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回頭，對上他那雙滿是不屑的眼睛。
陸雲澤肆意靠在門檻上，讓我有話快說。
「小綿羊，別耽誤我去見你未來嫂嫂。」
內心掙扎一番，我遞給他那張紙。
陸雲澤遲疑了幾秒，卻沒有接過去。
「你……你不要啦？」
陸雲澤皺著眉頭不說話，目光仿佛要將我看穿。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我尷尬放下手。
一張破紙，三個醜字，不要也很有道理。
我訕訕一笑想逃走，他終於開口叫住我。
「一大早來就送這張紙，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陸雲澤邊說邊朝我走來，臉色十分陰沉。
「不說不喜歡我嗎？還送回來幹什麼？
」
轉眼間，他的身影將我籠罩住，我局促站在原地不得動彈。
幸好這會兒路上沒什麼人。
萬一被婆嬸子們看到，可有她們聊的了。
陸雲澤還在等我回答。
他靠得太近，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娘說，我喜歡你，所以我就就就送回來。」
這是娘昨晚教我的，她讓我跟陸哥哥實話實說。
我以為這麼說沒錯，可陸雲澤明顯嗆了一下。
他咳咳兩聲，似乎有些不滿。
「你娘還說什麼了？」
「我娘還說，我從小喜歡你，離不開你。」
聲音越說越小，我偷偷抬頭，發現陸雲澤一直在盯著我。
但他的嘴角已經往上勾起，臉色沒那麼難看了。
看來我娘教的沒錯。
「繼續，你娘還說什麼了？」
陸雲澤還在問問問個不停，我心中有了底氣，嘰裡呱啦說起來。
「我娘說，喜歡是兩個人的事，郎有情，妾有意，才能長久。」
「我娘又說，我不比阮金瑤差，不能什麼都讓給她。」
「我娘還說，綿綿你爭口氣，屬於自己的東西要搶回來。」
正說得起興，陸雲澤突然打斷我，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娘說的挺好，你說兩句吧。」
我被他問住，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雲澤低頭湊近，問我是不是害羞了。
在思考點頭還是搖頭的時候，手裡那張紙被嗖一下抽走。
我看見陸雲澤三五下將紙折好，小心放入布衫內。
看來他不生我氣了。
剛松了口氣，
下一秒天旋地轉，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等我反應過來，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睜開眼，兩邊樹木飛速向後倒去。
村子早被遠遠落在身後
我驚慌失措，問他要帶我去哪裡。
陸雲澤拉著韁繩，牢牢將我固定在懷中。
身下馬背顛簸，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在耳邊響起。
「小綿羊不是害羞嗎？」
「去個沒人的地方。」
「好好說。」
21.
意識到陸雲澤在我心裡的地位，我是打算主動對他示好的。
可我邁一小步，他猛追二裡地。
來勢洶洶，有些讓人招架不住。
那日他騎到了山腳，把馬一扔，拉著我上山。
我擔心馬會跑掉，陸雲澤說：「它不傻，
這裡有草吃。」
走著走著，我又擔心阮金瑤等著急了。
陸雲澤狠狠捏了一把我的臉。
「知道她會把你嚇成這樣，當初誰愛救誰救！」
他摘了一把酸棗塞進我嘴裡，說不許再說話。
等爬到山頂，我累得氣喘籲籲。
嘴裡的酸棗吃得隻剩下棗核兒。
突突突吐出去，陸雲澤讓我可以接著說。
「阮金瑤知道你今天沒去……」
「不是說她。」
「哦哦，我娘說……」
「也不是說你娘！」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陸雲澤又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他最近老莫名其妙生氣，老冤枉我。
這也不讓說，
那也不讓說。
我越想越委屈，索性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別過臉不再理他。
陸雲澤也賭氣，擠著我坐下來。
他那麼大的身子，很快佔滿了整個石頭。
一塊石頭有什麼好搶的？
我起身要走，卻被他順勢拉進懷裡。
於是變成陸雲澤坐在石頭上，我坐在陸雲澤的腿上。
越掙扎，他摟得越緊，也靠得越近。
那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好香好醉人。
「綿綿？」
「嗯？怎麼啦？」
我努力睜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雲澤。
「我想聽你親口說，你喜歡我嗎？」
陸雲澤的聲音忽遠忽近，問的問題也很白痴。
我怎麼會不喜歡他呢？我從小到大都喜歡他。
「嘿嘿，
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陸雲澤身體輕微晃動，一隻手捧住我的臉。
好涼爽的手，我蹭來蹭去，想給自己降降溫。
這山裡怎麼和火爐一樣熱？
「綿綿，那你……你願不願意嫁給陸哥哥？永遠和我在一起？」
恍惚間，陸雲澤聲音裡帶了一絲哭腔，是錯覺嗎？
啪嗒，一滴淚突然落在臉上，不是錯覺。
心髒猛地抽搐，好像被剜去一塊。
我仿佛回到五歲那一年，看著小小的陸雲澤跪在正屋，哭得那樣傷心。
啪嗒，又一滴淚落下來。
視線越來越清晰，陸雲澤紅著眼眶望向我。
那雙眼睛裡是難以抑制的期待和緊張。
為什麼我也好想哭？為什麼心好痛？
我慌亂伸出手，替他擦去眼淚，像小時候那樣。
「陸哥哥別哭，有我守著你呢。」
陸雲澤抓住我的手，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似乎不甘心，又問了一遍。
「綿綿，忘掉阮金瑤，忘掉所有人，我隻想聽你自己說。」
「綿綿，你願不願意嫁給陸哥哥？」
山裡安靜極了，我聽見陸雲澤的心髒咚——咚咚——咚。
嫁人這種話，我還蠻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但那天晚上，娘說姑娘總是要嫁人的。
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就會幸福一輩子。
我鼓起勇氣與陸雲澤對視，十分確信他是我喜歡的人。
我想說「我願意」，可眼中的陸雲澤越來越大。
直到鼻尖碰在一起，直到嘴唇傳來滾燙的溫度。
轟——腦袋像炸開的煙花，隻留下一片空白。
「你……你在幹什麼？」
22.
嘴唇上的柔軟觸感隻消失了一瞬間。
隨後而來的，是更加炙熱纏綿的吻。
陸雲澤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身體間不留一絲縫隙。
他的唇覆在我嘴巴上動來動去，好軟，好滑，還甜甜的。
我突然想到糖油糕。
糖油糕吃著就像陸雲澤的嘴唇，又香又軟。
以前都是我吃糖油糕，現在卻像是糖油糕在吃我。
這就是親吻嗎？
我緩緩閉上眼，震驚於從未有過的體驗。
草藥香再次從四面八方襲入鼻腔。
理智被一點一點吞噬掉，我又看到周圍山林扭曲起來。
過了許久許久，陸雲澤終於松開手。
他將額頭與我相抵，一遍遍喚著「綿綿」，聲音有些低啞。
我在他懷裡左傾右倒，終於倒頭暈過去。
再睜開眼是在家裡，娘守在床邊。
我爬起來告訴娘，山上真的有鬼，吸人魂。
娘戳著我頭，說我天生當傻子的料。
我又去找陸雲澤，因為娘說要一鼓作氣，不能退縮。
再經過那棵大樹，婆嬸子們衝我招手。
「綿綿，你陸哥哥的馬快不快？」
我倒想問她們口渴不渴，又覺得不太禮貌。
於是隻好把話咽回肚子裡，低頭快速走開。
陸雲澤正在院子裡給馬兒梳毛，這匹馬是阮金瑤送給他的。
在山上時，陸雲澤說他想娶的是我。
可我滿腦子都是阮金瑤，那張明媚動人的臉，笑盈盈的臉。
如果知道陸雲澤不願娶自己，她該哭得多麼傷心？
越想越不忍心，也越懊惱，要是有兩個陸雲澤該多好。
我把心裡的擔憂說給陸雲澤，他追著我滿院子跑。
被他抓到懷裡時，屁股又挨了兩巴掌。
陸嬸嬸聽到動靜出來，也給了他兩巴掌。
莫名其妙被打，我委屈極了，陸雲澤卻說他比我還委屈。
「小綿羊，你腦子怎麼就不開竅呢？」
「還擔心阮金瑤呢，人家可沒你這麼傻。」
我不服氣，陸雲澤卻低頭飛速將唇湊上來。
嗯，草藥香味的糖油糕，好吃。
23.
陸雲澤說的沒錯，
人家不傻。
再見到阮金瑤時，她非但沒哭，還笑得格外開心。
開口那聲熟悉的「綿綿妹妹」，瞬間打消多日未見的生分感。
她身後的丫鬟們大包小包拎個不停。
看著那一大堆零嘴，我幸福得快哭了。
兩人坐在院子裡，她問我話本子讀完了沒。
我重重點了點頭。
阮金瑤狡黠一笑，又從懷裡掏出一本來。
原來那些話本子是她送的？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又擔心會說錯話，嘴巴張了又張沒敢問。
阮金瑤或許瞧見我這副怯懦的模樣。
她撲哧一笑，說起往事。
阮金瑤說，以身相許本就是她一時興起。
無非看陸雲澤有幾分俊俏，還救了自己性命。
可三番五次的示好都被冷漠拒絕，
就連阮家的謝禮都被一一退回。
「好歹我也是受人追捧傾慕的千金小姐，這太丟面子了吧？」
阮金瑤說到這嘴巴撅得老高，還怪可愛的。
我十分同情地點點頭，她卻話鋒一轉。
阮金瑤說直到遇見我，她才明白陸雲澤為什麼如此冷漠無情。
尤其那日聽我講起陸雲澤的點點滴滴。
她一眼看出端倪，才知道我與陸雲澤兩情相悅。
我聽著臉頰微微發熱，有些不敢抬頭，她卻突然握住我的手。
「綿綿,還記得我那時說的嗎？你也很好,你不比任何人差。」
「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倆便是天底下最般配的,記住了嗎？」
阮金瑤說這話時眼神溫柔而堅定,我仿佛又看到她在閃閃發光。
但光很快暗淡了，因為她接下來說。
「傻綿綿,後來那些都是我倆演給你看的啦！」
24.
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氣得睡不著。
直到天微微亮，院子裡公雞開始打鳴。
我怒氣衝衝去找陸雲澤，想問他為什麼要騙我。
可他端了盆水，上來就要給我洗臉。
「你你你要幹什麼？」
我很沒面子的被揪住。
陸雲澤力氣很大,一雙手在我臉上搓來搓去。
「嗯？洗不掉？」
當然洗不掉，他搓的是黑眼圈。
我疼得呲牙咧嘴，陸雲澤卻笑得開心。
他將我拉進屋,問我昨晚幹嘛了。
於是我把阮金瑤的話又重復一遍。
從甘願下嫁到未來嫂嫂。
從花燈節的甜蜜互動到後來兩人遊山玩水。
「小綿羊,你……都知道了？」
陸雲澤眼神閃躲,終於承認這一切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說話間,陸嬸嬸端了熱粥進門。
她許是瞧見不對,不由分說又給了陸雲澤兩巴掌。
「臭小子,再敢欺負綿綿就別回來了。」
陸雲澤裝模作樣地求饒,說再也不敢了。
這話我是再不信的。
陸嬸嬸前腳剛走，他便又露出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將我攬腰入懷。
我以為他要好聲好氣哄我。
可下一秒耳垂被他咬入口中，陣陣酥痒。
溫熱的氣息又縈繞耳邊,陸雲澤壓低了聲音。
「不餓上幾天,小綿羊怎麼會知道草好吃呢？」
「綿綿，我不是有意戲弄你。
」
「實在是……你那晚真傷透了我心。」
「你怎麼能說不喜歡我？不是承諾會守著我嗎？」
「綿綿，再也不許把我分給別人,一點也不可以。」
一聲聲溫柔的呢喃像春水蕩漾,本就不旺盛的火苗瞬間被澆滅。
我句句回應著他，保證以後絕不會向雞腿和銀子低頭。
陸雲澤將頭埋在我脖頸間蹭了蹭，發絲撓得我痒痒的。
嬸嬸還在院子裡忙活,我提心吊膽怕被她看見。
可陸雲澤像個孩子似的，不願松開手。
「綿綿，讓我靠一會兒吧。」
「就一小會？」
「嗯嗯,就一小會。」
我發誓再也不能信陸雲澤的任何一句話。
靠著靠著,兩人又坐在了馬背上。
嬸嬸在身後喊：「S孩子跑哪去？」
陸雲澤胡亂應付幾句，快馬加鞭朝村外騎去。
再路過那棵大樹時,婆嬸子們還在。
我靠在陸雲澤懷裡,十分得意地昂著頭,任憑眾人的目光追隨。
直到把她們甩在身後,我一臉期待地問陸雲澤。
「嘿嘿，我這次表現可以吧？」
他哈哈一笑,笑得十分爽朗。
隨後用力將我擁緊,在耳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村子上空晨煙嫋嫋，一片祥和安靜。
村外兩人一馬飛快地往山腳駛去。
陸雲澤再次將我帶到湖邊，那個故事開始的地方。
而這次故事的主角，是一隻小綿羊。
雖然她不會閃閃發光。
但她有兩隻角,能撞飛一切阻礙。
最終抵達陸雲澤身邊，聽他說。
「好樣的，小綿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