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淚才算是哭沒了。
14.
陸雲澤還是劈頭蓋臉訓了我一頓。
他說我傻,從小到大不爭不搶就算了。
如今竟敢把他也拱手相讓出去。
我委屈巴巴地聽著,心裡卻是一點也不服氣。
阮金瑤說了,成親後給陸雲澤安排一份好差事。
爹爹也說,阮家上門女婿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娘也誇阮金瑤是個好姑娘,陸伯伯在天上能安息。
還有樹底下的婆嬸子,遊手好闲的地痞子。
所有人都這麼跟我說:「陸雲澤和阮金瑤命中注定,般配。」
阮金瑤是金子,是寶玉。
我柳綿是柳絮,是棉花。
話被打斷,陸雲澤緊緊將我抱在懷裡,
不許我再說。
陸雲澤的體溫和心跳清晰而又強烈。
我貼在他身上,瞬間被那股草藥香包圍。
「傻綿綿,這些都是他們的想法。」
「你呢?你也和他們一樣嗎?」
我點點頭,陸雲澤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綿綿,你也覺得,我和阮金瑤般配?」
我再次點點頭,陸雲澤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綿綿,你……喜不喜歡陸哥哥?」
我還是點點頭,呆呆望著他出神。
陸雲澤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仿佛意識到什麼不對。
他臉色沉下來,又試探性問了一句。
「綿綿,你頭上的羊角是昨天新長的?」
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
那天陸雲澤二話沒說,
拉著我去了村醫家。
我犟得像頭驢,堅定認為自己沒病。
掙扎了一路,他幹脆俯身將我橫抱起,像當初抱阮金瑤一樣。
眾目睽睽之下經過那棵大樹,我娘在樹底下瞪大了眼。
我老老實實躺在他懷裡,像小時候偷喝了爹的白酒,暈乎乎的。
到了村醫家,望聞問切一套診斷,陸雲澤讓我到門口等著。
我賭氣過去,隔得太遠,聽不到他和伯伯說了什麼。
陸雲澤帶我回家時,手上一副藥也沒有。
我問他「藥呢?」
他笑,說這病不用吃藥。
我又問他「不吃藥怎麼治病?」
他還是笑,說他能給我治好。
陸雲澤就這樣笑了一路,把我送回家。
直到晚上睡覺時,我才想起那三兩銀子。
手伸進枕頭底下一摸,早沒了影兒。
兩個巴掌,三兩銀子。
今天虧大了。
15.
被陸雲澤打了兩巴掌後,我開始躲著他。
不隻是因為那兩巴掌。
還有婆嬸子們的闲言碎語。
「你們昨天都瞧見了吧?哎呦呦,年輕人玩的花。」
「誰說不是呢!他倆青梅竹馬長大,倒也般配。」
「真當陸家小子傻啊?放著千金大小姐不娶。」
「那綿綿也缺心眼兒,笨得像頭牛。」
我躲在樹後豎起耳朵偷聽,他們越說越過分。
那語氣,仿佛我壞的是他們家好事。
可轉念一想,阮金瑤確實好久沒來了。
爹娘從小教育我老實本分,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
哪怕為了那些雞腿和果脯糕點。
我也決不能破壞阮姐姐和陸雲澤的好事。
於是陸雲澤來找我時,我躺在床上裝睡。
陸雲澤到地裡找我時,我躺在草上裝睡。
野外鳥語花香,每次裝著裝著,我總能睡S過去。
可每次醒來,都是躺在家裡的床上。
娘讓我下次別裝了,老麻煩陸哥哥抱我回家。
漸漸地,陸雲澤看出我的意圖,直接在路上堵人。
「小綿羊,路上沒人,你快睡吧。」
我說我回家睡去,陸雲澤說倒地就睡更香。
我往左跑,陸雲澤往左邊站。
我往右跑,右邊是面牆。
陸雲澤眼疾手快地伸出手。
我腦袋撞上他柔軟的掌心 。
「為什麼躲著我?
」
黑燈瞎火,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這句話聽起來冷冰冰的,我猜他又要生氣了。
結果他卻隻是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
「小綿羊,你喜歡我對不對?」
「你怪我冷落你,怪我好幾日沒找你,怪我與阮家親近。」
「綿綿,這些都是喜歡,你知道嗎?」
陸雲澤說著有些激動。
我愣呆在那兒,滿腦子都是「喜歡」二字。
爹娘從來沒教過我,陸雲澤也沒教過我。
那我又怎麼明白,喜歡是什麼呢?
如果喜歡就是不許陸雲澤娶阮金瑤。
這也太霸道,太不講理了。
於是我撇撇嘴,說自己沒有那麼喜歡他。
我還學著婆嬸子們的話,誇起阮家的好。
想起阮金瑤的雞腿,我又多誇了幾句阮金瑤。
陸雲澤一直沉默著聽我說。
再開口時,他聲音有些哽咽。
「好,綿綿,那我回去了。」
他與我擦肩而過時,我懷中多了一張紙。
回到家中打開,上面歪七扭八寫著「陸雲澤」三個大字。
字跡斑駁,那是陸雲澤七歲時的眼淚。
16.
明天是鎮上的花燈節。
陸雲澤消失了好幾天,今晚突然出現在院子裡。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糖油糕,又遞給我三兩銀子。
我就猜到是他偷走的,於是氣鼓鼓地奪過來。
「糖油糕不吃了?」
猶豫片刻,我伸手去接,他卻一口塞進嘴裡。
「明天帶你去花燈節,
吃熱乎的。」
「花燈節?真的帶我去嗎?」
我興奮地打轉轉,陸雲澤不屑地哼了一聲。
「花燈節而已,若不是瑤兒非讓你去,我才懶得回來。」
僵在原地時,我正好背對著陸雲澤。
原來他這幾天一直在阮金瑤那裡。
曾經生分疏離的阮小姐,如今也成了親密無間的「瑤兒」。
按道理,我該替陸雲澤高興的。
可為什麼心裡悶悶的呢?
身後許久沒有動靜,陸雲澤似乎已經走了。
我緩緩蹲在地上,眼淚又莫名其妙掉下來。
「又哭了?」
背後聲音驟然響起,我一緊張沒蹲穩,撲通跪倒在地。
「你你你……這半天沒走?」
陸雲澤一臉嫌棄地扶起我,
又坐回石板凳上。
「走了上哪看笨蛋轉圈轉一半,又哭又跪的模樣呢。」
「怎麼,聽我喊她瑤兒,你不開心了?」
陸雲澤挑眉,饒有興致地盯著我的臉。
我立馬搖頭否決,說是想到明天能去花燈節,高興得哭了。
他哈哈大笑,一眼戳破我的謊話。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不用做上門女婿了。」
我以為事情被攪黃了,心裡暗暗自責,又似乎有一絲輕松。
可陸雲澤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瑤兒心悅於我,甘願下嫁,你可要管她叫嫂嫂嘍~」
他說完躍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隻記得自己站麻了雙腿,直到娘來喊我睡覺。
17.
一夜無眠,陸雲澤天不亮便來接我。
我扭捏了半天,有些不情願去。
娘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點頭如搗蒜說是。
陸雲澤走過來,一隻手攬著腰把我抱上馬背。
「柳嬸兒,鎮上大夫醫術好,您盡管放心!」
我就這麼不情不願被帶走。
路上馬背顛簸,陸雲澤抿緊了嘴唇,下巴靠緊我的肩膀,一言不發趕路。
早上涼氣重,頸間卻不斷有陸雲澤呼出的滾燙氣息。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他問了一句。
「小綿羊,又犯病了?」
再睜開眼,已經是人來人往的花燈節。
花燈節那麼多人,那麼多新奇玩意兒,看得我眼花繚亂。
可有時候,又似乎隻剩下我、陸雲澤和阮金瑤。
我看著陸雲澤拿起糕點,小心翼翼地喂進阮金瑤嘴中。
又看他挑出一支簪子,溫柔又仔細地插在阮金瑤發間。
甚至連我最愛吃的糖油糕,他也先拿了一塊遞給阮金瑤吃。
這難道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嗎?
陸雲澤把我抱上馬背時,我開始想這個問題。
陸雲澤送我回家時,我想了一路。
陸雲澤將我抱下馬背時,我還在想。
「想什麼呢?這麼入迷?」
直到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回過神來。
一條手臂緊緊摟住我的腰,維持著擁抱的姿勢。
我想掙開,陸雲澤反而用力將我按在懷中。
又是熟悉的藥草味。
又是熾熱的體溫,咚咚的心跳。
陸雲澤抽出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臉,讓我先別暈。
我迷迷瞪瞪地看著他的眼睛。
「小綿羊,今晚回去好好想想。」
「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說完,他塞給我一個包袱,跨馬離去。
我站在門前打了個激靈,懷疑陸雲澤真會讀心術。
18.
打開那個包袱時,一大堆東西稀裡哗啦掉出來。
糖油糕,發簪,梳子,茯苓餅,香荷包,糖冬瓜。
全是花燈節那日,我想買卻不敢問價的東西。
真讓人搞不懂,他可以直接對我好,為什麼非要拐個彎呢?
我拈起一塊糖冬瓜放嘴裡,真甜,甜到心坎去了。
翻來翻去,包袱底下露出一沓紙。
我好奇拿起來,上面寫著什麼西廂記,桃花扇。
雖然不明白陸雲澤為何放了這幾本書進來。
但他從小教我識得那一籮筐大字終於派上用場。
我就著桌上的糖冬瓜,邊吃邊讀起來。
字認得磕磕絆絆,讀到一半後知後覺,我又覺得臉頰發燙。
書裡的情男情女初次邂逅便情思纏綿,叫人面紅心跳。
娘在門外喊我吃飯,我手忙腳亂將書藏了起來,心潮卻久久不能平復。
再遇到陸雲澤,書中所寫的情節歷歷在目,我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他問我想好了沒有,我搖搖頭,說再過幾日。
「再過幾日?」
陸雲澤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綿羊,再過幾日你可就多個嫂嫂了。」
陸雲澤催得越來越急。
後來,他幹脆帶了阮金瑤來村子,領著她遊山玩水。
阮金瑤再見到我時,也不像以往喊我綿綿妹妹。
她總忙著給陸雲澤擦汗,
捶背,扇風。
我看在眼裡,痛在心裡,覺得他們欺人太甚。
19.
又過了好幾日,我依舊拿不定主意。
陸雲澤開始天天往鎮上跑。
兩人擦肩而過時,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等我忍不住回頭,一人一馬早跑沒了影兒。
他與我生分得像陌生人。
娘見我鬱鬱寡歡,到晚上拿了枕頭過來。
「綿綿,娘今晚陪你。」
娘像小時候那樣摟著我,輕輕地拍打。
一直拍到月上枝頭,娘還沒睡。
我猜娘心裡有話,讓她說就是的。
怎料娘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打在我屁股上。
「在家裡倒挺聰明,怎麼一到陸哥哥跟前就成笨丫頭了?」
娘接著嘆了口氣,
說一直以為我和陸雲澤是兄妹之情。
可自打阮家小姐出現,我倆三番五次鬧別扭。
娘說她本是猜想,直到看見陸雲澤抱著我去找村醫,回來又說了那些話。
聽娘說完,我骨碌爬起來,十分好奇陸雲澤和她說了什麼。
屋裡十分安靜,娘沉默了一會,突然笑了。
「娘?你想到啥開心事了嗎?」
這晚娘和我聊到三更半夜。
從開始的一問一答,到後來就我一個人說,娘隻聽著。
我把這麼多天來心裡的委屈和不痛快,一股腦傾倒出來。
說完,娘心疼地摸著我的頭。
「綿綿,這就是喜歡啊。」
我躺在娘懷裡,聽她講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慕,什麼是男女之情。
聽著聽著,就想起藏在箱底的話本子。
娘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沉沉睡去。
夢裡,陸雲澤牽著我鑽進了話本子。
一群人突然衝上來,團團將我圍住。
陸雲澤站在遠處喊我,我卻怎麼也掙脫不開那群人。
心急如焚時,我頭上長出兩隻角,變成了一隻綿羊。
樹底下的婆嬸被我撞飛,遊手好闲的痞子被我撞飛。
還有爹、娘和最後一個龐大無比的阮金瑤,都被我撞倒一邊。
沒有了阻礙,我噠噠噠跑向陸雲澤。
他俯下身,笑眯眯地摸著我的頭說。
「好樣的,小綿羊。」
20.
隔天一大早,娘慫恿我去找陸雲澤。
我鼓起勇氣邁出門,又立馬折了回來。
「綿綿,等陸哥哥騎馬走了,你可就追不上嘍。
」
爹在一旁打趣我,娘給了他一笤帚。
我跑進屋裡,摸出枕頭底下那張紙,又跑出去。
「追……追不上就算了。」
嘴上是這麼說,我還是加快了腳步。
因為那匹馬跑起來真的很快,我追不上。
跑到陸雲澤院子門前時,馬還在吃草。
我捏著那張紙,手有些發抖,氣息也不穩。
有那麼一瞬間,我變得不認識自己了。
「我這是在幹嘛?」
心裡的退堂鼓敲響,我扭頭朝家裡走去。
還沒邁出第一步,頭發就被人揪住。
「慫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