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抿著的嘴唇和緊鎖的眉頭,泄露了內心深處的痛苦。
他一定很累吧。
我心裡湧起一股酸楚,握著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陸吾苦澀一笑,「所以,林溪,你以後沒必要那麼費心了,它們不會記得的。」
他頓了頓,「而且,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它們那時的快樂是真的!」
我的心一陣抽痛,「不對,它們每天都不一樣。小白狼高興起來,有時尾巴會搖成一朵小白花,有時會興奮地圍著我轉圈圈,有時還會跳起來舔我的臉,不一樣的……」
眼前浮現出小神獸們天真爛漫的笑臉,與荒涼S寂的世界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不一樣的,這些,我都記得,
你也記得,對不對?」
許久,陸吾別過頭:「隨你。」
我們繼續在廢墟中行走,誰都沒有說話。
在一處殘垣斷壁前,他停了下來。
枝繁葉茂的巨木森林,隻剩一片焦土。
唯有幾株枯黃的野草,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這慘淡的綠色,卻讓我生出一點希望。
「陸吾,這裡還是有生命的,或許——」
或許,我們可以給小神獸們一個真實的世界——一個真正的家。
然而,還沒等我說出口,他就打斷了我。
「不行。」
陸吾聲音冰冷,不留一絲餘地。
「可是……」
「不行。」
他轉過身,
背對著我,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8
回去之後,日子仿佛回到了從前。
帶白狼學豬叫、教巴蛇扭秧歌、讓饕餮了解餐桌禮儀、給玄虎普及《貓科動物身體語言》……
我依舊努力讓每一天都充滿新鮮感。
陸吾沒有再來,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這天傍晚,我給小神獸們講了《楚門的世界》。
「很久以前,有個叫桃花源的小世界,是由一位上古大神創造的,為了保護一țú₉些弱小的生靈免受危險侵害……」
小神獸們聽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你是這隻叫楚門的小神獸,」我問道,「你會選擇離開桃花源嗎?
」
「當然!」它們異口同聲,毫不猶豫。
「可是,」我放低聲音,「外面的世界可能很危險、很可怕,你們可能會受傷,甚至……會S。」
小神獸們一下子安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可是……桃花源,是假的。」不知是誰,聲音低不可聞。
當天晚上,陸吾來了。
樹影婆娑,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輪廓。
「你能……再給我講一遍那個故事嗎?」
我點點頭,將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
楚門從小到大,被設計、被控制的一生。
他對自由的渴望,以及最終逃離虛假世界、擁抱真實的勇氣。
當我講到那段經典的對白——
「還有什麼是真的?
一切都是假的麼?」
「你是真的。」
陸吾沉默許久,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迷茫:
「林溪……你是真的,對嗎?」
風吹過樹梢,月光隨之晃動,灑落在他身上,像是破碎的夢。
我的心一揪。
他把自己困在這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牢籠裡太久了,已經快要迷失了。
我看著他,「是的,陸吾,我是真的。」
夜風輕拂,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
「林溪,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我跟著他,再次進入了那片廢墟。
殘月高懸,冷光灑在S寂的土地上。
他走到一堆白骨前,緩緩蹲下,輕輕撫摸著早已失去光澤的狼牙。
「得讓它們的父母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小神獸們或許能接受這個世界,但至親的慘S,還是太殘酷了。」
我的眼睛亮了。他聽懂了我的故事。
陸吾轉過身,看向那座僅存的高山。
那是這片廢墟中,唯一沒有被摧毀的地方。
他將遺骸小心翼翼地移到山巔。
虔誠下拜,「陸吾……必不負諸位所託。」
我靜靜地走到他身旁。
ţũⁱ他的手依舊冰涼。
還好,我的很暖。
為了轉移話題,我開始在他面前嘰嘰喳喳地規劃未來。
「這片焦土很肥沃!可以種好多靈植!」
「那些五彩石,很適合給它們當玩具!」
「你看那禿山,
像不像天然的滑梯!」
仿佛我們不是身處廢墟之中,而是在建造一個樂園。
「嗯,可以讓它們坐在扶桑葉上滑下來。」
月光映照下,他緊繃的嘴角微微放松。
仿佛卸下了些許重擔,露出了溫柔的本真。
一個有血有肉的神。
9
第二天,我宣布了「春遊」的喜訊:
「我們要去廢墟探險啦!三天兩夜哦!」
小神獸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歡呼:
「春遊!春遊!最喜歡春遊啦!」
果然,沒抓住重點。
雖然在陸吾面前誇下海口,但到了廢墟,小神獸們的反應還是讓我捏了把汗。
「什麼怪味兒!比窮奇的腳丫子還難聞!」
白狼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畢方飛到一棵焦黑的樹上,帶起一股黑煙。
又沮喪地飛了回來:「根本點不著嘛!」
饕餮啃了一口石頭,馬上吐了出來:
「呸呸呸!不好吃!」
陸吾走了過來,語氣難得地溫和:
「這裡可以隨便跑、隨便玩。」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我都不會生氣。」
「真的嗎?」小神獸們瞬間炸開了鍋。
白狼和玄虎開始比賽誰破壞的石頭更多,不一會兒就塵土飛揚、碎石滿地。
饕餮鑽進土裡,挖出一堆奇奇怪怪的蟲子,吃得津津有味。
最搞笑的還是「看看燭龍有多長」的遊戲。
「一二三!起!」小家伙們一齊喊著口號,推著腦袋、拉著尾巴、抱著肚子……
燭龍哭笑不得,
隻好舒展了一下身體。
金光閃過,廢墟上空,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金色的……「毛毛蟲」?
「哇!好長!」小神獸們個個驚嘆。
「可是,好像不太威風?」白狼歪著腦袋。
「有點像大號的蚯蚓?」玄虎深表贊同。
「應該很好吃……」饕餮蠢蠢欲動。
燭龍趕緊變回小團子模樣:
「我還是這樣比較可愛吧?」
我和陸吾相視一笑。
第二天早上,小神獸們醒來後,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記得昨天的事情!」白狼激動地大喊。
「我昨天學會了倒著飛!」天狗驕傲地說。
「我昨天烤了好多紅薯!」畢方也很興奮。
它們都雀躍地討論著「昨天」的事情。
燭龍遊走到我面前:
「林溪,明天……我們還會在這裡嗎?」
「明天?」我愣了一下,看向陸吾。
「會的,明天的明天,還有以後,都會。」
燭龍淡定地走開了,身體卻因為憋笑,控制不住地扭來扭去。
當天晚上,陸吾又來找我。
「林溪,謝謝你。」他的眼神真摯而溫柔。
「我其實也沒做什麼……」
我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他的眼眸,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溪……」
陸吾卻隻是叫了我的名字,沒有再說話。
10
小神獸們適應「新大陸」的速度,
遠超我的預期。
它們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每天都在興高採烈地探索這片土地。
我的日常,也從「飼養」變成了「放養」。
旋龜居然還幫我找到了一處溫泉。
隻是,之前的那兩套衣服,我忘了帶過來。
「陸吾,再幫我變幾套吧!」
身邊有個男「神」就是好,新衣服穿不完啊穿不完!
陸吾的表情卻有些尷尬:
「咳咳……就算是神,也不能憑空造物。」
「不能?你不是已經幫我變了兩套嗎?」
「那是因為……之前是在我的神識裡。」
他頓了頓,耳根竟然泛起了紅暈。
在他的神識裡?
等等!那我豈不是——在他腦海裡泡澡?
啊啊啊啊!活不了了!
陸吾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連忙解釋道:
「在神識裡,一切皆為空相。」
他嚴肅認真地說,「你穿什麼,或者,穿不穿,對我來說,都一樣。」
你這話!還不如不說!
我捂著臉,落荒而逃。
沒過多久,陸吾就找到了我。
「林溪,」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我說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什麼叫我想的?我沒想!你才想了呢!」
我梗著脖子反駁道,卻心虛地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嗯,是,我是想了。」
我的臉紅透了。
他走到我面前,輕輕拉起我:「別生氣了。」
下一秒,我們回到了他神識中的世界。
我想掙脫他的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放手的話,我可不確定你會掉到哪個時空裡。」他的語氣帶著戲謔。
「陸吾!你騙我!」我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不是說不能穿越時空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深深地看著我:
「我隻是想牽你的手而已。」
他話音剛落,周遭的景物便發生了變化。
月光化作河流,流淌在山海間。
奇峰拔地而起,飛虹從天而降。
鸞鳥盤旋空中,鳴叫響徹雲霄。
無數螢火蟲從扶桑樹上飛舞而出,如星辰。
腳下的大地,也仿佛鋪滿了寶石。
奇花異草在風中搖曳,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他輕輕一帶,我便跌入了他溫暖的懷抱。
心跳好快。
「林溪,我喜歡你。」
漫天的星光都匯聚在他眼中。
他的吻,落了下來。
「陸吾,我也……」
突然,腳下的地震顫了一下。
陸吾猛地將我護在懷中。
瞬間,小神獸們出現在我眼前。
它們睡得很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有鹿蜀睜開眼睛:「您又召喚我了?」
陸吾在它額上輕輕一點,然後拉著我,回到了真實世界。
大地還在顫抖,天空也變得陰沉,到處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是天災的跡象。
我看著這滿目瘡痍,「陸吾,不然……還是讓它們在你的元神海裡生活吧。
」
我動搖了。
陸吾的臉色卻越來越白,嘴角也流出鮮血。
「它們長大了……」他聲音虛弱,「我的神識承載不了了……」
仿佛有什麼巨獸在地底翻滾,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狂風呼嘯、飛沙走石,席卷著周圍的一切。
陸吾看著我,眼神充滿了不舍。
「林溪,」他將我擁入懷中,「我之前騙了你。其實,穿越時空,是可以的。」
11
我還沒來得及朝陸吾發飆,就被他接下來的話驚呆了。
「我可以讓你回到原來的世界,」他頓了頓,「前提是,帶著小神獸們一起。」
真的假的?我可以回家了?
還能和他一起?
可是,我的世界……承受得住嗎?
陸吾看出了我的顧慮,「我會讓它們聽你的話,不會對你的世界造成影響。」
他看著我,「林溪,求你。」
我恍惚地點了點頭,「好。」
然後,我看到了——真正的山海經神獸。
巨大的燭龍,身軀蜿蜒盤旋,遮天蔽日。
一隻眼睛燃燒著金色的火焰,另一隻則流淌著銀色的光芒。
黯淡天光下,片片龍鱗依舊閃耀著光輝。
威嚴而神聖,隻是……奄奄一息。
曾經威震八方的窮奇,鬃毛如飛舞的烈焰,四蹄踏著黑色的旋風。
依舊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隻是……雙翅殘破,
渾身浴血。
威懾萬獸的玄虎,皮毛如黑夜般深邃,雙目似金色的閃電,不怒自威。
隻是……毛發凌亂,身上布滿了傷痕。
它無力地趴在地上,發出低沉的嗚咽。
原來,陸吾一直在用自己的神識,維持著它們的生命。
他似乎要結陣了。
「陸吾,等一下,」我看向他,「我想……讓小神獸們最後見它們的父母一面。」
「不行。」
「它們已經長大了,可以承受這一切的。」
我語氣堅定,「你不能替它們做決定。」
陸吾看著我,許久,嘆了口氣。
小神獸們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它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親人。
小家伙們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夢。
卻是告別。
燭龍溫柔地用身體環繞著小燭龍和小巴蛇。
窮奇用殘破的翅膀輕撫著小窮奇、小畢方和小鸞鳥的腦袋。
玄虎則慈愛地摟著小玄虎和小白狼……
小神獸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寶貝,聽話,要開開心心地長大……」
「孩子,能見到你們,已經很滿足了……」
「別害怕,我們會在這裡等著你們……」
虛弱的告別,仿佛利刃,剜著我的心。
我感覺陸吾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清了清嗓子:
「結陣吧。
」
他將小神獸們推到我身邊。
然後,摘下腰間的玉佩,將上面的一縷頭發取了下來,攥在手心。
陸吾將玉佩遞給我。
「聽林溪的話。」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陣法啟動了。
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片天地。
也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陸吾進入了陣眼。
我這才明白他要做什麼。
「陸吾,你騙我,你……」
我的眼淚決堤而出。
「林溪……」
陸吾和神獸們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
他的聲音也越來越輕。
「林溪,我後悔了。」
「後悔沒有……好好抱抱你。
」
12
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房間。
窗外,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我回到了作為動物飼養員的日常。
而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被我用來畫「神獸幼兒園」Q 版盲盒形象了。
盲盒上市,火遍全網。
我的辦公桌上也擺滿了。
自然,都是誰也抽不到的「隱藏款」。
就像陸吾說的那樣,小神獸們很聽我的話。
夜深人靜時,它們才會從盲盒裡鑽出來,在動物園中盡情玩耍。
巴蛇把自己變成了「人工湖水怪」。
畢方學會了用唯一的爪子拿滅火器。
燭龍則常常盤踞在摩天輪上,俯瞰不夜城。
窮奇和饕餮倒不怎麼在動物園裡晃悠。
這倆家伙,一個迷上了打遊戲,尤其是格鬥遊戲,一個學會了點外賣,24 小時不停。
不過白天,它們都會乖乖待在辦公室裡。
不知為何,這個世界,似乎隻有我能看到它們。
或許,一些小動物也能。
畢竟,金絲猴一天到晚給饕餮塞香蕉。
金剛鸚鵡會對著畢方的火苗一臉崇拜。
幾隻東北虎就更誇張了,還給玄虎舔毛。
後來,我報考了自然保護區的職位,成功上岸。
據說,我離職後,動物園裡的幾隻雄性東北虎萎靡不振,都「相思成疾」了。
其中一隻甚至有些抑鬱。
我看著在保護區裡撒歡的玄虎,很是無語:
「你們可是同性,這魅力……也太大了吧?」
玄虎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嗷嗚」了一聲,甩甩尾巴,去追小白狼了。
這關系太復雜,我是一點也管不了了。
我從饕餮嘴裡搶回僅剩的一塊巧克力,坐在林間,繼續畫陸吾。
筆尖在紙上遊走,勾勒出熟悉的輪廓。
是我的思念。
我拿出那塊玉佩,「陸吾,你看到了嗎?它們在這裡過得很好,你……放心吧。」
頓了頓,我低喃,「陸吾,我很想你。」
樹葉突然作響,卻不像尋常的風聲,更像是低沉的呼吸。
一隻修長的手,輕輕點在了畫中虎身後那九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上。
「太醜了,我可不長這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