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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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正是在做大公子吩咐的事。」


 


我說著,又重新舀了粥。


 


「大公子不吃飯,不喝藥,夫人也是會憂慮的。


 


「我不會走,大公子今日罵我也好,打我也罷,反正一定要吃飯。」


 


盧宴端看向我。


 


這次,他沒有再打翻瓷碗,而是對我露出一道慘然的笑。


 


「吃飯有什麼用?難不成,你覺得我會好起來嗎?」


 


「當然。」


 


我毫不猶豫道。


 


反倒叫他愕然。


 


「一定能好的,大公子一定能好。」


 


他直直地看過來,我也大膽地回望著他。


 


「這幾日我去找了爹爹營中的大夫,請教他按摩的法子。」


 


我同盧宴端說,軍中將士們受過許多嚴重的傷。


 


有的人也曾如他一般,

連劍也拿不動。


 


可經過那大夫的診治,現在都好起來了。


 


「我學會後,就天天給大公子按摩,等公子好起來,就能寫得好字了。」


 


我迫切向他表明決心,不曾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隻覺得盧宴端的目光愈發諱莫如深。


 


「你不必做這些多餘的事,真是愚蠢至極。」


 


他冷冷道。


 


雖是這麼說,那天,他卻喝完了整整兩碗肉粥。


 


5


 


我的說辭打動了盧宴端。


 


他竟願意配合我每日按摩。


 


整整一個春,我都秉著燭光幫他推按。


 


末了看他睡下,又對著月光祈禱,希望他的手能盡快好起來。


 


許是我足夠虔誠,入夏後,盧宴端的手好了許多。


 


近來練字,雖仍不比從前,

模樣卻已有了八分,握起拳來也十分有力。


 


然而,他依舊不高興。


 


我應該能猜出幾分緣由。


 


可能是盧家祖母生病,有人說大公子衝撞了祖母,讓我們搬到私邸居住。


 


可能是天氣變熱,他背上的傷時常惡化,難看又難聞,連他自己也受不住。


 


又或許,是他聽說了周大姑娘定親的消息。


 


這日,院中又傳來一陣嘈雜。


 


我到時,聽下人們聚在一起,抱怨連連。


 


盧宴端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待人寬厚的端方公子了。


 


他如今敏感多疑,陰晴不定。


 


起初,下人們還心懷舊日之恩,自甘不離不棄。


 


但領教了他的刻薄後,也漸漸對其敬而遠之。


 


「大公子換藥了嗎?」


 


我上前詢問。


 


其中一人委屈又羞憤,答道:


 


「夫人,正是沒換成呢……


 


「方才小的想藥味刺鼻難聞,便遞給大公子一方帕子,誰承想大公子誤會了,說小的嫌棄他。


 


「可我怎敢呢……」


 


我會意點頭,接過他手中的託盤,走進裡屋。


 


隻是步子剛掠過門檻,便有一陣瓶器破碎的聲音。


 


緊接著,低沉的呵斥與幾個藥瓶一道飛來。


 


「別過來!」


 


我嚇了一跳,險些摔倒。


 


再抬眼朝榻上看去,盧宴端正姿勢古怪地靠坐著,衣裳半解,背手在給自己擦藥。


 


應是被我看見這副模樣,他有些窘迫,一雙眼瞪得發紅。


 


「你走!我沒讓你進來!」


 


臉上隱隱傳來刺痛,

我不多在意。


 


垂眸避開那人警告的目光,步步走近。


 


「大公子自己換藥換不好,傷口會加深的。」


 


「爛便爛了。」他語氣愈發惡劣,「反正任誰看都會覺得惡心。」


 


「我不覺得。」


 


說時,我已來到榻前,俯身奪過他手中的藥瓶。


 


「虛偽!」盧宴端帶著輕蔑冷哼了聲。


 


他眉心緊蹙,正要抬頭再罵我什麼。


 


卻在看見我的臉時,猛地噤了聲。


 


順著他的目光,我抬手一拭,這才發現頰上有股熱流滑過。


 


是血。


 


許是方才進門時,被碎瓷片劃傷了。


 


我將血跡在裙邊擦了擦,又趕忙去淨了手,跑回榻前,兀自給盧宴端換起藥來。


 


他不再抗拒,卻一反常態地沉默。


 


我忽想起近日種種事端,

憂心他心中不爽快,滿地找詞地安慰道:


 


「我並未覺得大公子的傷如何,我隻盼它能快好起來,讓你少受罪。


 


「隻不過良藥苦口,這敷藥也是越臭越有效,大公子還需忍一忍。」


 


「蠢話,你當我是無知小兒?」


 


盧宴端反駁得毫不留情。


 


他說話帶刺,我早已習慣,不以為意接道:


 


「反正臭的是藥,又不是大公子。


 


「在我眼裡,大公子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自然,也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臨危之際舍命相救,是何等的品性,捫心自問,我也是做不到的。


 


就憑這點,上天一定會格外開恩,舍不得讓他困於此境。


 


想到這裡,我頓覺希冀,心下亦有幾分翩然。


 


「等傷好了,他們就會知道,

大公子不臭,是香的。」


 


「咳、咳……」


 


甫一話落,不知為何,盧宴端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平息片刻後,才咬著牙開口。


 


「俞泠,我還從未見過比你更纏人的。」


 


他說這話時背對著我,我並不知他是何表情。


 


但依口吻,總歸不會太厭惡。


 


「那日後就由我給大公子換藥吧,換到大公子傷好為止。」


 


我狀若輕松地提議,而盧宴端不置可否。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


 


此時日華浮動,草木蔥茏。


 


酷暑的火熱,讓彼此之間的緘默更顯焦灼。


 


良久,蟬鳴歇息的罅隙,盧宴端猝然問我:


 


「臉……疼嗎?」


 


我手中一頓,

指腹擦過他背上的傷口,悶聲道:


 


「我沒事,不打緊。」


 


6


 


我漸漸習慣了和盧宴端的相處。


 


我再不怕他瞪我、罵我。


 


就怕他不肯吃飯,不願用藥。


 


好在如他所說,我慣會纏人。


 


憑著頭破血流也要硬來的氣勢,也屢屢成功讓他妥協。


 


然而……


 


即便我再怎麼努力,盧宴端的腿也不見起色。


 


於是我走投無路,也踏上了求仙問道的路子。


 


這日我一身狼狽回府,盧宴端剛午睡醒來。


 


他一見我就沉了臉色。


 


「我不記得這院裡有養野人。」


 


我訕訕笑了笑,給他看手裡提的東西。


 


「這是從街市的刀口下救來的魚,

這是去找半仙請來的樹苗,現挖的。


 


「我打算在府中改一處放生池,再栽一棵祈福樹。」


 


盧宴端聽後,臉更黑了幾分。


 


「傻子,這你都信。」


 


「與大公子相比,我自然是不聰明。」


 


我坦然回道,佯裝看不見他投來的眼刀,把樹苗放進本挖好的土坑中。


 


盧宴端在旁默默看了一陣,沒再反對。


 


隻是喚了侍從來辦,催促我趕緊去清理一番。


 


「蓬頭垢面,可別把什麼毒蟲帶回屋裡。」


 


我小心打量他離去的背影,挖土挖得更起勁。


 


他哪裡知道,這些事就得親力親為,才顯得足夠虔誠。


 


蓋好了土,放好了魚。


 


我坐在池邊小聲嗫嚅:


 


「伏望天神,神仙顯靈,吾以誠心祈求京城盧氏大公子宴端早日脫離困苦,

復得康健之身,信女願……」


 


半仙說了,每日都要把這詞念上三遍。


 


還要把魚照料好,把樹養好。


 


因而我每每念完祈福詞,還需盯著魚兒樹兒好言幾句。


 


夏末的風還是熱的。


 


吹過時,枝也顫,水也顫,驚得魚兒往來俶爾。


 


望久了,疲憊也卷著困意襲來。


 


我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從水邊站起身。


 


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搖鈴聲。


 


一回頭,見盧宴端正在檐下的臺階上,甚是疾言厲色:


 


「睡蟲,半天尋你不見,怎的又在水邊睡下了?


 


「是想染上風寒,還是想掉池裡被魚咬?」


 


我懵了瞬,正想回他,兩條魚而已,還不至於咬人。


 


可轉眼定睛一瞧。


 


那放生池裡的魚兒正成群地遊。


 


一旁的祈福樹枝葉高探,已然越過了屋頂。


 


再看向遠處那人,眉目俊朗依舊,卻更顯深邃沉穩。


 


我這才恍然。


 


原來這一眨眼,已經過去了五年。


 


7


 


我嫁進盧府的第六年,有了天大的轉機。


 


據聞襄西有華佗在世,能治世間百病,有起S回生之能。


 


盧家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遇。


 


一得消息,便派人護送盧宴端,馬不停蹄地去找神醫。


 


我則留在私邸養魚看樹,為他抄經祈福。


 


如此一過,便是半年。


 


盧宴端回來這日,又值清明雨後。


 


我一早便出了私邸,去給他買慄粉糕。


 


待趕到盧府,已有許多人在了。


 


我不好上前,隔著人群遠遠望去,好半天才瞧見一個輪廓。


 


盧相笑得滿面春風,攬著他的肩,受人道賀。


 


而他恭謙溫潤,容止可則。


 


那副笑顏,明朗得讓我一時恍惚。


 


這才是盧宴端啊。


 


時隔多年,他終於又做回那個驚才絕豔的清貴公子。


 


過往的不堪似乎隻是蒙在瑾瑜上的塵埃,一經濯洗,便了無痕跡。


 


我再踮起腳,正想看得更真切些,忽聽身側有人說起自己。


 


「哪個是俞氏?果真沒來?」


 


「好歹也曾是官家小姐,總不能就此休棄了吧?」


 


「但那家世配盧氏長子,還是不能看。」


 


「說到底,禍事也因俞氏而起,她應知情而退才好。」


 


「甚巧,周家長女前年喪夫,

也該到再嫁的時候了,保不齊是樁破鏡重圓的美談。」


 


……


 


話雖不好聽,卻也沒什麼可惱的,都是實情罷了。


 


我垂首看了眼手中的慄粉糕,忽覺它有些多餘。


 


盧宴端本就不喜甜,這幾年為了服藥,才撿著這點心吃。


 


而今他痊愈,的確也不需要借此消苦了。


 


這慄粉糕,還真是拿錯了。


 


我匆匆回了私邸,回房取出一早準備好的東西。


 


正要折身出門,經過堂中,卻意外看到裡頭立著的身影。


 


已近午時,那人微曲著腿,倚坐著靠窗的桌案,瞳孔在日光中染上金色,潋滟溫柔。


 


我都快忘了,盧宴端原來生得這樣高。


 


「怎麼才來?我明明瞧見你先回來了。」


 


他遞來一道幽怨的眼光。


 


說時,手中還拿著一副護膝,愛不釋手。


 


「難為你這個榆木腦袋開竅,還知道備這麼一份禮。


 


「竟還挺合適。」


 


不等我解釋,須臾的功夫,盧宴端就已穿好護膝,閃身來到我面前。


 


他罕見地對我笑了,又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看在你考慮周到的份上,便不計較你來遲了。


 


「不過我得馬上出去一趟,晚點再回來。」


 


我愣了愣,被這不習慣的親昵弄得一時無措。


 


回過神來時,盧宴端已不見了蹤影。


 


他誤會了。


 


那護膝,是周大姑娘今日一早遣人送來的。


 


我知他會喜歡,特地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細心的是她,考慮周到的也是她。


 


而我給他的賀禮……


 


「等公子回來,

把這個給他吧。」


 


我將懷中信件交給侍從。


 


他接過後,猶疑道:


 


「夫人是要出門嗎?去哪裡?」


 


去哪裡?


 


自然是去翼州了。


 


去年爹爹被指派到翼州駐守,舉家隨之遷往。


 


眼下盧宴端傷愈,我也該與家人團聚了。


 


我聯系了順道的友人,今夜捎我一程。


 


這是在盧宴端回京的路上就早早商量好的。


 


今日,本來想和他好好道個別,看來時機還是差錯。


 


半晌見我不答,侍從自知冒犯,慚愧抱拳道:


 


「夫人可有話要帶?」


 


我認真想了想,莞爾道:


 


「那煩請轉告。


 


「就說,俞泠祝大公子身體永遠康健。」


 


8


 


日薄西山。


 


盧宴端打馬經過城門時,與一輛疾馳的馬車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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