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開始是單詞,然後是磕磕絆絆的短句,後來是長句。
現在她甚至能夠緩慢地讀完一篇短文了。
不過她讀的是童話。
「童話的詞匯比較簡單。」她變得自信了起來,「慢慢來,以後我就可以看行業內英文報告了。」
她甚至有心情開玩笑了,「謝總,要不要我晚上給您讀個故事?」
她看起來過於陽光了,我對童話沒有興趣。
但那一瞬間,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好。」
這一聲之後,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繼而,我們裝作無事發生,繼續各忙各的。
但到了晚上的時候,我洗了澡,披著浴巾的時候,臥室門響了。
蔡淑芬穿著睡衣抱著書站在門口。
「你來做什麼?」我問。
「來給你讀書……」她聲音很小。
我慌張起來,這本是我的錯。
但我的慌張被她看在了眼裡。
她忽然有了底氣,抬起頭,獲勝一樣大步走到我的床邊。
我們拘謹地一同坐在床上,她念著童話,是下午她念了無數遍的灰姑娘。
下午的時候,她讀得雖然緩慢,但很是流暢。
而現在,她卡頓了很多次。
她穿著好看的睡衣,上了穿搭的課程後,她的衣服全換了個遍。睡衣也變得有質感起來。
但她坐在床上的時候,睡裙便有些短了。
我們坐得有些近,我伸手拿水杯的時候,兩個人的大腿不自覺地摩擦在了一起。
她讀書的聲音頓住了,我拿水的動作也停住了。
氣氛很是尷尬。
為了避免尷尬一樣,她開了口:「我給自己起了英文名。
」
我立刻接著問:「叫什麼?」
「Sue。」
「很好。」我誇獎她,剛剛的尷尬就這樣過去了。
但之後,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尷尬。
她怎麼還不離開?
我想著。
但我無法開口驅趕她。
我看向她,發現她面臨同樣的困境。
屋子裡一片寂靜。
忽然,臥室門被敲響了。
王姨大聲地嘆著氣,蔡淑芬得了救一般從床上跳起來:「我去看看王姨怎麼了。」
她離開了。
我躺在床上,深深地舒了口氣。
和女人怎麼做?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11
日子過得很快。
我和杜芩的公司遇到了很多問題,
蔡淑芬的英語學習也遇到了很多問題。
但就像蔡淑芬解決了所有問題一樣,我和杜芩也解決了所有問題。
我和父親爭吵,被叔叔摔了杯子,然後和家裡所有人決裂。
杜芩也一樣。
但她比我好一些,她還有媽媽。
她的媽媽還是疼愛她的,暗地裡給我們送了不少錢,解決了一些困難的問題。
現在公司進展得很好。
蔡淑芬學完了所有的禮儀和妝容課,現在看起來像是個出身很好的女孩。
她動作優雅,打扮得也很適宜。
現在她挽起了袖子,在幫我歸攏談判的材料。
「這是那家英國公司的。」她將一份材料打開看了看,「報價不太好。」
她的英語已經很不錯了,能看懂業內的所有英文報告。
並且由於她之前的基層銷售經歷,
她對很多東西的成本價都很清晰,對於我現在的談判很有幫助。
「這家美國公司給的報價還可以,比較誠實。」她揮了揮手裡的材料。
「好。」我揉了揉眉頭,「下周你和我一起去談吧。」
她有些驚訝,但立刻答應了。
「但這是我第一次英文談判。」
她有些擔心,「可能起不到什麼作用。」
「沒關系,就當作長見識了。」我安慰她。
但事實上,她比她自己說得更有用一些。
在一些簡單的交流時,我用眼神示意她開口。
她慢慢地開了口,我一直贊賞地看著她。
她也越來越自信,在一些關鍵的問題上,幫我作出了補充回答。
她褪去了蔡淑芬的外殼,Sue 走了出來。
12
我正式僱用了她。
蔡淑芬從我父親的公司離職,到了我的公司。
雖然我仍然在給她B養的錢,但她確實從我父親的大公司到了我的小地盤。
她每天和我一起,去工廠跟蹤生產。
我們灰頭土臉,對視時卻忍不住笑出來。
「您沒說做您的人要這麼難。」她擰開水給我遞過來。
「你說你什麼都願意做的。」我和她針鋒相對。
周圍沒有人,她左右張望一圈,壓低了聲音:「我是這樣說過,但……」
她聲音更低了,「但那是在床上。」
我的手猛然抖了一下。
她越來越大膽了,這是好事,但在某些方面還是矜持些比較好。
我虛虛地咳嗽兩聲,給自己壯聲勢:「可我記得你之前說自己什麼都不會。
」
「那是之前,謝總。」她笑吟吟的。
「你誇過我是學習很快的人。我看了一些書和電影……」她眨了眨眼,「已經學會了。」
我低下頭,不吭聲。
她誘惑一般:「甚至……我還學得很好。」
我扭過頭繼續喝水。
工程經理擦著汗走了過來:「謝總,今天能裝貨完成,明天發貨。」
和我匯報完之後,工程經理扭頭問:「Sue,你說學什麼學得很好?咱們是不是又有什麼新訂單了?我也得學嗎?」
現在不吭聲的人輪到她了。
13
蔡淑芬真的很厲害。
我給了她四年時間成長。
當她補齊了短板之後,整個人幾乎無敵。
剛開始,她隻是陪同我去參加談判,後來,她便能獨自帶人進行商務交流了。
她心很細,夠強硬,但也能夠軟下來,把之前杜芩沒談下來的一個客戶都談了下來。
杜芩已經在國外常駐開拓市場,再次回來的時候,她看著蔡淑芬的樣子瞠目結舌。
「談了這麼多客戶?」杜芩問,「都是 Sue 談的?」
蔡淑芬矜持地點點頭。
杜芩趴在我耳邊:「你眼光真不錯。」
我認可這句話,我的眼光確實不錯。
蔡淑芬創造的利益遠遠超過了我的支出。
公司的發展已經變得平穩,我們暫時不再需要新的客戶。
父親仍然不認可我的選擇,但和我說話的語氣開始有了忌憚和尊重。
蔡淑芬擔任了我公司的市場部部長,
這是她之前在我父親的公司一直夢想的職務。
Sue 的名頭已經打出去了,不斷有獵頭找她。
我給了她相當有競爭力的薪酬。
晚上,我們一起回去的路上,她開了口:「工資很高了,以後不要給我打錢了。」
她說的是B養的錢。
但她值得,如果沒有她,我的公司不可能發展這麼順利。
「是我應該給的。」我告訴她。
「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們是真愛,真愛不需要錢來證明。」
這話我接不下去,於是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14
一切都發展得很好。
我的公司很好。
蔡淑芬也很好。
抽了個空,我陪她去看了她的姥姥。
姥姥躺在病床上。
護士說:「現在老人家清醒時間比較少。」
護士為難地看著蔡淑芬:「您知道的,以後老人的情況會越來越糟糕。
「清醒時間也會越來越少,老人家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不是醫學能解決的。」
蔡淑芬站在我身邊安靜地聽著。
護士講了很多,蔡淑芬聽完後,點點頭,走進姥姥的房間裡。
護士長長地舒了口氣,扭過頭問我:「您是蔡女士的朋友吧,有朋友在確實好一些,之前蔡女士從不願意聽我說這些。」
我走進姥姥的病房,坐在蔡淑芬身邊,看她和姥姥說話。
「姥姥我來了。」她牽著老人的手,絮絮叨叨地講她這周談下來的生意。
講她在生意場上真的很厲害。
講公司的所有人都很佩服她。
我安靜地聽著,並不開口。
最後,蔡淑芬和姥姥說:「姥姥,你不要擔心……」
她似乎終於承認了一些事情,不再執拗地期待著一個醫學上的奇跡。
「我現在過得很好……」她聲音開始有些哭腔,「我知道您擔心我,您身體很痛苦。
「我放不下您。」她抽泣起來,「但我隻有您了。
「但現在您可以放心了……」她抓住了我的手,和姥姥的握在了一起。
「現在有人陪我了。」蔡淑芬低著頭,頭發遮住了她的臉,我隻能看到水滴一滴滴地砸在地上。
「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
「她把我也變成了一個很好的人。
「姥姥,
如果……」她壓抑著哭聲,「如果您真的很疼的話,請您不要堅持了。
「您的孫女,已經能夠好好地活下去了。」
姥姥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滿是皺紋,飽受風霜的臉安靜地沉睡著。
我握著老人幹枯瘦弱的手。
旁邊淚水滴落在地的聲音一下下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也酸澀起來,我的手緊了緊,輕輕用力,握住了那隻幹枯的手。
片刻後,我感受到了微弱的力量。
姥姥的嘴角輕輕揚起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15
我找了關系,給蔡淑芬報了最好的大學的 MBA。
「公司不需要我了嗎?」她問。
「課程安排不緊張。」我告訴她,「公司有事了,
會聯系你的。」
她有些不願意:「可是你不是想上市嗎,我要幫你。」
我隻能將好處掰碎了講給她聽:「你上課的時候,多認識幾個人。他們是你的同學,以後都是你的人脈。
「你沒上過大學,這總歸是個硬傷。
「上個 MBA,以後算是底氣了。
「至於上市,杜芩已經在和專業團隊談了,我們這邊可以放輕松。」
蔡淑芬終於放了心:「那我每天回來給你做飯。」
「不用。」我告訴她,「上課重要,以後我也不一定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