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劇組燈光照射下,我才看清楚,他臉頰瘦削了不少,下巴上還長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
「柳然,」他低聲說,「你在報復我,是嗎?」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仰頭看他:「報復?商序,你和我說清楚,我怎麼著你了?」
「我讓人查過了,你和陸紹連不是情侶關系。」商序的嗓音有些啞,「可那條熱搜是怎麼回事?他憑什麼就能每天來劇組看你,我就隻能得到一句惡心、離你遠點?」
好笑。真想錄下音,讓商序聽聽他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商序的語氣越來越急迫:「你是在怨恨我過去對你關心太少,總是晾著你嗎?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哦,我明白了。
他是在說以前。
成潞沒回國的那段時間,
他身邊的女伴著實不少。當然大部分都是逢場作戲。
可如果我哪句話惹他不高興了,他確實會很久很久不理我,甚至直接拉黑我的聯系方式。
可是現在,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這算報復?你未免有點幼稚了吧?」我翻了個白眼,「你要是想要公平公正的話,商老板,這裡建議你拿刀往自己的臉上劃幾道呢。」
商序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我可沒興趣安慰他。
從助理的手裡接過大衣,我掉頭離開。
15.
後面的拍攝日程裡,商序經常過來。
雖然不像以前陸紹連那樣頻繁,畢竟他還要掌管一個公司的運作。
可他每次來,我都趕不走啊。他還是投資人,一堆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他,他隻需要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全程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拍戲。
讓人不勝其煩。
每次收工後,他都站起來,好像想要和我說幾句。
可我連理都不願理他,總是很快地回到租住的酒店。
直到一天休息,全天沒有我的拍攝戲份。
我窩在房間裡,隨手翻著表演書籍,突然間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成潞的。
「柳然,有時間出來坐坐嗎?」
呵,消息傳得挺快。
估計是商序這狗告訴她的。
我對成潞沒什麼偏見,但也沒興趣去見她。
剛想拒絕,她又很快地加上一句:「不會耽誤你什麼的,有些話想和你說說。」
語氣懇切,我都不好意思拒絕了。
成潞和我約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
我中午睡了一覺,開車去的,剛好卡著點到了。
有侍應生把我帶去了包廂,她已經到了,點了兩杯美式,正刷著手機。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衝我笑了笑。
我印象中的成潞,是個有些驕縱傲慢的人。不說早到,在以前的聚會中,她甚至很少準時準點,就連拍攝工作,往往也要劇組人員等她一會兒。
內部還流傳著她耍大牌的說法。
可是這次,我真的有點好奇了。
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怎麼,什麼事?」
成潞垂著頭,猶豫著。
我喝了一口咖啡,等了會兒,實在無聊:「你要沒事,那我走了。」
「柳然!」成潞這才著急了似的,叫住我,「想和你聊聊商序的事情。」
「哦?」
「我和他已經沒什麼關系了,他甚至連我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你大可不必因為我而介懷。」
我攪動著杯子裡的冰塊,覺得意外。
這聽起來,倒像是為了撮合我和商序了,完全不像是成潞會說出來的話。
「是商序逼你來的嗎?」我隻能想出這一個解釋。
她搖了搖頭,然後慘淡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現在發展前景不是太好,手裡也沒什麼資源,要是真能幫他做成什麼事,我可能還能分到一部戲呢。」
「二是……」她頓了頓,「我畢竟不想看他難受下去了。」
16.
成潞寂寞的語氣讓我沉默了下去。
「你也不用同情我。」她一口飲盡杯裡的飲料,「以前你在商序身邊的時候,我也是很看不起你的,覺得你就是他留在身邊消遣的一個工具罷了,沒身份沒地位的小可憐,
遲早被拋棄。直到那場意外……」
「商序衝進火海裡,把我救出去,我想真好,他一定是愛我的。可是他把我放下後,還要再返回去。那時火已經很大了,我又痛又害怕,SS地抓著他,其他人也勸他,說消防車很快就來,現在進去就是送S……」
「他瞪了我一眼,很可怕的眼神,眼睛都是紅的,他說阿柳還在裡面,阿柳會S……下一刻,整個房梁都塌了下來。」
成潞說著,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搖搖頭,摸了摸她的頭發。
「算了,不用想了。」不管她拉沒拉住商序,那種急迫的情況下,商序都隻能救一個人,我不過是被放棄罷了。
時間久了,以前再深刻的感受,現在都平淡了。
成潞抬起頭:「後來你被你的那個閨蜜帶走,
她家裡開醫院的吧,商序一直找不到你,他就再沒和我聯系過了。」
我站了起來。
「說客做得不錯,可是我已經對他不感興趣了。」
成潞還想說什麼,但我的手機剛好響了起來。
是片場助理打來的。
「喻小姐,打擾了,今天女三號身體不舒服,臨時調整了拍攝進程,您能不能現在過來拍一下明天的戲份?」
17.
我一向不願意耽誤工作上的事情,答應後就離開了。
成潞送我到包廂門口,輕輕說:「柳然,我還挺羨慕你的,出了那麼大事,你還能把過去都放下。」
我笑了笑,心想我和成潞估計以後也不會有什麼聯系。
我倆的性格,向來不是一路人。
我開車到了片場。
助理和化妝師很快把我接了下來。
兩個人一個給我拿毛刷匆匆上妝,一個在旁邊給我講今天的戲份。
「今天主要是在後面那個廢棄的平房裡,大部分場景都是您一個人,臺詞主要有……您熟悉一下……」
我拿起劇本,餘光中卻看到商序匆匆向我走了過來。
「阿柳。」他走到我身邊,有些慌張地問,「成潞今天去找你了?」
他的消息可真是太靈通了。
要是平常,我肯定不搭理他,直接走人。
可現在化妝師的手把我按得SS的。
「她和你說了什麼?」他猶豫著,小心翼翼地問。
我冷淡地說:「難道商老板是怕成潞過來說你的壞話?別把人都想得這麼無恥好吧?」
商序整個人僵硬了一瞬,
喉頭滾動:「我不是那個意思。」
化妝師剛好給我上完妝,我站起來,向著拍攝場地走去。
商序從後面叫住我:「阿柳,你拍完,我們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我回頭,「嗯」了一聲。
可誰知道呢,我們後來,再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聊聊。
18.
這幕在一處矮房內,隻有我一個演員。
因為是臨時加戲,道具燈光等等工作人員都在緊急地忙碌著。
導演指著後面的一間屋子,對我說:「一會兒主要是在這裡表演,你聽我說開始,你給我示意一下,咱就開機。」
我點點頭,算是明白了。
那是一個小的庫房,看起來有些陰暗。
我走到那裡,等了一會兒,遠遠聽到導演喊道:「OK!」
可我還沒來得及和他表示什麼,
突然一個大力從後面拽住我,然後冰涼尖利的東西抵在了我的脖頸上。
「賤人!去S吧!」這聲音有些熟悉,「你為什麼要把我害得這麼慘?」
害?
我輕輕偏了偏臉。
是那個劇組解約的女三號,楊夏。
她現在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心理狀態又極不穩定。
我不敢和她輕舉妄動,隻能隨著她的動作,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走到庫房二層的一個臺子上。
這裡上面垂著煤油燈,有了些光亮。
導演原本就奇怪,怎麼要開始了,我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我被楊夏挾持著走了出來。
「你們,你們全他媽的吃人不眨眼!我做了什麼啊?解約、封S……」楊夏瘋了似的,破口大罵。
「現在我所有的代言全部消失,公司把我雪藏,以前保著我的那批人也避我如蛇蠍……就因為我把這個女人推下水了?」
劇組裡的人看到楊夏這個樣子,全都大驚失色。
商序沒走,聽到我出了事之後,瘋了似的推開人群,跑了過來。
「楊夏!你給我把人放開!」
楊夏看到商序,笑得更開心了。
「就是你把我害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她的刀子不停在我脖子上上下滑動,「怎麼,換到你的心上人就心疼了?」
商序看到那個泛著冷光的刀子,嘴唇都在哆嗦著。
「你想要什麼?錢、資源、名聲?說啊!把她給我放開,你要什麼,我給你就是了!」
楊夏的嘴唇輕輕翹起。
「我要你生不如S,
我要你也嘗嘗失去所有的滋味,然後墮入地獄。」
她在我耳邊輕輕說:「大影後,委屈你了,和我一起S吧。」
19.
這女人是真瘋了,橫豎她是看我不順眼,要我命了。
可我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啊。
她可能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放在我脖子上的刀還有點哆嗦。
我趁她揚起手,要往我脖子上扎下來的那個工夫,一低頭,抬腿往她小腹上一踹。
楊夏驚叫了一聲,向後摔倒。
於是我抓住這個時機,瘋狂地向下跑去。
「臭婊子!」她嘶了一聲,趴在地上,叫道,「你當你能跑掉嗎?這地上我都倒了汽油,一個打火機扔下去,你還是要完!」
我心一驚,無暇分辨她說的是真還是假。
下一刻,不遠處就傳來商序撕心裂肺的吼聲——
「柳然!
」
之後我才看到,滿眼的大火瞬間將整個庫房燃了起來。
剛剛楊夏站著的那個短短的二樓隔斷「啪」地掉了下來。
她就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輕輕落入了大火中。
又是大火。
我感到喉頭都是苦澀的感覺,兜兜轉轉,還是五年前的結局。
更慘的是當時為了掙脫楊夏,和她纏鬥的時候扭了一下腳,現在隻覺得動一下都痛。
還能勉強掙扎著出去嗎?
我咳嗽了兩下,覺得視線也漸漸被煙霧模糊了。
我彎著腰試著又往前挪了兩步。
大門那邊突然響起「咔嚓」一聲,然後有人衝了進來。
「柳然!」
這聲音,是商序吧?
他抱起我,焦急地喚著,不停地輕拍我的臉:「柳然,
你清醒一點,我帶你出去。」
是又回Ṫű̂₅到五年前了嗎?
我迷迷糊糊地想。
商序託著我,往外走,風吹了進來。
我睜開眼睛:「商序?」
商序說:「阿柳,這次不會和五年前一樣了……」
「砰」的一聲。
後面的木板裹著火掉了下來。
20.
我最後是被消防員帶出去的。
我沒受什麼傷,隻是消化道被煙霧灼傷了一些,嗓子有些沙啞。
楊夏當場S亡。
至於商序。
他被落下的木板壓住了腿,大火從腿部一直蔓延到後背和脖頸。
就算消防員及時趕到,撲滅了火。因為那木板太沉重,再加上和商序的皮膚黏連到了一起,
分開也費了好一番功夫。
聽說他皮膚大面積燒傷,並且腿部落下了殘疾。
這件事情,我是感激他的。
如果沒有他衝進來,我可能真的會被困S在裡面。
片場的人雖多,但誰會為了我這樣一個陌生人冒上生命的風險呢?
我買了鮮花,想要去醫院看他。
可走到病房門口,他的助理卻攔住了我:「喻柳小姐,不好意思,我們總裁不想見您。」
我一愣。
「你……你可以幫我進去問一下嗎?」
「不用。」他搖搖頭,「他特地囑咐了,單單就是您,他不想見。」
我的腦子應該是在這一刻短路了。
說實話,我沒有明白商序的想法,幹脆不想了,直接打了他的手機。
響了大概有幾十秒,
他終於接起來了。
「商序,」我說,「我就在你病房門外,如果方便的話,能讓你助理幫忙開一下門嗎?」
那邊短暫地沉默了一瞬。
「阿柳,你不要來了。」
「可是我……」
他打斷了我的話:「我身上好多燒傷疤,醫生說,我的左小腿可能需要截肢,以後要坐輪椅……你沒必要進來,嚇著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想要安慰他,可是語言此刻變得太蒼白,我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幫你聯系一下趙菲菲,她家醫療資源不少,țűₑ應該會有辦法的。」
「沒用的。」商序輕輕地拒絕了我的提議,「組織已經壞S,必須截肢,什麼醫生都沒用的。
」
那……他以後呢?
過了一會兒,商序說:「我們在歐洲設立了新的代理機構,我要去英國幾年。阿柳,別再來了。」
商序出國了。
有幾家權威的財經雜志報道了這個消息,說了些代表未來業界發展方向、值得關注雲雲,這樣的車轱轆話。
至於他受傷的消息,則被壓下去了。
趙菲菲從家裡面搬了出來,進了一家化學制藥公司,自立門戶。
她,還有陸紹連,再加上我,三個人在同一個小區買的房子,成ẗũ⁸了鄰居,周末沒事的時候就互相串門,訂一桌子外賣。
五年後,我又被提名了影後,成為少見的連續兩次入圍影後獎項的女演員。
中途等待的間隙有些無聊,我起身去了大廳,想要抽一支煙,
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背對著我,坐在輪椅上。
我猶豫了一瞬,慢慢往前走去,小聲叫道:「商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