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來能接上,但媽媽放棄。
她覺得這是上天將降大任於我。
她說:「沒看過汪洋中的一條船嗎?男主就是有一雙殘疾的雙腿,但是他自強不息,這種精神感人肺腑,隻有你殘缺了才能獲得這種精神。你剛出生的時候,我還想給你掰斷雙腿呢,十八年了,老天爺終於開眼了。」
她讓我學體育,讓我出書。
想讓我成為第二個平亞麗,史鐵生。
可我,資質平平。
後來,地震中,我腿腳不便,媽媽回頭望了我一眼:「閨女,加油,上天又在考驗你了。」
媽媽拔腿就跑了出去,我被埋在了廢墟中。
睜開眼,我回到媽媽出車禍那天。
1
「什麼時候睡著的,
真是沒出息,還沒讓你頭懸梁錐刺股呢,就堅持不了,我怎麼有你這麼不爭氣的女兒。」
熟悉的話落入耳邊。
我睜開眼,陽光刺眼。
呼吸順暢?鼻孔沒被塵土糊住。
眼前不是黑,而是一摞高高的試卷。
「快點去洗涮,今天高考,別想我能送你,和往常一樣走著去!」
今天高考?
「傻愣著幹啥,給我快點起來!」媽媽上前將我一把拽起。
雙腳很自然用力,腿?我的雙腿竟然還在?
我重生了!
老天有眼,讓我重生在高考這天。
痛!我斯哈著,脖子僵硬。
我抬起右手捏著脖子,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是趴在桌上睡著的,不落枕才怪。
明明我都復習好了,老師都提前放了一天假,
讓我們精神百倍地走入考場。
可是,我的媽媽,故意讓聯合收割機留下了一畝小麥,讓我拿著鐮刀去割。
目的是苦我心智,勞我體膚。
「隻有這樣,考場上你握著筆的時候,才能體會到是多麼幸福。」
我精疲力盡回到家,S魚一般倒在床上,媽媽立馬把我撈起來,她抱來一摞試卷,讓我「查缺補漏」。
一晚上,隻要我躺床上睡覺,就會被媽媽厲聲呵斥。
最終,她熬不住去睡了,我才趴在桌子上睡了四個小時。
我快步跑到水池邊,撩水洗臉。
手,生疼。
攤開手,發現掌心紅腫,破了皮,四周拇指蓋大小的水泡,鼓鼓的,像要撐破最後一層皮。
我豎起指甲摁在血泡上,呲的一聲,血水噴出,如同我的憤怒。
比起前世的雙腿,
這點皮肉之苦算什麼。
我對著鏡子,告訴自己,這次一定要高考。
老天爺既然給我一次翻身的機會,那我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
哪怕是最親的人,依然會用世界上最無恥最陰險最惡毒的手段,將我一生困住。
試圖讓我幫她承受她受不了的苦難,而她隻站在高臺,歌頌贊美苦難,企圖感動上蒼,幻想實現她無法企及的高度。
2
早飯是一根硬邦邦的油條,兩個水煮蛋。
「油條,我放在陽臺上風幹了三天,才有這效果,這才是橫平豎直的 1 呢,雞蛋也是我選得最圓的。我那會,不吃樹皮就不錯了,還能有這麼多講究,媽媽不指望你記住我的良苦用心......」
媽媽喝著八寶粥,吃著肉夾馍,又開始說教了。
我咬著硬邦邦的油條,
看著她表演,心裡再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看我,我今天吃肉也是為了你,給你個對照組,你才知道勞動才有肉吃,你有本事考上大學,兼職去賺錢,也能吃肉,不吃點苦頭就想享福。」
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僅此而已。
對於十八歲的體格來說,遠遠不夠。
我想笑,笑我自己,上一世,為什麼會流淚。
在她激情表演她良苦用心的時候,在她說為了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忍受爸爸毆打的時候。
我甚至覺得我上學,我吃飯,我花哪怕一分錢,都有深深的罪惡感。
課間十分鍾,我都無法心安理得地度過,休息讓我覺得慚愧。
明明小小的身軀承受不了那麼多苦,還是咬緊牙關。
地裂屋晃時,媽媽決絕的背影,已經告訴我了,她,隻愛她自己。
3
站在街邊,一輛紅色的大貨車拐到我家門口道上,上一世熟悉的場景馬上又要重演。
上一世,媽媽讓我自己走路去學校。
我正好碰到鄰居哥哥,鄰居哥哥讓我跳上他自行車,他載我去。
卻被對面要開車走的媽媽呵斥。
「小賤妮子,又想著偷奸耍滑,走路去!」
如果不坐車去,我走一路,時間緊不說,昨天沒休息好,身體不一定受得了。
最終我還是跳上車,她怒了,就要過來拉我。
急匆匆過馬路的時候,那輛紅色的貨車直直朝她撞去。
我想都沒想,撲過去,推開她,自己卻被卷入了車底。
「雙雙?今天不是高考嗎,這麼重要的日子,鄰居家孩子都是爸媽送了去,你媽媽還讓你腿著去?」
鄰居哥哥雙腳撐住車子,
眼前不是自行車,而是摩託車!
重生後還能改變一些東西?
「愣著幹嘛,上來,哥哥載你。」
我沒有片刻猶豫,跳上他摩託車。
「姜雙雙,讓你走路去呢。你給我下來。」
「別管她,我載著你去。」
我低著頭,盡量不去看對面那個發瘋的身影。
「聽到了沒有,不要坐他的車子,走路去!」
「魏書賓,你不要多管闲事,我閨女,我不讓你載她。」
「豬扒皮,再見嘍。」
豬扒皮是鄰居哥哥給媽媽起的綽號,媽媽姓朱,他知道媽媽對我如同豬扒皮一般苛刻。
以前還想維護媽媽兩句,今天聽起來這三字很順耳。
我盡量不去聽對面逐漸抓狂的聲音。
4
我隱隱聽到身後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上一世的場景作祟還是真實的聲音?
「抓緊了,別回頭,我要加速了。」
鄰居哥哥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衣角,猛踩了油門。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上一世的災難離我越來越遠。
書賓哥哥載我到了學校門口,去鄰縣考點的大巴車停在這裡。
我上了車,見到以前的老師同學,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書賓哥從門口探進頭,遞給車門口的老師一包牛奶一袋面包:「雙雙早上沒吃飯,幹活還磨破了手,老師幫她貼上創可貼啊。」
我眼淚糊了眼,回應了他加油的手勢。
老師找出急救箱,喊我過去,看到我手,她雙眼一紅:「哎呀,要高考啊,怎麼還讓你幹活,這怎麼拿筆啊。」
「老師,沒事的,不疼。」
就算雙手沒了一層皮,
我也要拿筆,我要高考!
老師給我消毒,小心地幫我貼上創可貼,既要保證我露出的皮肉被包住還要保證我能握筆。
考場上,我忍著痛握住筆。
全神貫注答題。
最後一場考完,我呼出一口氣。
校門外,拿著鮮花,穿著旗袍的家長,或抱著孩子熱淚盈眶,或左右張望翹首以盼。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等我,沒有一朵鮮花是屬於我的。
我盡量靠邊走,躲過熱鬧興奮的人群。
「雙雙,這裡。」
我抬起頭。
鄰居哥哥朝我招手。
媽媽出事了,他肯定是來通知我的。
我走過去,他滿頭大汗,變戲法一般,從背後遞出一朵向日葵。
「這個你拿著,小姑娘一直問我要不要買,
我就隨手買了一朵。」
他不好意思搓著手,我第一次收花,他第一次送花。
「對了,兩件大喜事,要不要聽?」
喜事?兩件?
看他假裝輕松的表情,我就知道其中之一了。
5
我裝作不知情:「都說來聽聽。」
「第一件大喜事,恭喜雙雙解放,第二件大喜事,豬扒皮廢了。」
「嗯?廢了?」
我想知道廢到啥程度了。
「她被車撞了,現在在醫院呢,就是人沒S。你可不要傷心啊,那是她活該,你想想她是怎麼對你的,可不要為了她那種人難過啊,這叫啥,老天有眼。」
鄰居哥哥盯著我,上一世他見多了媽媽給我苦頭吃,他勸過我,不要聽她的,她那是虐童。
很悔恨,我沒聽他的。
「哥哥,她活該。」
直到我說出這句話,他才松了口氣:「這就對了嘛,以後讓她聽你的,讓我說,直接別管她了,讓她自生自滅,她那種人......」
鄰居哥哥巴拉巴拉說一堆,比上一世啰嗦多了。
「哥哥,我們去哪?」
「對,去醫院,肇事司機聯系不上你爸爸,這種小事沒你高考重要,就沒打擾你。」
鄰居哥哥的話中,隱隱帶著一絲得意。
來到醫院,一個來回踱步的中年男人看到我,快步上前。
「你是她女兒嗎?我真是對不起,我......我當時真沒想到,會突然竄出一個人來。對不起,這是我應該賠付的,你還有什麼要求盡管提,或者等你爸爸回來,隨時可以找我。」
鄰居哥哥介紹說這是肇事司機薛老板,薛老板隨手塞我手裡一個卡。
後來,我才知道裡面有 100 萬。
我突然想到,上一世,我車禍後,家裡突然換了大電視大冰箱,媽媽還換了新車。
而且一直不回家的爸爸,那段日子一直在家。
並且一改往日對媽媽的態度,溫柔體貼。
那段日子,隻有我活在地獄中,莫名流淚。
媽媽大怒:「你這個S樣子給誰看。」
之後又抱住我:「雙雙,爸媽沒用,沒錢給你治療。媽媽也很痛苦,但是我們不能隻感受痛苦,你想啊,這是磨練你意志的時候,你是幸運的,別人是沒有勇氣主動去找這種機會的。媽媽都是為你好,你可要記住媽媽的良苦用心啊。」
那是大手術,需要很多錢,媽媽說家裡沒錢,我信以為真。
6
「你是患者女兒嗎?現在的情況大體給你說一下,
患者送來的時候昏迷,我們通過你鄰居聯系到你父親,你父親拒絕手術,雙腿從膝蓋截肢,當然了,就算手術也是有一定風險的。你母親醒來,最好是隱瞞一下,不然患者情緒不好,不利於康復。」
我點點頭。
鄰居哥哥給我說了大概,出事後,他媽媽王阿姨和司機一塊送媽媽來醫院。
鄰居哥哥聯系爸爸,好不容易打通了,爸爸著急打牌,說了個「拒絕手術,沒錢」就掛斷了。
以後司機想和他聊賠償的事,電話一直打不通了。
鄰居哥哥,提醒我:「是你爸爸不接電話的,你以後也不要提薛老板給你卡的事情了,自己放著。」
我點點頭,非常有道理。
病床上,昏睡了三天的媽媽,臉色蒼白,緩緩睜開眼:「我沒事吧?」
見我不說話,王阿姨說:「沒事,
輕......輕微擦傷,放心吧。」
媽媽看了看我,環視了一下四周。
「高考完了?在這可挺涼快,去工地上找份兼職先幹著。別杵在這裡。」
「雙雙媽,你現在住院了,不正需要有人照顧嗎,怎麼能趕雙雙走呢?」
「哼,這裡空調開著,吹不著曬不著的。她這是在享受。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想著偷懶,你不知道她經常......」
「哎呀」一聲,旁邊拄著拐杖的女孩,跌倒在地,大哭的聲音將媽媽的話淹沒。
「喲,真是矯情,不就是沒了一條腿嗎?告訴你小姑娘,這是上天的恩賜,上帝給我們關上一扇窗就會打開一扇,沒事多翻翻書,名人可不少缺胳膊少腿瞎眼的。別哭喪著臉,影響我恢復。看看現在人真是吃不了一點苦。」
女孩媽媽氣不打一處來,過去扶起女孩。
「你這個人怎麼說話呢,你看書多,你能吃苦,我看你成名人以後再說吧!」
「我倒是想成名。這不上帝沒給我機會嗎?這機會可是求不來的,哎——」
媽媽打著麻藥,感覺不到疼痛。
旁邊床的小女孩,樓上墜落,失去了一條腿,她的夢想是站在舞臺上,這輩子實現不了了。
媽媽卻在這裡說風涼話。
7
媽媽見不得我在這裡享福,我給她找了護工,就出去賺錢了。
上一世,媽媽整天播放商業新聞,夢想我能成為商業精英,所以我知道投資什麼會大漲。
我去買了神股,未來幾年會翻好幾倍。
錢用來投資,一來升值,二來預防我那個賭徒爸爸和其他親戚。
又給王阿姨買了兩個黃金手镯,
感謝她這三天,對我家的照顧。
當然了,100 萬,我剩下了 20 萬。
做完了這一切,我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將我從小睡到大的床扔掉,如果這可以算作床的話,一塊不足一米的木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