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一字一句道:「如果要是嫁給爸爸這樣的人,我寧願S掉。我一輩子,不,不管幾輩子,我都不想過媽媽那樣的生活。」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我終於拍案而起,怒道:「你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犯的不過是大部分男人都會犯的錯。在別人的眼裡,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這些年我努力工作,不喝酒、不賭博,把你們姐弟拉扯長大。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為什麼到我這裡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胡亂地喊了一通,大口喘著氣。
這些話,我並不是對女兒說的,我是對自己說的。
自從發現了那本日記,我就再也沒有好過過。
女兒似乎看透了一切,她有些悲憫地看著我道:「所以說,這就是男人們啊。社會和女性對你們無限包容,所以僅僅是按照『人』的基本準則活著,
你們就是好男人、好丈夫、好父親。我媽媽也是這樣不斷地原諒你,不是嗎?」
12.
空氣中隻餘沉默。
女兒喝了最後一口酒,默默地翻著手中的日記本。
而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門鈴響了,我像是得到了救星一般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去開門,是兒子來了。
我訝異道:「怎麼突然過來了?」
兒子沒理會我,剛進門就陰陽怪氣道:「喲,我那個高攀不起的姐,又肯屈尊回家看看老爺子了?」
女兒沒說話。
我解釋道:「我整理下你媽媽的東西,讓你姐帶走。」
兒子冷笑道:「十多年不跟家裡聯系的人了,開的車都好幾十萬,也沒說給家裡拿一分。有錢時也不幫襯家裡,媽走了倒來收拾東西了?」
我大喝一聲:「夠了!
」
我知道兒子一直對他姐有意見,他從小嬌生慣養長大,默認所有人都該慣著他,卻沒享受到姐姐有錢帶來的任何福利。
當年他結婚要買房子向他姐借錢,催我出面向女兒要錢,我剛打過去電話女兒就掛了,一分沒借。兩人每次見面都勢同水火。
這時啪的一聲,啤酒瓶摔碎在地。
女兒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弟弟:「王朋宇,我憑什麼幫襯你這個廢物?你不過就是家裡的一條吸血蟲罷了。高中和人打架鬥毆,把人打進了醫院,爸媽賠了一年的工資!考不上大學就花錢上大專,畢業後是個廢物家裡蹲……」
兒子大怒:「王小慧!」
女兒繼續道:「我還沒說完呢,從小到大你除了會伸手要錢你還會什麼?哦,你還會躺著,媽生病住院三天,你就把家裡的髒碗放了三天,
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媽去刷碗。你知道媽是怎麼說你的嗎?她說她後悔生了你,把你養成了這麼廢物的人!」
兒子愣住了。
女兒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憤恨地看了我們一眼。
「不值得啊,真的不值得。」
說罷她轉身就要走。
兒子攔住了她:「你站住,我這次來正好跟你說一下爸養老的問題,現在爸一個人也不方便,你如果真不打算承擔養老的義務,那房產什麼的最好也籤個字、公證什麼的,免得到時候你又後悔!」
女兒笑了。
她淡淡道:「說半天你不就是想要房子嗎?這房子所有東西加一起都沒有我一個項目的提成高,王朋宇,我不稀罕。」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一刻,我看著女兒,仿佛看見了阿茹最向往過的人生。
13.
他們都走了,我頹然靠在椅子上,看著阿茹的日記發呆。
自那天之後,阿茹連瑣事都不再記錄。
每一天都仿佛在記錄著人生的倒計時。
與我相處的日子,度過一天少一天。
我也不免氣憤起來。
為什麼不說出來?為什麼要忍耐?
哪怕打我一頓也好,罵我也好,這樣我也能好受一點!為什麼要自己憋在心裡?!
不對,她剛嫁過來的時候明明是反抗過的。
那年我媽著急抱孫子,喂她喝惡心的生子偏方,她不喝,我媽就要把藥給她灌下去。
她一把將碗摔碎了,她說她不喝。
我媽見狀扇了阿茹一巴掌,怒道:「賤蹄子你還敢頂嘴?還不是你自己肚子不爭氣!要是生了個跟你一樣的賠錢貨,我們老王家饒不了你!
」
阿茹淚水盈在眼眶裡,無助地看著我。
我媽把我拽到屋裡嚎啕大哭道:「你這個不孝子,你就看著你媳婦這麼糟踐你媽?連個媳婦你都管不了!這要是換作你爸在世,早就扇她十個耳光了!最不濟也要打得她出不了屋!隻有你是個窩囊廢!都說兒子給老娘撐腰,你可倒好,我精心伺候她,現在倒是我的不是了!我不活了!」
我那時又是怎麼做的呢?
我好像心煩意亂,把阿茹拖進來,讓她給我媽道歉。
阿茹跪在地上道歉,我媽數落著她,外面的狗嗚嗚地吠著。
我太煩了,正巧隔壁的二狗叫我出去喝酒,我就出門了。
回來之後沒有人說話,一片太平,隻是阿茹的臉腫了老高,碗裡的湯藥被喝得幹幹淨淨。
後來阿茹也再沒有反抗過。
我一篇篇地翻著,
像是要重新經歷她的人生一般。
可是她的日記沒有多少頁了。
寥寥幾頁,她隻是訴說著自己身體不太舒服,然後繼續倒計時。
我翻到倒數第二頁,她終於不再計時了。
她隻寫了一句話。
「疼到受不了了,去醫院看了之後,醫生說我是胃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真奇怪,我居然覺得自己解脫了。」
這句話如一道閃電一樣將我劈在原地。
癌症晚期?
我知道阿茹身體不太舒服,我知道她生病了,可她從來沒告訴我是胃癌啊。
女兒的話在我耳邊再次響起:「跟你吵有什麼用?這些年你有聽過她的話嗎?你除了命令她為你做這個、做那個,你和她溝通過嗎?」
「可能你們那個年代的女人生來就是要逆來順受的吧。」
我想起阿茹經常捂著胃說不舒服,
可我又是怎麼做的呢?
我說……
我說有病就去看病,別那麼矯情。
我說天天在家養著的老太婆事情怎麼總那麼多。
我說知道了,把碗洗了就上床躺一會兒吧。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14.
淚水蒙上了我的眼睛,我顫抖著拿起筆,翻開她前面的日記,我想告訴她注意身體。
我在每一頁還能寫的地方都寫滿了:「快去檢查身體!你得病了!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但是阿茹都沒有回我。
我寫了一天,一點兒回應都沒有。
我恨得摔碎了手邊的水杯,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種強大的無力感襲擊了我,我扔下老花鏡,不受控制地嗚嗚哭著。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我從來沒覺得這樣痛苦過。
我知道我的痛苦不及阿茹的百分之一。
可是有什麼用呢?
我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她最後的日記。
阿茹是這麼寫著的。
「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那個人也會好好地照顧自己。兒女也不再需要我了,最後的日子,請原諒我不辭而別吧,我這一生啊,太痛苦了。」
「我要回家了,就我一個人就好,如果還有人能看到我這本日記,請燒掉它吧。」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日記本上。
這裡不是她的家嗎?
她的家在哪裡?
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天她去醫院的早上,曾倚靠在門口,煞有其事地問我。
「如果我走了你會照顧好自己嗎?」
我那時在看電視,隻覺得她很奇怪。
「當然了,我又不是廢人,沒有你我還過得更好呢。」
我不知道阿茹的表情,隻是聽她喃喃道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訝異回頭時,隻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再也沒有回來。
15.
淚眼模糊間,我寫道:「你要去哪裡?他們需要你,你好歹也告訴他們一聲。」
我等了好久,正當我要放棄的時候,日記本上又浮現出熟悉的字體。
「我知道你是誰。」
我瞬間愣住了。
字體繼續浮現著:「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雖然連一句道別都沒說,但我們之間不需要什麼告別。就如同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場錯誤。」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知道我去哪裡了。其實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我在醫院檢查的時候,看到一個打吊針的生病小女孩跟媽媽撒嬌,她說她很難受,我以為那個年輕媽媽會要她堅強。沒想到那個媽媽說既然那麼痛苦的話,就回家吧。那一刻,我也想回家了。我的家不在這裡。」
我的筆尖顫抖著,我寫下一句句對不起,但是很奇怪,這些字寫上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阿茹的字繼續浮現。
「不要說對不起。我什麼事情都不告訴你的原因,就是因為我不想得到你的抱歉。在你摟著別的女人說我松弛的時候,我知道這輩子我們都完了。」
「一道歉,我就要原諒。說道歉的那個人隻要輕飄飄一句道歉就可以釋懷所有的事情。而接受道歉的人不管心中有多恨,都得咬碎了牙吞著血往下咽。我們之間一向是這樣的,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我不原諒你讓人販子帶走我剛出生的女兒!
我不原諒因為你的無能導致我這些年遭的罪!我不原諒你的懶惰和冷漠,你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結婚!」
「雖然這樣說很任性,其實我一直是個內心陰暗的人,我沒有你想得那麼溫順善良。所以最後也讓我任性一次吧。我永遠,都不想原諒你。如果你還對我有抱歉的話,就帶著這份遺憾直到S吧。」
這段話浮現過後,剎那之間,這本日記所有多餘的字都在慢慢消散。
我知道這是阿茹對我的報復。
我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淚水不斷地流著。
我不斷地呢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她不想聽這句話,我知道她聽不見這句話。
但是,對不起。
對不起啊,阿茹。
如果能重來,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人了。
……
後來我才知道,
女兒其實知道阿茹的病情,她早就知道,卻和阿茹一起瞞著我們。
我沒有再問阿茹最後去了哪裡。
因為她說:「媽媽啊,來生一定會享福的。」
16.番外
我是個護工,在病房裡例行檢查的時候,發現 36 床的老人口齒不清地咿咿呀呀地呼喚著我。
我過去一看,才發現他的本子掉到地上了,我趕緊給他撿了回來。
他如獲至寶地抓在懷裡。
36 床的日記本是他的寶貝。
這個 36 床啊,也是這裡的老人了,幾年前他的妻子因為癌症S了,兒子借著機會把老人的房子要到自己名下,把老人接到家裡卻苛待老人,讓這個老人吃剩菜,睡在走廊裡。
沒想到人在做天在看,那老人的兒子沒過兩年就出車禍S亡了,聽說當時血肉模糊,
骨頭都飛了一地。
多虧這老人還有個女兒,花錢給他送到了養老院,這才活到現在。
老人送過來的時候已經糊塗了,神志不清,手裡一直握著那個日記本。
曾經有個護工大姐好奇,偷拿了那日記本來看,結果那本子是老人妻子生前的日記本。
不知道是懷念妻子還是怎麼回事,他總是拿著本子寫寫畫畫,別人問他,他就會說他是在贖罪。
虧欠妻子的太多了,他要一遍遍地懺悔才行。
老人現在已經太老了,他如今已經神志不清,大小便都失禁。
護工長說他肯定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有時候實在看不下去,便道:「都這個歲數了,再想過去的事有什麼用?都忘了吧。」
他聽不懂我的話,隻是搖搖頭,對著日記本發呆。
果然人老了才愛執念過去的事情。
我無奈地搖搖頭,推開了下一個病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