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防備,被她一推,向後踉跄兩步。
可我正站在河堤邊上。
下過雨,石磚路湿滑不堪。
我的高跟鞋鞋跟崴了一下,直直地向後跌了過去。
耳邊是眾人的驚呼聲。
冰涼的河水裹住了我的身體。
好冷,好冷……
無法呼吸,眼前都變成了黑色。
這還是初春啊,該S,就這麼惡毒嗎?
也許這河水對會遊泳的人來說沒什麼。
可我不行,我怕水。
很小的時候,我和父母一起出海旅遊,結果遇上了大風浪,船隻側翻。
救生艇不夠,母親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把我送上了小舟,而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爸媽漸漸沉入大海。
從那時候起,
我就對水有了恐懼。
尤其是那種落水後裹挾一切的黏膩觸感。
而在我摔下來的幾乎同一刻,一道身影猛地從堤岸上躍下,遊到我身邊。
「阿柳!」商序從水裡撈住我,目光驚慌失措,就連語氣也帶著些微的顫抖。
他的手掌很大,牢牢地制住我,嘴裡還不停喃喃著:「沒事,我來了,我來了,別怕……」
就好像害怕失去什麼珍貴的東西一樣。
是了,以前親密的時候,他會叫我Ţúₒ「阿柳」。
尤其在他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在床上用手指輕輕挽起我的發絲,說:「阿柳的眼睛啊,真好看呢。」
可是啊,可是啊……
商序,阿柳早就S了。
9.
幸虧旁邊就是河岸,商序很快把我託了上去。
助理趕緊拿來了毛巾和暖水袋。
可我渾身發抖,一直緊緊閉著眼睛,誰都能看出我狀態不對。
「看起來很嚴重啊!是不是得叫 120?」
「她有溺水恐懼,需要專業治療。」商序給我披上毛巾,用力抱住我。然後把我沾湿的頭發從臉頰上輕輕捻開,姿態動作認真得就像一個研究算數的小學生。
直到救護車來了,工作人員要把我從他手中接過去時,他依然不肯放開。
「阿柳,我是商序,沒關系了,我帶你去醫院……」
依然還是五年前的那個聲音。
而我墜入了深深的黑暗中,過去的一幕幕不停從我眼前閃過——
商序第一次知道我有溺水恐懼症的時候,
是在他度假山莊後面的私人山泉聚會時。
成潞回國,他特地請了幾個朋友,辦一個歡迎會,為她接風洗塵。
她在美國南部讀書,皮膚曬黑了一些。
他們聊起她在美國的經歷,成潞笑著:「幾乎每周都要遊泳、衝浪,防曬霜也不管用啊。」
她拉著商序的手:「要你來看我,你又不肯。」
商序淡淡的:「回國後這些也可以做啊。」
「哦。」成潞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拿手指向了我,「那你在國內,是不是就是一直在陪柳小姐玩?」
當時的氣氛太尷尬了。
為了不讓局面一直這樣僵持下去,我自己說:「我有溺水恐懼,從小怕水怕得厲害,不可能遊泳的。」
「哦?」商序突然哼了一聲。
「溺水恐懼,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是你臨時編出來騙人的嗎?」
「如果我要你現在就跳到這一灘泉水裡,柳然,你跳還是不跳?」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悅了:「柳然,玩不起?」
我忘了我是怎麼掉下水裡的。
大概是被他某個好兄弟很有眼力地拽了下去。
那天的水和今天一樣冷。
但直到我意識消失,商序也沒有Ŧṻ¹和我一起跳下來。
10.
醒來後,眼前是冷白色的牆面。
耳邊是「滴滴答答」輸液的聲音,窗外是有些瘦弱的樹枝。
病房門開了一道小縫,商序和趙菲菲爭吵的聲音從那裡傳了進來。
「商序,你最好現在就給我滾,別逼我動手。」
商序倒還能維持冷靜:「我要見到阿柳。
」
「什麼阿六阿七的,這沒有你要找的人。我勸你治治你腦子裡面的妄想症。」
說著,趙菲菲就推開了房門。
看到我醒了過來,兩個人都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你沒事了吧?柳……柳。」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其實就已經想好了。
什麼柳然喻柳,我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
我又不欠商序什麼。
真正應該遭報應的,從來也不是我。
「柳然!」商序叫道,他力氣大,一下就把站在門前的趙菲菲推開了,然後很快地向病床前走了兩步。
「你,你身體現在好點了嗎?」
我冷冷地說:「商先生,忘了嗎?五年前的大火裡,你救出來的是成潞,柳然已經沒了。」
商序又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艱澀:「五年時間,我又何嘗不是在後悔之中度過的?阿柳,我們已經錯過太多時間了,就當我對不起你,你回來吧,好不好?」
我歪歪腦袋。
這一刻,我真想回到過去,掰開自己的腦袋看一看。
以前的我,是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人?
除了好看的皮囊外,商序到底還有什麼吸引我?
我伸出胳膊,摸了摸自己的臉。
此刻,卸了妝,沒有粉底遮瑕,我的手指隱隱約約還可以摸到一些淺淺的傷疤。
這些傷疤,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我在那場大火中,到底失去了什麼。
「商序,你現在能看清楚嗎?」我苦笑一般,「沒有化妝,你應該能看到吧?這些燒傷疤,就算整了容,有些事情也已經發生了,就是抹不掉了。」
「我被房梁壓在下面的時候,
好痛,我以為我要S了。但這些都沒有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臉的時候那種絕望厲害。我是一個演員啊,我甚至試過自殘、自S……你又怎麼好意思和我說,要我們重新開始?」
商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半跪在我的床前,手指試探地想要摸一摸我的臉。
「阿柳,我當時想要回去找你的,但是火勢太大了,所有人都攔住我……」
我猛地打下他的手:「你讓我覺得厭惡,我以後也不想再看到你。」
11.
我很少生氣了。
菲菲看我這樣,連忙跑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她朝大門一伸手:「商大老板,您聽見了吧?不管是過去的柳然,還是現在的喻柳,總之我們是不歡迎您,
您請麻利地滾吧!」
商序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在這裡再待下去,隻會使情況更加惡化罷了。
「阿柳,你想要怎麼補償,我都會同意的。」他說完,轉過身,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門卻恰好向外打開。
陸紹連提著一袋早飯走了進來。
兩個人都是一愣。
陸紹連是知道商序的,而商序則顯然沒有見過對方。
「陸工!你去買個早飯怎麼去了這麼久?」趙菲菲大大咧咧地過來,簡直是報復性地把商序一推,「起開,沒看見我們陸工程師給您的阿柳買了早餐嗎?」
商序皺了皺眉,看著我:
「柳然,我忘了你沒吃飯,應該早點讓人送過來。」
「哎喲喂。」趙菲菲哼了一聲,「那可不敢麻煩我們商大總裁,您什麼身份啊。
再說就憑我們陸工和柳然的關系,送飯這種事情,還真輪不到你來插手呢。」
商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陸紹連身上,毫不顧忌地上下打量著。
「什麼關系?」他一字一字地問出口。
「什麼關系,還得和你報備?」趙菲菲現在是說到興頭上了,兩隻胳膊抱到胸前,攔也攔不住,「都過了五年了哎,您用腳趾頭想想,我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明星,咋地,還得守身如玉是咋?」
「趙菲菲你他媽給我閉嘴!」商序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打斷了菲菲的話,「你別以為你有個爹就了不起,你們後面有多少黑幕,真當別人不知道嗎?」
趙菲菲沒想到他會拿她家裡面的事情做文章,一下子被噎住了。
這時候,病房門被敲了敲。
巡查的住院醫生探進了一個腦袋:「剛剛路過,
沒事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醫生,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人請出去?」
12.
商序走了後,有一段時間沒人說話。
陸紹連把早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揭開袋子,盛了一碗白粥遞給我。
「還熱乎的,先喝一點吧。」
剛剛雖然被商序那樣打量,他依然鎮定自若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趙菲菲蹦蹦跳跳地過來,手伸得特別長:「我的呢?」
陸紹連朝桌子那邊微微偏了偏頭:「那麼一大桶呢,自己去盛。」
「哎呀哎呀,我又沒生病,幹嘛也要跟著吃清粥白菜哇?陸紹連你起碼給我買個漢堡,別太偏心了!」
經過幾次檢查,醫生確定我身體方面沒留下什麼問題。
何況劇組這幾天就要開工,也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耽誤了進程。
我很快辦理了出院,第一時間趕到了拍攝現場。
導演見到我,滿臉都是歉疚。
「喻柳小姐,真是特別特別對不起,我們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不是您的問題。」我擺了擺手,還是問道,「那楊夏呢?」
導演聽出了我的意思:「我們已經和她解除合同,女三號換了另一個演員。」
我也沒有說對她懷恨在心,隻是覺得像她這樣一個情緒不穩定的演員,留在片場,多少是會拉低作品質量。
導演笑了笑,解釋說:「這次是資本方主動要求解除的。就是上次見到的那個商序先生,他在現場,估計是看到了楊夏她的行為,非常不滿。所以晚上就通知我們,不論多少違約金,這部片子裡面必須不能看到她。」
我「哦」了一聲,
沒接茬。
商序的情,我可沒什麼興趣去領。
後面幾天,商序沒有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也許我在病房裡面的那句「不想再看到他了」,是真的讓他記憶深刻了。
也是,他一個堂堂大總裁,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何必非得在我面前晃?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趙菲菲。
她凌晨偷偷用家裡的座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控訴商序的惡行。
「我和你說姐妹,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要是再和商序勾搭到一起我就掐S你!」趙菲菲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這個狗比男人太賤了!他竟然找了我爸,要我爸好好管管我……我爸也不知道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現在給我禁足,連手機都給我沒收了……」
話還沒說完,
「咔噠」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估計是被她家的管家發現。
我嘆了一口氣,已經能想象到她後半夜被嚴厲教育的場面了。
13.
電影前面的場景都是在漁村裡面拍攝,往往天不亮就開工,一直要忙活到深夜。
有時候特別累,我真蠻懷念趙菲菲嘰嘰喳喳的聲音。
我拿出手機,抱著試試的想法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你爸什麼時候能讓你出來啊?」
沒想到,她竟然回消息了。
「怎麼,想我了?」
再附帶一個親親表情包。
「手機不是被沒收了嗎?」
「那天深夜給你打電話被抓包後,我大鬧一通,絕食抗議,沒辦法了,先把手機給我了。嘿嘿嘿。」
這家伙。
「你別鬧得太厲害。
」我勸她,「我看你爸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人。」
「我知道,我現在在考慮裝病博同情。」
聊了幾句後,趙菲菲突然換了話題:「你肯定是在劇組無聊了吧?幹脆我叫陸工去看看你算了!」
陸紹連回了國內後,入職了大廠,一定級就是小領導。
具體負責什麼,我也聽不明白。
但和趙菲菲聊了後,第二天晚上,他真的過來了。
他坐在角落的長椅上,帶了兩杯奶茶和一盒甜品。
我收工後,過去找他。
我們兩個都是話不怎麼多的,沉默了一會兒,我隨口問道:「陸工,你們互聯網企業都做什麼哦?」
他笑:「就那些啊,編程、開發。」
我突然好奇起來:「我和菲菲當時怎麼會在美國的失業中心遇到你哇?」
他回憶著:「好像當時無聊,
做了一回黑客,結果被美國的安全機構查到了,就失業了。」
有同劇組的工作人員經過,和我打招呼:「喻姐,這是你的……」
「朋友!」我說。
她連忙「哦哦」了兩聲,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沒別的,就是很少看你朋友來探班……」
我和菲菲、陸紹連三個人的友誼,倒還不用別人打量。
看到我臉色不好了之後,那人很快走了。
之後經常地,陸紹連下班後會順路過來看看我。
他甚至還會從奶茶店外帶全劇組的奶茶,算在我的頭上,給所有人送去。
可我太久沒在國內拍片,可能忘了娛樂圈太多奇奇怪怪的規則。
不久後,我和陸紹連的同框照竟然出現在了熱搜上。
詞條也令人無語:#當紅影後喻柳疑似有男友。
14.
這條熱搜,還是我的經紀人告訴我的。
我正在拍戲,拍完那一條後,第一時間給陸紹連打了電話。
他沒接。
過了兩小時,他給我打了回來:「喻柳,我剛剛在開會,手機靜音,怎麼了?」
我看了一眼微博。
短短兩個小時,相關的熱搜內容已經全部處理了,再找不到什麼發八卦文的營銷號。
憑我的那個隻會壓榨勞動力的娛樂公司,這個降熱度的能力,大概超出了他們的業務水平。
我覺得目前來說,沒必要讓陸紹連擔心了。
「沒事,你工作吧。還有,這段時間,你先別來劇組了吧。」
陸紹連在電話那端「欸」了一聲,但也沒有多問。
之後的幾天,我沒有再看到陸紹連。
卻見到了商序。
這還是在醫院不歡而散後,我第一次看到他。
他穿著長款黑色風衣,脖子上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
那圍巾看起來很舊,底下都脫線了,和他那一身大牌格格不入。
我覺得有些眼熟,想了許久,想起那是五年前,我親手織的,送他的生日禮物。
沒想到他竟還能翻出來。
我嘴角不禁泛出一絲冷笑,有些人惺惺作態起來,真是讓人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