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娶兒媳婦當然得做背調,我也是把楊晴調查了個底朝天,才放心讓阿嶼接近她的。」
時太得聲音裡滿是得意。
「她救我,足見她善良,不會惦記時家家產。
「父母像吸血鬼一樣,給點錢就能任人擺布,更是方便。」
貴婦人問:「這種親家多難纏,怎麼還能是方便呢?」
「親家?」時太的聲音滿是譏諷 ,「他們可不配做時家的親家,那點錢隻不過是從他們手裡買斷楊晴。」
「日後要是還不知足來糾纏,有那筆錢做證據就能告他們,什麼欺詐勒索的理由,不都是我們說了算?」
我聽到了時太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是一根根釘子,釘在我的心上。
「這樣家庭裡的女兒,逃離的想法是最強烈的。
「沒有娘家做靠山,和阿嶼的家就是她的唯一。
「這樣的兒媳婦,難道還不好拿捏嗎?」
貴婦人也站起來,椅子劃出撕心裂肺的聲音。
「真是好眼光,時太,我也要按照你這個標準選兒媳婦!」
時太輕笑:「你和我這樣的人家,選兒媳婦既要拿得出手,也要是個安全的吉祥物。」
「能照顧好我們的兒子,也不能損害我們家族的基因。
「你要是以為,我選楊晴隻是因為她善良又好拿捏,那你就錯了。」
貴婦人問:「難道還有標準?」
時太說:「時家獎學金的門檻很高,既要有社會實踐,也要有頂級的科研成果。」
「在這種高標準之下,楊晴每年都能拿到時家的獎學金,難道這基因還不重要?」
辦公室裡的女人其樂融融,
對自己得算盤滿滿的都是得意。
我卻在炎炎夏日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寒意深入骨髓。
時嶼從頭到尾,一言未發。
他默許了這一場談話,或者他本來就是這場捕獵比賽的計劃者之一。
他不是因為愛我才娶我。
這一切隻是因為,我符合作為時家兒媳的條件——
不需要錦上添花,隻需要名聲清清白白,能面面俱到地照顧好時嶼,再把學習的基因傳給下一代。
我隻是精英家族選拔出來的飾品而已。
手機的鈴聲響起,我從回憶裡脫出身來。
雙手不知什麼時候緊攥成拳,手心掐出了月牙形的印痕。
我嘆了口氣,不該再想起時家的。
打開手機,是侯教授的消息。
【晴晴,
謝謝你幫我整理的資料。】
【下周我到東北地區開講座,有時間小聚嗎?】
8
侯老師是古文字研究的泰鬥,一生未婚未育,是自由瀟灑的成功女性。
她和三年前的樣子截然不同了,但她擁抱我的味道,卻和我放棄保研那天,一模一樣。
她發現我的眼睛一直往她的頭發上看,笑著捋一下鬢角。
「頭發白的太多,索性就不染了,讓它自由生長。」
她驕傲地輕甩做了精致造型的短發:「全白還挺優雅,是不是?」
「高級,一看就是精致的學界泰鬥。」
我又找回了大學時候的心情,笑著打趣她:「等我以後,也要像您一樣,變成高級優雅的老太太。」
侯老師笑得臉紅,用胳膊輕輕懟我:「你這小丫頭,來考我的研究生,
保證你比我還優雅。」
我有些詫異地看著侯老師,心裡一時間翻江倒海。
三年的經歷,讓我在心裡有了很多話想說,但又都哽在喉間,隻能沉默著紅了眼眶。
侯老師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晴晴,三年前我說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
「三年後的今天,我這句話依然不變。」
「老師,我三年一直在做全職太太,家務的瑣事已經淹沒了我……」
我的眼淚落下來,「我還配成為您的學生嗎?」
「我還配重啟自己的理想嗎?」
侯老師慈愛地順著我的發,聲音平和而有力量。
她說:「不要去埋怨當年自己的選擇。」
「那時的你,孤零零地站在茫然的命運分岔路口,隻能選擇看起來最佳的選項。
」
侯老師贊許地看著我:「前幾天你整理的文件特別好,當年的功底還是在的。」
「隻要你想,什麼時候回頭都不算晚。」
晚上我請侯老師吃了東北燒烤。
誰能想到,花白頭發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太太,正在我對面豪放地對瓶喝酒,狂撸籤子。
我們借著酒勁聊了很多。
關於渣男,關於青春,關於文學,關於自由的心靈。
拉著侯老師拍的合照,被我發到了社交平臺,是結婚以後就一直沒有用過的小號。
我借著酒勁寫道——
【我是擁有獨立人格的女人,不是飾品。】
這一次,由我自己來改寫命運。
9
冤家路窄。
我拎著一堆食材走回小區門口,
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攔住了我的去路。
時嶼的車。
我裝作沒有認出來的樣子,從車身旁繞過去。
猛然打開的車門攔住了我的去路。
時嶼向來熨貼的西裝出現了褶皺,下巴也長出了胡茬,眼下的烏青像掛了兩個半塊皮蛋。
他的聲音有些喑啞:「楊晴,好久不見。」
「你過得還好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再打量一下狼狽的時嶼,隻覺得諷刺。
「看起來,我比你過得好太多了。
「但我沒心情和你寒暄,我要回家做飯了。」
就在我與時嶼擦肩而過的時候,時嶼抓住了我的手。
「楊晴,我開了十五個小時的車,才來到這裡。
「沒有你的生活,實在太糟糕了。」
養尊處優的貴少爺,
一定覺得自己沒苦硬吃得行為是在施舍,也一定認為,我會為此感動得稀裡哗啦。
可是,他想錯了。
隻有愛他的人,才會心疼他。
不愛的人,隻會因為他的作秀而感到惡心。
「你開了十五個小時的車,對我有任何好處嗎?
「我是你的前妻,你沒有向我表演的必要。」
我轉身要走,可是兩隻手上都拿了東西,怎麼都甩不掉時嶼的手。
時嶼的眉頭緊鎖,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我。
他說:「我隻是想把你接回去。」
「保姆生病了,我不會用洗衣機,第二天要剪彩的西裝被我洗壞了。」
「那天我隨便找了身黑西裝,卻配了一條紅領帶,被我媽罵,被媒體嘲諷。」
「有一天晚上我發燒,一直在呼喚你……」
說到這裡,
時嶼有些哽咽:
「可是回應我的隻有寂靜,掉一根針都能聽到的寂靜。」
「我那時才真正意識到,你真的離開我了。」
時嶼的眼淚落到了我的胳膊上。
他說:「楊晴,我好想你。」
10
我瞪著那小灘淚水,心裡怒吼的都是「髒S了」。
鱷魚的眼淚,無非是引誘我再度走向失去自我價值的人生罷了。
我憑什麼要被他們一家折騰到S呢?
我冷笑,怒火中燒。
「時嶼,不會說話就裝啞巴,說的全是我不愛聽的。
「你不是想我,你是想要一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賢妻良母。
「想要有人貼身照顧就多僱幾個保姆,你們時家那麼多錢,非要在我一個人身上薅羊毛嗎?」
我在東北過得太安逸,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大的情緒起伏了,一瞬間疲憊感如潮水向我湧來。
我嘆了口氣:「我再說一次,我們離婚了,再來糾纏我真的不禮貌了。」
我拼命掙脫時嶼,他卻像螃蟹一樣,SS地鉗住我。
「可我無論找誰,她們都不是你!」
「找我幹什麼,親林夏去啊!
「當年口紅印都帶回家,現在裝什麼夫妻情深啊!」
我的憤怒到達了頂點,把手裡拎著的一袋鯽魚砸進了時嶼的車裡。
他來惡心我,來而不往非禮也。
我也惡心有潔癖的他。
手上沒有了東西,我順利地把胳膊從目瞪口呆的時嶼手裡抽走。
「合格的前任應該像個S人,別來詐屍糾纏我。」
時嶼在我的身後喊道:「楊晴,我可以解釋的!」
「林夏的事,
真的是你誤會了!」
真的好傲慢,就連他出軌都是我的錯。
當年那個願意推掉行程,隻為了陪我一起做三個小時蛋糕的清爽少年。
大概也是演出來騙我的吧。
他和時太一步步規劃好了劇本,隻有我這個傻子信了。
想到這裡,當年支撐我走過迷茫主婦生活的唯一信念,也轟然倒塌了。
一切都無意義了。
他隻是陪我浪費了三個小時,而我卻為他浪費了三年。
怎麼會不難過呢?
但現在更多的是憤怒。
本來準備考研就煩,還白搭我一條大鯽魚!
我餘怒未消地往家走,感受到身後有熾熱的眼神一直追隨著我。
我一次也沒有回頭。
晚上我去拉窗簾,看見樓下路燈旁,
時嶼倚著車,指尖火星明滅。
「最好再下一場瓢潑大雨。」
我恨恨地拉上窗簾,關燈睡覺。
睡夢中隱隱約約聽見雷聲滾滾,醒了發現業主群裡炸開了鍋。
【快看,半夜有個傻子站在車旁邊淋雨。】
我也一起加入嘲諷大軍——
【男人不能發誓,會挨雷劈的。】
11
在那場大雨後,我的生活又回歸了寧靜。
但也隻有短暫的一周。
一周後,時嶼按響了我家的門鈴。
我沒有開門,他就一遍遍地按。
「楊晴,我搬到了你的隔壁。新鄰居來和你走動,總不好晾著我吧?
「我給你買了可視門鈴,一個女生獨居安全最重要。
「楊晴,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是有其他人要見你。」
我被他吵得煩S了,一起跳廣場舞的阿姨都給我發來微信,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他再這麼喊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他是我的前夫,還演出了追妻心切的那種。
到時候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我沒有好臉色地打開門,隻見時嶼身後跟了三個人。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兩個衣著華貴的女人。
「楊晴,你終於開門了。」
時嶼的眼睛都亮了,像是許久沒有吃到罐頭,聽到開罐頭聲音的狗狗。
他指著其中一位短發女士:「這是我給你挑選的考研英語私教,常青藤留學生,全國名師,你後續要想考雅思託福……」
我面無表情地打斷時嶼:
「你調查我?
」
時嶼有些慌了,雲淡風輕拿下幾千萬項目的他,此時說話開始磕磕絆絆。
「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想,隻是想看有什麼能幫的……」
我對時嶼勾勾手指:「我倒真有事情要你幫忙。」
時嶼開心地湊過來,我在他的耳邊說:「退掉隔壁的房子,滾出這個小區。」
「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12
時嶼身後的長發女生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看得出來她真的繃不住了,一邊說對不起,一邊笑得睜不開眼。
她說:「我還是第一次見時嶼被罵成這樣,好爽啊。」
「嘴能借我用兩天嗎?」
「你是?」
她一下就把時嶼薅到她的身後,熱淚盈眶地握著我的手。
「前嫂子,
我就是林夏,你聽我解釋。」
我聽到這個名字,又看到時嶼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裡已有幾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