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兒看見我,蹄子蹬了蹬就要奔過來,被蔣衣錦一拉韁繩,用力拽住。
「姐姐,你怎麼也來了?」
我笑笑:「你能來,我怎麼不能來?」
她身邊還站著將軍府的小姐,也就是錢立的妹妹。
這位錢小姐似乎覺得我說話不好聽,不陰不陽道:「素聞容夫人知書達理溫柔賢淑,今日算是見識了。」
蔣衣錦拍拍錢小姐的手,示意她別說話,委委屈屈地說:「姐姐,姐夫這個馬場實在別具一格,縱觀整個京城也找不到幾匹這樣的小馬兒,我是真心喜歡。而且,是姐夫答應過我,隨時可以來這裡散心的。」
她說話的時候,我的那匹棗紅小馬還在不停地掙扎,看得我眼睛發脹。
有時候我會想,蔣衣錦是否是一個被劇情控制的無辜女子。
可此刻,我隻覺得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她的業障,與我何幹?
「來我的馬場,搶我的馬,你行走江湖就靠這種強盜行徑?」
她愣了下,強自辯駁道:「這是姐夫的私產……」
我不耐煩跟她廢話,直接打斷:「第一,馬場的主人是我,縱使容潼寂親自來此,也做不得馬場的主。第二,你一口一個姐夫,難道分不清親疏遠近?我先嫁他為妻,你才能喊上一聲姐夫,怎麼他還得以你為先?」
說完,我連續吹出幾個短促的哨聲。
馬兒奮力蹬了蹬腿,差點將蔣衣錦掀翻,直到跑到我面前才停下,腦袋委委屈屈地在我掌心蹭了蹭。
蔣衣錦原本就有武功,很快站穩,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搖搖欲墜地往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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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錦——」
身後一陣風掠過,
容潼寂越過我,飛快地扶起地上的柔弱女子。
蔣衣錦作勢窩在男人的懷裡,蒼白的小臉襯得她格外伶仃。
我身後沉默多時的小姑子們齊齊「嘶」了一聲。
男人抬頭,眼眶因怒意而顯得猩紅:「蔣衣绡,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看向眼前這張郎豔獨絕的臉,這張臉平日清冷沉穩,此刻卻染上了難得的慍色。
我不免發出一聲輕嗤一聲。
剛要說話,幾位小姑子不幹了。
「嫂嫂何錯之有?大哥,我實在是看錯你了!」
「大哥,你是當人姐夫的,竟然跟小姨子這般痴纏,成何體統?」
「今日所見所聞實在大開眼界,我們一定會如實告知大伯母。」
……
容潼寂這才注意到他的幾位堂妹,
臉上青白交加:「你們不許多言,毀人清譽。」
「那就清者自清咯。哥哥你自己和大伯母解釋吧!」
「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大嫂你別擔心,我們都和你一派的。」
回去的路上,小姑子們都在安慰我,也表達了對未來夫君的擔憂。
我其實並不難過,還反過來開導她們。
到容府的時候,正巧遇上容潼書,小姑娘們嘰嘰喳喳地開始吐槽。
容潼書聞言,目光晦澀,朝我行了一禮道:「嫂嫂受委屈了。」
不多久,小姑娘們又把狀告到了容大夫人那裡,把人氣得不輕。
於是容潼寂一回來就受了好一頓家法,進屋的時候被我關在了門外。
他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見我實在沒有開門的意思,在門口不知道說了什麼,
最後腳步緩慢地踱去了書房。
12
很快到了年底。
容家的新年很是熱鬧。
容府的奴僕與千金堂的伙計,人人都拿了紅封。
原本千金堂的紅封由我與容潼寂一起分發,但蔣衣錦突發奇想,說趁著大雪想看看京郊的山頭能不能開出雪蓮,容潼寂就把我扔給了二弟。
歸程的路上,我坐在馬車中,撩開車簾,看著騎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暗紅裘衣的容潼書,心中隱約劃過一個念頭,但還沒抓住就一瞬即逝。
容府到了。
我披上火紅色裘衣御寒。
容潼書下了馬,伸出一隻手。
我隔著厚實的衣物將手放在他的手腕,借力下了馬車。
我們頂著滿頭白雪,一同往正堂走去。
容家老夫人問起容潼寂,
我倆都沒有幫他隱瞞的意思。
老夫人差點砸了茶杯,直罵荒唐:「他遲早要S在那個女人身上!」
容潼書下意識看了看我。
我不動聲色地幫老夫人順氣,她握住我的手嘆氣:「委屈你了,我若是早知道他這麼糊塗……唉……」
13
容潼寂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走路一瘸一拐,據說是雪天路滑,扶蔣衣錦的時候滑了一跤。
剛叫了小廚房的菜,又被老夫人叫走,回來時身上有血腥味。
我不聞不問,窩在被子裡看話本。
他收拾好,趴去了羅漢床,問我能不能給他後背上藥。
容潼寂這人很守男德,為了蔣衣錦,多年來身邊從無丫鬟服侍。
我不耐煩應付他,
叫了個小丫鬟進來伺候。
「我隻做我本分的事情,給你上藥應是本分之外,不敢僭越。」
他愣了下,表情空洞,又莫名有些悽風苦雨,可我同情不起來。
如果我不是我,而是原身,他的所作所為或許就毀了一位無辜女子的一生。
第二天,他從羅漢床上起來,杵在我床邊。
冬日醒得晚,我睜眼的時候隻看到一個鬼影,差點被嚇到昏厥。
他突然遞過來一個盒子,裡面是滿當當的銀票。
隨後什麼話都沒留下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14
凜冬過去,就是早春。
盼望著盼望著,後院的桃花都盛放了。
我母親派人上門知會,讓我近期不要出門,蔣衣錦那邊說是鬧出了一些事情。
她闖蕩江湖多年,
難免結下幾個仇家。
前些日子,將軍府那位錢立小公子為了救她,痛失相伴多年的愛馬。
張凌風因她被劫鏢了好幾單,損失慘重。
陸府派出了好些高手,守在蔣衣錦身邊。
陸尹本人卻是文弱書生一個,幫不上什麼忙,被陸府嚴令禁止出府。
容潼寂說陸尹沒用,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在房間踱步,時而又偷瞥我一下,暗自嘀咕什麼「最後一次」。
我近來愛上了看話本,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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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容潼寂是什麼時候出府的,隻看見他被抬回來的時候渾身青黑,像鬼一樣。
這是他第一次躺上我的榻,我坐在床邊,像極了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子。
所以容潼寂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灰暗的眸中劃過幾分訝然幾分感動,
很快又焦急地問道:「她沒事吧?」
容潼書剛好捧著一碗藥進來,語氣恨鐵不成鋼:「她身上的毒都被你渡走了,自然沒事!倒是你,可有想過你的父母?你的爺奶?你的兄弟姐妹?你的妻?」
我隨即站起來給他讓位,始終沒有親近容潼寂的意思:「你喂他喝藥吧。」
看容潼寂看了我一眼,終究什麼都沒說。
出門的時候我聽見容潼書語氣復雜地勸:「大哥,若是你能好起來,以後好好對大嫂吧!」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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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容府,當然,府上也不會有人攔她。
「又是蔣衣錦,又是蔣衣錦,我兒究竟哪裡對不住她!
「我要是早知道你容潼寂這麼作踐我女兒,我還不如留她在蔣府一輩子!」
……
容潼寂躺在床上,
臉已經不再青黑,但是蒼白得毫無血色。
他百口莫辯,啞口無言。
容府的其他人也說不出任何辯駁的話。
老夫人早就因為這事氣倒下了。
我的婆母與公爹不停地低頭賠禮。
我自己其實沒有什麼感覺,但是看到我的母親,平日雍容華貴的貴婦人,此刻聲嘶力竭地為我聲討,心裡到底不好受。
我哄著母親離開,告訴她我自有安排,往後都是好日子。
在外,容潼書出面安撫了蔣家大房,又警告了一通蔣家二房與陸家。
對內,容潼書連同容家所有的大夫鑽研解藥,衣不解帶,幾乎瘋魔。
蔣衣錦幾次想進府探望容潼寂,都被趕了出去。
我另找了一處院子住,但每天會去看容潼寂一眼,看他在我眼中一點一點枯萎。
我們都知道,
他活不了了。
容潼寂或許誤會了什麼,有一天見到我,突然鄭重許諾:「若有來生,我一定好好待你。」
因為毒入肺腑,他聲音很輕。
我笑得很真心實意:「若有來生,願你與蔣衣錦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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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府辦了喪事。
容潼寂果然沒有挺到夏天,隻留下一句遺言,說自己不孝,愧對家裡人,也愧對房中人。
我想,他至少對得起蔣衣錦。
他雖然S了,卻化成了一道純潔無瑕的白月光,高高地掛在蔣衣錦的心中。
因為這事情,陸府也跟蔣府鬧得險些退親。
但蔣陸兩家原本是世交,與我退親已經鬧翻了一次,再退一次親,就是徹底結仇了。
百年情誼,因為兒女情愛糾葛鬧成這樣,實在不值。
再加上陸尹堅持求娶蔣衣錦,
在陸家祠堂不吃不喝跪了一天兩夜,最終還是順利成了婚。
蔣衣錦幾乎成了全京城貴女的公敵,人人畏之如虎,生怕自己身邊的男兒郎與她扯上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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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容府倒是一切安好。
有時候我真羨慕容潼寂,他這樣卑劣的人,怎麼配有這樣好的家人?
這麼好的容府,又是怎麼養出這樣的容潼寂來?
婆母要去寺廟給容潼寂點長生燈,容潼書與他母親,連同我陪伴在側。
沒想到會巧遇蔣衣錦與陸尹。
婆母幾乎一下子紅了眼,如果不是被我們攔著,她差點掐S蔣衣錦,讓她以命抵命。
陸尹摟著蔣衣錦,跪在我們面前,畢竟隔著一條人命,說什麼都太輕。
「我們隻是來為容公子做功德的。」
容潼書冷聲道:「不需要。
逝者已逝,你們做什麼都挽回不了一條性命。而生者,不願與你們有半分瓜葛。」
蔣衣錦原本隻是撲簌簌地掉眼淚,聽了這話,莫名紅著眼睛抬頭問我:「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陸尹和容潼寂都因為我離開了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看著她,十分厭煩。
似乎無論我怎麼無視她,她總能與我扯上瓜葛。
幾次三番地犯我,我不是聖人,頓生幾許報復的心思。
我看向陸尹,目光幽幽:「陸探花,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從頭到尾都沒後悔愛上你身邊這個人嗎?你苦讀聖賢書多年,要娶的就是這樣的佳媳賢婦嗎?」
陸尹,沉默了。
為了再添一把火,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陸探花是不是從未注意過你家幼弟看向蔣衣錦的眼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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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有四房,
其中大房二房都隻有一個兒子,三房四房原本是庶出,倒是子孫滿堂。
容潼書原本都要相看親事了,因為容潼寂的S,認為情愛是穿腸毒藥,寧可獨身。
這下子,大房喪子,二房獨子不願成婚,老夫人的血脈到了這一代就絕嗣了。
原著中也是這樣,最後是兩房各自從三房四房過繼了一個孫輩繼承香火。
我終於又抓到一個念頭,那個一直以來都存在,但還沒實施的念頭。
避開眾人,我的目光掃向眼前白衣勝雪眉目清正的俊才。
「二弟,你可願意兼祧兩房?」
山間清風徐來,我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