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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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救了我,盧宴端從昔日京城第一公子,成了不良於行的廢人。


 


他怕誤人姻緣,狠心與青梅竹馬的周家長女退了親事。


 


然後,要我嫁與他。


 


我有心贖罪,自是毫無怨言。


 


任憑他再如何孤僻乖戾,陰晴不定,也甘願受著。


 


彼時的我以為,我們會如此恩怨相纏,聊度此生。


 


直到後來,盧宴端的腿好了。


 


他傷愈回府那日,我遲遲去見。


 


看他把玩著一副護膝,罕見地對我笑了笑。


 


「怎麼才來?


 


「難為你這個榆木腦袋開竅,還知道備這麼一份禮。」


 


他說完,興衝衝地戴上護膝出了門。


 


我來不及跟他解釋。


 


那護膝,是周大姑娘今兒一大早遣人送來的。


 


我給他的賀禮,

是手中這封和離書。


 


1


 


天色昏冥,窗外悽風苦雨。


 


迎鼓雲鑼的喜樂早已掩在雨聲下,隨著賓客匆促的腳步漸漸遠去。


 


任誰也不會想到,相府嫡長子的大喜之宴,竟是這般蕭索冷清。


 


紅燭搖曳的喜房內,侍從已悉數退下。


 


隻餘我和床前輪椅上的人。


 


他穿著暗紅色喜袍,眉目俊朗出塵,臉色卻蒼白如紙。


 


此刻,正艱難地弓著背,顫巍巍地去轉身下的木輪。


 


可怎麼也挪不動分毫。


 


我在邊上低眉垂眼好一陣,終是忍不住掀了蓋頭,道:


 


「我、我幫你……」


 


說時,起身朝他走去。


 


然而還未上前幾步,就被一聲怒喝逼退。


 


「滾!


 


盧宴端如墨的眸光掃來,鋒利得似一柄劍,直直扎在我心上。


 


不過須臾,他又仿若回過神般,沉沉閉眼,神色不耐地偏過頭。


 


再開口時,嗓音已恢復冷淡。


 


「不必,我自己可以。」


 


隨之話落,木輪摩擦的吱呀聲再次響起。


 


我局促地立在原地,不敢上前,更不敢喊人幫忙。


 


隻一瞬不瞬地盯住那背影,竭力忍下湧上眼眶的熱意。


 


不知過了多久,燭淚吞噬了最後一抹亮光,房中陷入寂靜的黑暗。


 


盧宴端終於來到窗下,望著雨中的某處,眼簾微垂。


 


廊前石燈幽微,映出他額上細小的汗珠。


 


從床邊到窗前不過十步的距離。


 


他卻用了足足一個時辰。


 


念及此,我再抵擋不住心中酸澀,

低頭抹淚。


 


這便是如今的盧宴端。


 


一個連走步都艱難的人。


 


可就在半月前,他還是那久負盛譽的京城第一公子。


 


品才兼優,文武兼濟。


 


濯濯如春月柳,軒軒如朝霞舉,無人見了不慨嘆其清秀通雅之姿。


 


而他淪落至此。


 


皆是因為我。


 


2


 


雖同出身於官宦世家,但我和盧宴端鮮有交集。


 


與他的相識,始於周府學堂。


 


周太傅尚學問,為小輩請西席,也招一眾烏衣子弟來家中讀書。


 


我誤打誤撞,和京中的才子才女們一齊入邀請之列。


 


盧宴端就是那其中的最上乘。


 


然即便席坐於同一屋檐下,我們也是泾渭分明的兩條河。


 


他是好學生那派,

頗受先生賞識。


 


而我是濫竽充數這派,頗受好學生鄙夷。


 


在學堂,盧宴端幾乎不拿正眼看我。


 


我偷看話本子笑出聲時,他瞥我一眼。


 


我吃果子不小心濺到他身上時,他瞥我一眼。


 


我試驗自制的彈弓,無意將豆子射中他下巴時,他瞪了我一眼。


 


要說,隻有踏青騎馬時,我才能得見這位清貴公子的正臉。


 


因為放眼整個學堂,隻有我的馬騎得和他一樣好。


 


有好幾回,我們都將眾人遠遠甩在後頭,沉默而秘密地共賞最高處的風景。


 


隻不過。


 


縱然騎術再佳,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清明後,有同窗尋了一新去處,相邀共遊。


 


我和盧宴端照例打馬走在前頭,一連翻過好幾處石坡。


 


待到一處溪澗前,

他忽地駐馬,踟蹰不進。


 


此澗不險,跨度卻大,水也急。


 


我觀察片刻,先他一步躍了過去。


 


安全落地後,再回頭去看對岸的人。


 


瞧見他對我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抹驚異之色。


 


霎時間,我心中騰升起一股熊熊鬥志,鼓舞般朝著下一個澗口策馬而去。


 


當時我滿心要一雪前恥,向他展現我俞家武將的風採。


 


因而不曾留意身下的馬已然受了驚嚇。


 


等反應過來,身子已從馬上騰空飛出,朝著谷底而去。


 


正當腦中一片空白時。


 


我忽覺衣領被一隻有力的手抓過,旋即整個人被向上扔去,重重摔回岸上。


 


而視線中,強風裹著一道身影,衣袍紛飛,直直落下。


 


我心頭猛然一緊,驚愕大喊:


 


「盧公子!


 


盧宴端就這麼跌下了溪谷。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水邊的軟泥上。


 


我眼睜睜看著他後背流出汩汩鮮血,將溪水染成刺目的紅。


 


……


 


那天之後,京城各處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相府那位謫仙般的人物成了廢人。


 


非但腿不能走,連手也抬不起來了。


 


或許是天妒英才。


 


據說他摔落的那軟泥灘看著無甚稀奇,可底下偏偏藏著一叢尖銳的樹刺。


 


如此一來,雖道撿回一條命,卻真真是比S了還難受。


 


……


 


得知盧宴端蘇醒的第二天。


 


爹娘領著我上相府,跪在盧家人面前賠罪。


 


盧相素有賢名,寬柔有容。


 


他扶我起身,面帶戚色。


 


「孩子,此事錯不在你。」


 


他說盧宴端出手相救,乃家風教養所指,盧家人並不怪我。


 


可當爹爹要我立誓削發為尼,此生去往庵堂誦經祈福時,他也未置一詞。


 


這是默許的意思。


 


是了。


 


少年年方十七,驚才絕豔,天資非凡。


 


卻因為救下一個頑劣的女子,斷送了本該有的大好前程。


 


盧相身為父親,心中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我長跪於堂前,任由娘親解下我的鬟髻,等待懲戒落下。


 


此間,卻聽內室傳出動靜。


 


木輪劃過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屏風後,漸漸顯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那是自出事以來,我第一次見到盧宴端。


 


他端正坐於輪椅之上。


 


面龐消瘦了不少,原先筆挺的身子如今也佝偻著。


 


唯有那副神情,還似從前那般淡漠疏離。


 


他不顧旁人關切,隻凝視著我,幽幽問:


 


「你當真有心贖罪?」


 


我一時語噎,怔怔點了點頭。


 


「好。」


 


他驀地輕呵了聲,掛起森森笑意,語調中盡是嘲弄。


 


「那你無需去做什麼姑子,嫁給我便是。」


 


3


 


我與盧宴端的親事,就這麼草率地定下了。


 


我當時忘了,也沒敢問他。


 


贖罪應當是做牛做馬,哪有做妻的。


 


直到成婚第二日,盧宴端要我推他到後院的側門邊,去見一個人。


 


是一名女子,我認得的。


 


即便她面容比往日憔悴許多,

但那身高雅的氣度仍不減分毫。


 


她便是曾與盧宴端有過婚約的周太傅的孫女,京中聞名的詠絮之才,周盈。


 


在周府讀書時,盧宴端總有意避開同女子接觸,唯有周盈是例外。


 


而眼下,他也把周盈推開了。


 


「如今我已成婚,我們的婚約徹底作廢,你莫要再犯傻。」


 


盧宴端眼簾低垂,沒有看她。


 


啟唇時,話語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隻差一點,我就說服祖父了……」


 


門外,周盈睫羽輕顫,竭力忍住眼眶中的淚。


 


「子正,你為何不肯信我?」


 


我後來才知曉。


 


盧宴端出事後,盧家便主動請退了與周家的親事。


 


可周盈不同意。


 


她執意要嫁給盧宴端,

因此被周太傅關了禁閉,一連幾日未進食,期間還大病過一場,險些去了半條命。


 


饒是如此,周太傅為孫女計深遠,也絕不松口。


 


直到昨夜盧府的婚宴結束,他才將周盈放出來。


 


想來,盧宴端是知道周盈的處境,才出此下策,逼她放棄。


 


思及此,我頹肩站在椅背後,目光逡巡於二人之間,又不由得深深低下了頭。


 


也是在這時,盧宴端拉過我的手。


 


他對周盈道:


 


「何必拿著從前的事不放?


 


「而今她是我的妻,此後由她照顧我足矣,旁人無需費心。」


 


他指尖軟弱無力,卻堅定得讓人無法抗拒。


 


「周大姑娘,請到此為止吧。」


 


古井無波的一句話,卻似一陣疾風掃過,讓周盈臉上僅存的一抹希冀蕩然無存。


 


她不再言語,轉身離去。


 


待到那抹黯然的身影消失在牆角,盧宴端的臉上才有了變化。


 


他咬緊牙,好似想握緊拳頭。


 


可手指隻能不受控制地抽動著,無力而猙獰,透出一股悲傷的滑稽。


 


我紅了眼眶,不忍再看,立時移開了目光。


 


然這一細微的舉動,還是被輪椅上的人察覺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副模樣很可笑?」


 


盧宴端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


 


「所以,我才不想被她看到。」


 


4


 


我那時很想告訴盧宴端。


 


無論他是什麼模樣,我都不會覺得他可笑。


 


可繞舌三圈,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我明白,以他如今的心情,是不會信這種話的。


 


他傷得太重了。


 


不隻是身,還有心。


 


太醫說,他後背傷到了要處,因此牽一發而動全身。


 


手雖沒有腿傷得厲害,卻也需要時日療養。


 


至於能否恢復到從前的狀態,還尚未可知。


 


得知這一消息時,盧宴端表現得很平靜。


 


他同太醫道了謝,又如平常一般,將房中的人都趕了出去。


 


自我嫁到盧府,他便一直如此。


 


大多數時候,都是獨自待在房中,不願見人,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有一回,盧宴端整整一日滴水未進。


 


我實在擔心,趁夜色躲在牆角,透過窗縫偷看。


 


於是發現,他在寫字。


 


他拿筆的手顫顫巍巍,是那樣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寫出來的字卻還是歪歪斜斜,

仿若三歲稚兒啟蒙時的筆法。


 


我望著他腳邊一地的紙團,忽而想起在周府學堂時,先生說的一句話。


 


「子正之書,飄若浮雲,矯若驚龍,頗有大家之範,連老夫也自愧不如啊。」


 


仔細想想,也不過兩月前的事。


 


我喉間一哽,復而向房中看去。


 


盧宴端還在寫著。


 


而他每落一筆,我都會感覺胸口傳來一陣劇痛。


 


仿佛他握得是柄鋒利的刀刃,正一下一下緩慢地劃過我的心口,叫人疼得窒息。


 


不過最不好受的人,應是他自己。


 


那往後幾日,我都沒有再打擾盧宴端。


 


直到他的貼身侍從來告訴我,他連筷子都拿不動了。


 


我趕去找他時,見他正吃力地將碗碟打翻在地上,對著房中下人怒叱:


 


「都滾出去!


 


「大公子都多少天沒好好吃飯了,就讓奴婢喂您吧!」


 


小廝兩股戰戰,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我示以讓他們收拾了狼藉退下,換了新的飯菜來。


 


「大公子,用過飯,才好用藥。」


 


我走近,舀了一碗熱粥,將匙遞到他嘴邊。


 


盧宴端別過頭,不願看我。


 


我看他的手顫得比往常厲害,硬著頭皮同他僵持,把匙又移近了些。


 


隻是堪堪碰到唇角的一刻,盧宴端驟然抬手,猶如一隻困獸,臉上寫滿了警惕。


 


「別碰我!」


 


手中瓷碗被打翻,滾燙的粥落在手背和小臂上,登時泛起了紅。


 


我下意識倒吸一口氣,一抬眼,赫然撞上一雙錯愕的眸子。


 


盧宴端微怔。


 


須臾,他飛快地將視線從我手上移開,

喉結滾了滾。


 


「我與你說過,娶你進門,隻要你協理家中事務,為母親分憂。


 


「我的事不要你插手,你走。」


 


他的確從一開始就和我交代了。


 


盧宴端是盧家長子,自小肩負長兄之責。


 


即便傷成這樣,也不忘照顧弟妹,撫恤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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