軟,溫熱又甜蜜。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差點以為自己要輸了。」
我笑著翻肉,回想那段如迷霧一般的日子,真是有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松。
「那天我試著整理電腦文件來平復心緒,卻找到了被遺忘的錄音。」
就是那次回時嶼辦公室拿傘聽到的對話,我都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按下的錄音鍵。
「裡面時太清清楚楚地在和另一位貴婦人說著她的陰謀,算盤珠子都要隔著門崩到我的臉上了。
「既然她要逼我到絕路,那就別怪我學她S人誅心了。」
我把烤熟的肉夾給侯老師,嘆了口氣接著開口。
「我本以為時間能讓恩怨情仇都淡化,傲慢都能被分解,怒氣都能變成靜態。
「可是他們逼著我,把怨恨堆得比宇宙都要大。
「所以我必須反擊,而且要打蛇打七寸。」
我說到激動之處,聲音還是難免哽咽:
「我必須實現我的理想,讓他們知道一切陰謀詭計都隻是徒勞」
侯老師對我比大拇指:「晴晴,你是最勇敢的,我為你驕傲。」
她笑著對我舉杯——
「敬你的勇敢,敬我們不滅的生命之火!」
感謝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自己於水火。
17
讀研之後,我的生活就徹底沒有時嶼這個人的存在了。
我的生活順風順水,盡管古文字研究總會陷入瓶頸,但是突破困難,深入鑽研的過程讓我如痴如醉。
很快,我讀了侯老師的碩士後,又跟著她攻讀了博士,還成為了優秀博士後,留在我的母校任職。
侯老師年紀大了,身體總有各種各樣的毛病,便申請退休了
我接過了她的衣缽,成為古文字領域最年輕的頂尖專家。
為了方便照顧侯老師,我和她住在一起。
她像媽媽一樣嘮叨,而我每天最艱巨的任務就是阻止她偷喝酒。
又過了兩年,侯老師去世了。
我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知己。
我的鬢角也長出了零星的白頭發,與侯老師在我本科時的樣子極為相像。
這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感受到衰老已經握住了我的手。
後開我也成為了古文字研究的泰鬥。
為學科建設帶出奔走開會,為學術推進不斷進行交流創新。
我也頂著一頭純白的精致短發,在臺上收放自如地闡述我的觀點。
臺下我的學生早就跑沒了影,
眼巴巴地等著吃茶歇,還記得把好吃的給我多留幾個,活脫脫是一個可愛的學術蝗蟲。
我慈愛地摸著她的頭發,像侯老師當年摸我一樣。
她是我唯一的研究生,石愛夏。
她也是林夏和石英達的獨生女。
她看著我,眼裡滿是欽佩。
她說:「楊老師,我以後也要像您一樣,變成高級優雅的老太太。」
我笑著對她說:「你是我的學生,以後一定會比我更加優秀。」
18
在生命快要結束前,我回到了東北。
那裡雖然不是我的故鄉,但是我自由的起點。
漫天鵝毛大雪,白茫茫大地一片。
我躺在病床上,望著落滿白雪的松樹,心裡無比寧靜。
我想對那時在瓢潑大雨裡,因為放棄保研而嚎啕大哭的女孩說一句話——
「請你堅定地愛著自己,
人生路上遮風擋雨的傘,一定是我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