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看著她,虔誠地親吻了她的額頭,答應了她。
2
當然這短暫的日子也不全是美好的,比如許願也曾在午後接到過一個令她情緒再次崩潰的電話。
是她父親的。
「小願,你還好嗎?」
許願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她覺得這樣的關心挺惡心的,爸爸對她來說Ṱů₀是一樣惡劣的。
他的冷眼旁觀就是最大的幫兇。
「小願,你說Ṭüₖ說話好嗎?」
「你找我是要錢嗎?」許願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不是不是,就是今年你要回來過年嗎?我們一家人好久都沒有團圓過了。」男人小心翼翼地說著。
許願曾經在網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
隻有從前對孩子不好的父母,才會害怕孩子。
她想她父親現在的樣子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你們不是說我克人嗎?不怕我克到你們嗎?」她嘲諷地開口。
電話那邊傳來慌張的道歉和解釋,無非是那些施妍當時情況不好之類。
許願聽得很是厭煩,趕緊打斷他道:「夠了!我不想聽了!這不是你們一家人的事嗎?不用和我解釋。」她說完以後,是抑制不住的咳嗽。
「小願……你身體怎麼了?」她的父親第一次這麼焦急地關心她。
然而她卻隻覺得反胃。
倒是也沒有瞞他,她嘲諷地道:「快S了啊!可以去和你的家人說說,讓你們開心開心。」
「小願,你在幹什麼?說什麼也不能自己詛咒自己啊!」那邊甚至帶了哭腔。
許願突然間有點罵不出來了,倒不是心軟了,她隻是覺得無比疲倦。
「爸爸你真的不要錢是吧?」她再次問道。
「爸爸不要,爸爸對不起你。」
「可是我不能原諒爸爸,但是還是想要請你做一件事好嗎?」
「什麼?」
「不要再找我了,你和你的家人都不要了。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也不要見面好嗎?」
她的父親沒有回話,隻是抑制不住的哭聲從電話那裡傳來。
「我隻要想到你們都會覺得好痛苦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樣的日子快要結束了。所以拜託了,如果人真的有來世的話,可以離我遠遠的嗎?」
「小願,小願,你到底怎麼了?」電話那邊是焦急的呼喊。
許願疲憊地掛了電話,帶著眼淚沉沉地睡去。
3
「溫嘉澎!
溫嘉澎!」
溫嘉澎買菜回來就聽到她在喊他的名字,她似乎在做夢,哭得很厲害。
他慢慢靠近了,終於聽清了是「溫嘉澎!」。
「救我!
「救我!
「溫嘉澎救我!」
她曾做過無數次被毒打被N待的噩夢,也許是那個電話讓她情緒崩潰,她又夢到了。
隻是這一次,她叫了出來。
她不再像很多年前那個孤立無援的小孩一般,木然地承受。
而是慌張地喊著他的名字。
他將她抱緊,在她耳邊不停地呼喊:「我在!我在!許願我在,不會了!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人傷害你了。」
她終於睜開眼,對上他的淚,她伸手給他擦去。
然後撲進他的懷裡,大哭:「溫嘉澎!
「溫嘉澎!
「溫嘉澎!」
……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然後整張臉埋在他的懷裡,眼淚早已將胸膛打湿。
那句很低很低的「溫嘉澎,我不怕了!」,他也聽到了。
4
許願到後面的神志已經不是很清醒了。
她有時候甚至會認不清溫嘉澎。
隻是纏著他讓他買習題,他問她為什麼?
她說她腦袋不是很聰明,必須得更努力地學,要考好點。
溫嘉澎順著她,真的買了習題回來。
她一臉苦惱地望向他道:「我必須得好好學,不然我就不能和溫嘉澎當同桌了。」
她腦子裡記著的是溫嘉澎是最好的人,會給她補課,還會給她飯吃。
溫嘉澎聽到她那麼說,
眼淚再也忍不住,背對著她,將眼淚擦幹。
他不隻是怪她父母,他其實還怪自己的。
如果當初他肯再多點耐心,也不會失聯那麼多年。
等高考結束後,他再想找她,卻再沒了蹤跡。
那天她坐在夕陽下又畫了一幅畫,是高中的溫嘉澎打籃球的樣子。
她的神志有些恍惚,畫完以後看了看畫又看了看他。
而後由衷地感嘆道:「你和他長得好像哦!」
溫嘉澎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畫裡的少年,跟著附和道:「是哦!好巧啊!」
她卻突然將畫揭下來,藏進懷裡道:「那你別說出去啊!」
「為什麼?」
「讓人知道我……我怕他丟臉。」
她的眼圈有些泛紅,那些年少的自卑和自厭好像穿過了時光的長河再一次落在二十五歲的許願身上。
而他也終於讀懂了少女當時嘴角的苦澀。
5
許願也有清醒的時候,她清醒的時候時常很緊張,她問溫嘉澎有沒有聞到腥味。
她總懷疑自己喉嚨裡有魚刺,覺得自己渾身都腥臭。
身體流的血也越來越頻繁,她覺得身體好像一日比一日更加潰爛。
她不敢再抱他,每天嘔吐的次數更多了。
直到後面她連站起來都做不到,溫嘉澎要給她換成人紙尿褲。
她暴躁發火,大哭著將他推開。
溫嘉澎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不停地求他道:「溫嘉澎,求你了!
「求你出去好嗎?」
他隻能默默地轉身關上門。
而後無力地依靠在門後,如果可以他寧願替她受苦。
不知道是怎麼突然來的力量,
許願最後還是給自己換成功了。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本來想去療養院的,那裡的人說可以S在那裡。
可是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她不想更難堪了。
那天她破天荒地,精神好了很多,溫嘉澎推著她走了很久很久。
他們說了很多話,許願還給他畫了一幅海邊的黃昏。
晚上他們相擁而睡。
隻是溫嘉澎醒來的時候,許願就不在了。
空蕩的房子,仿佛這一切隻是一場夢一般。
旁邊隻有她留下的幾句話。
她讓他不要自責,她說她已經很滿足了,她是開心地離開的。
她不能接受越來越難堪的自己,選擇了跳海。
紙條的旁邊,還有一幅她畫的十七歲的溫嘉澎。
朝氣蓬勃,
溫暖陽光是她最愛的少年。
在人生的末路重逢,她覺得這是命運給予她最後的仁慈。
已經可以了,不能再貪心了。
她害怕他回憶起來都是難堪,她也怕嚇到他。
所以想到了這個辦法。
6
許願的媽媽突然做了一個夢,夢到S去多年的大女兒赤紅著雙眼看著她道:「媽媽你就是這樣N待小願的嗎?
「媽媽你真的覺得我的S是小願害的嗎?
「媽媽,為什麼你這樣的人是我們的媽媽?」她聲嘶力竭地質問著她。
女人驚懼著醒來,她瘋狂地給許願打電話。
一個又一個,甚至把施妍的手機也用來撥打。
可是電話那邊再沒人接通了。
一瞬間巨大的恐懼將她包圍,她隻覺得慌張得厲害。
他們費了很多精力才聯系上溫嘉澎。
彼時溫嘉澎正在山區找人派發公益衛生巾,他為這個區的女孩免費提供十年的衛生巾。
許願的媽媽小心翼翼地問他道:「小願呢?」
「S了呀!」溫嘉澎很平靜地回答。
「怎麼?怎麼會S了呢?」女人似乎是不敢相信。
反復地念叨著:「怎麼會呢?她還那麼年輕。」
一向溫和的溫嘉澎在此刻,心裡的惡意不斷席卷,他故意有意無意地說道:
「呵呵!那麼年輕,難道不是在你N待她的那些年,她就已經活不下去了嗎?
「知道她怎麼S的嗎?這世上怎麼有生理期都要苛待自己孩子的母親,她從前用的那些一兩塊一大包的衛生巾,你自己會用嗎?」
他失態地質問著她。
額上甚至青筋都暴了出來。
女人跌坐在地上,
滿臉都是惶恐,而後朝他爬了過來,哭得滿臉淚水道:「那她在哪?她現在在哪?求你告訴我好嗎?」
溫嘉澎隻是厭惡地看了看她,而後驅車離開。
女人在車後不停地喊,許願的爸爸隻是麻木地站在旁邊。
女人著急地捶打著男人,卻突然被一耳光打在地上。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男人第一次動手。
女人震驚又受傷地看著他。
而許願的爸爸隻是閉上眼睛說道:「夠了!她說了隻要想到我們都覺得痛苦。
「不要再去打擾她了。」
「不是的,我是她媽媽,是我生了她的。是……」女人神神道道地念著。
7
施妍知道許願S後,徹底瘋了。
她整日拿著一個本子,不停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許願的媽媽下意識地搶過那個本子,竟然是S去的大女兒許諾的日記。
她躲在房間裡,一張一張地翻開。
然後看到了她這輩子都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2004 年 11 月 1 日
要努力攢錢好送妹妹去學畫畫。
媽媽不愛我們,沒關系,我愛妹妹。
2004 年 11 月 20 日
媽媽又把家裡的錢給施妍家了。
這個家好像不是我和妹妹的,是她的。
沒關系,我以後會長大會掙錢,給我和妹妹一個家。
……
2005 年 10 月 18 日
妹妹的生日,想給妹妹捉條魚。
妹妹越來越瘦了,
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啊!想給妹妹買一屋子吃的。
還好我有妹妹,妹妹有我。
……】
許願的媽媽到最後甚至有些不敢再看了。
她一直故意自我欺騙的事實,這一刻再次血淋淋地被撕開在她眼前。
許諾的S,罪魁禍首其實是她自己。
隻是她從來不敢承認。
她從前接濟弟弟家,讓兩姐妹被忽視了很多,甚至物質匱乏。
可是她根本不敢承認自己是一個這樣的母親。
她選擇了最沒有道德的做法,把這一切轉移到小小的許願身上。
施妍的精神崩潰是害怕被人知道許諾的悲劇和她相關,她在這樣巨大的精神壓力下選擇了逃避和隱藏。
直到許願S的消息,讓她徹底瘋了。
8
許願的媽媽想把那本日記藏起來,
卻正好被許願爸爸看到。
女人慌張地躲藏,男人這次卻格外強硬。
他搶過日記本翻看。
女人不敢看他。
男人卻是又哭又笑。
直到他看到在旁邊害怕得不敢看他的女人,他突然間明白,她其實並沒有很自責,她依舊是怕人知道。
這世上沒有一條法律可以去懲罰她了。
他突然覺得好不公平。
可他自己也是兇手之一。
新年到了,外面萬家燈火,其樂融融。
他們三個坐在一張桌上,顯得有些詭異。
他恍惚間想起,從前新年的事。
他們當時對許願有多畜生。
他舉起一杯酒,和她們倆碰杯。
等到大家都喝完以後道:「最後的新年,祝我們下地獄吧!
」
施妍還是瘋瘋癲癲地繼續玩著她的娃娃,似乎沒有聽到。
隻是沒過多久開始喊肚子疼。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拼命地想要跑出去。
男人卻伸手一把將她抱住道:「不要怕!我會和你一起S。
「小願,對不起,不要怕!爸爸會看著她們,不會再讓人來打擾你了。」
9
溫嘉澎迷上了畫畫。
但是他畫的東西很奇怪,他隻會畫海邊的塵埃。
他有時候會摸著畫板上的塵埃發問道:「做塵埃怎麼樣啊?
「那你不要怕啊!
「再等等,以後你旁邊還會有一粒塵埃。
「兩粒塵埃在一起沒有那麼孤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