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沉默著沒說話，我不想答應。
我想爬出去，爬出現在如同沼澤一般的人生。
可是她抱著姐姐的遺像跪在我面前，讓我可憐可憐她，她說我把她的小諾害S了。
如果小諾還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說這個家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一種巨大的無力席卷著我，我知道我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這片沼澤了。
15
去學校辦退學的時候溫嘉澎來找我。
那是我們不當同桌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
他還是那麼好，就像我早就知道他初中的時候，數學成績是年級第一。
我這樣的人，他也妥善地去保護了我的尊嚴。
他問我是不是錢的問題，
他說他家裡可以資助我。
我搖頭隻是由衷地感嘆道：「溫嘉澎你真的是個好人啊！」
他沉默沒有說話。
我再次道：「溫嘉澎，對不起！讓你和我一起丟臉了。」
「為什麼不堅持下去，都堅持這麼久了？」他執拗地問著，甚至帶了些怒氣。
「沒有為什麼，就是累了。」我的回答讓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人自己都不願意自救，就不要怪命運了。」
他隻留下這句話，就轉身離去。
我看了他的背影，恍惚間才發現他轉身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淚流滿面了。
溫嘉澎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人，也是足夠窘迫讓我的整個青春期其實面對了很多不是很好的眼光。
大多是看不起，覺得我這樣的人沒有羞恥心，沒有自尊。
隻有他，
他的道德水準真的很高。
可是我突然間有點不確定了。
這次他應該也瞧不上我了吧！
沒關系。
溫嘉澎，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一直都看不起的。
16
離開學校的日子，我像行屍走肉一般地活著。
我進了工廠，每天連軸轉著。
好像從走出校門的那一刻，我就和學校裡的其他人劃分為了兩個世界。
我隻有一個爸爸從前不要的老人機，連登錄 QQ 都很慢。
而我其實並沒有溫嘉澎的聯系方式，隻有學校裡一個關系好的室友的。
我在畢業大合照裡看到了他的身影，朝氣蓬勃的樣子真好。
可我連羨慕的時間都沒有了，每天除了流水線就是宿舍。
工廠是媽媽找的，
每個月的工資大半都被她要走了。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像是一個已經被馴服的奴隸，聽話的狗。
本能地受她驅使。
直到宿舍裡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女生和我聊到政府是怎麼養他們的。
甚至隻要願意讀書，讀大學每個月還有一千左右的生活費。
我第一次那麼那麼地難過。
原來做孤兒都比做我這樣的人強。
孤兒院有時候生日的時候都會有生日蛋糕。
而我的生日隻是媽媽用來N待我的工具。
我不知道這樣的人生什麼時候可以結束。
在我二十歲那年，宿舍的室友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了很多東西回來給我過生日。
那天我哭得很狼狽。
突然覺得不能這樣過了。
可我依舊不敢面對我所謂的家人，
最大的勇氣是在朋友的幫助下逃到了外地的工廠上班，斷了一切的聯系。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過我。
不過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新的生活於我來說像是潮湿陰暗的沼澤一下子有了光亮。
我有了好多第一次的體驗，在外面的餐館吃飯，吃肯德基、麥當勞，給自己點外賣。
買新衣服。
我有時候也會覺得恍惚。
原來這樣的生活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
再後面我攢了錢，自己考了成人本科。
拿到畢業證，進了一家不是很大的公司。
我還租了一間房子，二十四歲那年，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個小窩。
我在房間外的小陽臺養了幾盆花，如果可以我想再多存點錢，可以租一個大點的房子，甚至說不定有一天我還可以買屬於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在朝著很好的方向發展，公司的老板娘還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
我沒有想到會是溫嘉澎，我忐忑地說了句：「好巧！」
他卻隻是很平靜回我道：「不巧。我知道是你。」
在我二十四歲那年我和溫嘉澎重逢，我花了整整七年才可以和他坐在一起喝咖啡，坦然地望向他。
可是這一切都在我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我去體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是從前為了省錢用的那些廉價的衛生巾。
17
ţüₚ我和溫嘉澎的第一次約會也是最後一次，我買了一直沒舍得買的裙子。
在黃昏的海邊，漫天都是胭脂色的雲霞，他捧著一大束花站在那裡，連吹過他頭發的海風都很溫柔。
我們一起吃蛋糕，一起許願，他說想以後每一個生日都陪我過。
可是我沒有以後了。
我猜到他會表白，按理說我該早點拒絕。
可還是想聽。
他從前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這一次他把我們學生時代很多相處的細節都說了出來。
我們在夜幕的煙花下相擁。
我的身體下面已經在開始流血，子宮癌蔓延到了其他器官。
所以其實穿了成人紙尿褲。
我靠在他肩膀旁邊。
在他還在暢想我們以後的生活，住什麼樣的房子，怎麼裝修時，打斷了他。
我沒有去做什麼隱瞞。
在接受沒多少日子以後，人反而格外自私。
不過這一天的戀愛已經夠了。
海風帶著鹹腥味不停地吹過來，
同時我還聞到了他身上特有的筆墨香味。
溫嘉澎學過很久的書法，寫得一手好字。
我伸手抱住了他，忍著眼淚低聲道：「溫嘉澎，謝謝你喜歡我這樣的人。」
他聽完皺著眉頭，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但是有點不想聽了，他的唇生得很好看。
我按住他的肩膀親了過去。
我的溫暖明亮的少年長成了肩膀寬厚的成年男人。
可我不能再貪心了。
他幫了我那麼多，一直坑他不是很好。
18
人不是很幸運的話，那很多方面都不會幸運。
確診的前幾日我媽就找到了我。
我本來以為，自從二十歲逃離後，這四年多都沒有見，以後應該也不會見了。
誰想到施妍的精神狀態這麼多年都不是很好。
媽媽很擔心她和爸百年以後沒人管她。
這個時候終於想到了我。
她希望我照顧施妍一輩子。
可惜她終究不能如願了。
我的一輩子就要結束了。
在醫院檢查的時候，她給我打電話要錢。
她說這是我欠她的。
她又開始提姐姐。
第一次我正面地回答了她這個問題：
「姐姐不是我害S的，當時我隻是個小學生，作為監護人的你責任更大。」
電話那裡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而後她短暫地結巴了下：「你……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很平靜地答復著，這些年我早不是那個心智不健全的小女孩。
我甚至已經開始清醒地發覺，
他們不能接受姐姐的S亡，但是更不會去責怪自己。
隻有通過N待我來說服她自己沒錯。
「行吧！是我的錯！我該S！我S了你就開心了……」電話那邊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突然間有些惡心和反胃。
看吧！人的出生不能選擇。
命運的隨機分配，讓我和他們成為了一家人。
然後開啟了這麼苦澀的生活。
我掛了電話，選了拉黑。
她已經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哪兒了。
不過也沒關系。
我也不能S在房東的房子裡。
我還在想自己怎麼S才好，至少不能給人添麻煩。
我把房子退了。
去海邊選了一家療養院，如實相告了我的狀況。
反復和他們確認了：「我S在這裡也沒關系嗎？
「抱歉，我可能沒有多少日子了，希望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
我正在和前臺溝通。
一抬眼就對上了溫嘉澎的雙眼。
我的眼睛不是很好了，看東西也時常模糊。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眼神會那麼難過。
本來我都覺得沒什麼的。
至少不能在別人面前情緒失控，哭吧！
可是他一出現。
我就情緒繃不住了。
眼淚一個勁兒地流。
我不停地擦眼淚，轉身繼續辦理入院手續。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溫嘉澎走了過來，將我拉到懷裡。
19
療養院沒有入住成功，溫嘉澎帶我走了。
他說最後的日子都不好好過嗎？
他問我最想去哪兒，我說就那個海邊吧！
我仔細想了想，我這一生沒有什麼值得的地方。
但是很奇怪這些日子，我總會想起那個黃昏，我貪心地看著他捧花的樣子。
就突然覺得S在這裡挺好的。
剛好溫嘉澎在這裡有一套房子。
白天我們會去海邊旁邊的公園騎車，大多是他騎車載我。
不過我時常沒有精神，總是睡著。
有時候在沙灘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也會靠在我身旁。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看著海鷗在海面上盤旋，突然想到了什麼般地問道：
「你說人會不會有下輩子？」
「不知道，但我喜歡有。」
「可是我不是很希望哎！下輩子不想當人了。」
「那你想當什麼啊？
」
「想變成灰塵、塵埃，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做人好累啊！」
他突然沉默，而後將我往他懷裡拉了拉道：「那我也變成一粒灰塵吧！就做你旁邊的那粒，和你沒關系的灰塵也可以。」
「為什麼？」
「我怕塵埃也會孤獨啊！」
（正文完）
番外
1
許願最後的日子，病得越來越重。
已經開始進食困難，溫嘉澎每天隻能變著花樣地給她做飯，他由一個廚房S手變成了可以媲美大廚的人。
許願知道他的心意，於是拼命地吃著。
可是壞掉的身體根本負擔不了，於是她時常借口將他支走，然後偷偷嘔吐。
直到被溫嘉澎發現。
她想他應該會很生氣的，可是出乎意料，溫嘉澎變了，
他在她的面前幾乎變成了一個這世上最和善的人。
他像哄小孩一樣地哄她。
他耐心地給她講道理，沒有發火，沒有怒氣，隻是一味地強調，讓她以她最舒適的狀態和自己相處。
許願覺得自己也變了，變得很愛哭。
明明他都沒有責怪自己，可是眼淚就是不受控制。
後來她好像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心理。
從沒有被愛過的人，突然被那樣溫柔地愛著，眼淚甚至比心更先感受到。
她的右手還是很容易抖，卻突然間拿起了畫筆。
畫了很多張溫嘉澎的樣子，還有姐姐。
她和他說了姐姐的事。
溫嘉澎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他沒有打斷她一點。
隻是在聽到她手受傷的原因時，衣袖下緊握著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他無法想象自己的愛人從前的日子，更無法想象什麼樣的人可以對自己的孩子那麼狠心。
許願靠在他的肩膀上，突然間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和他握緊的雙拳。
她伸出兩隻手去握他的手，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但是並不是很壞。
原來被人在乎，是這麼的好。
她仰頭看著他，像是有一支畫筆般一點一點把這個人畫到了心裡。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