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兀自找出紗布,搬了個凳子坐在我身邊,自己默默包扎著傷口。
窗外鴉雀寂靜,隻有低低的風聲。
已經隆冬,深夜的寒意刺骨。
而江子行卻每天都會來,卻不動我。
很多時候,都是等我睡了,他坐在腳踏上,靜靜地看著我。
和最開始一樣,偷偷地吻我,纏著我的頭發。
動作很輕很輕,像是羽毛拂過。
今夜也同樣。
他替我捏緊被角,又自顧自地翻窗而走。
我不明白,王朝儲君下一任新帝,卻偏偏喜歡這樣畸形的愛戀。
10
今年的冬日格外冷。
皇帝不負眾望,沒能熬過去。
喪鍾敲響,大臣跪在殿前。
後妃則同樣跪在寢殿內,泣不成聲。
不是哭皇帝,
而是在哭自己。
我的肚子剛滿三個月,不用去跪。
無人掃雪的宮道,在朱紅城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冷。
我踏上雪地,剛留下的腳印,卻很快就被落雪覆蓋。
一層覆著一層,然後毫無痕跡。
我的父兄被重雪掩蓋的時候,是悔恨還是不甘,還是絕望?
徐貴妃徹底瘋了,她被囚禁在宮殿裡。
原本皇宮中最熱鬧的地方,如今也沒了宮僕人。
我的梅花簪被江子行的腕血日復一日地浸染,喂過血的刃,鋒利無比。
「沈歲歲,你是沈歲歲吧。」
徐貴妃躲到書桌底下:「你是我讓皇帝把你帶進宮的啊,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你本是孤苦無依,是我讓你進宮有了容身之處的啊!」
她想盡一切辦法求饒。
我冷笑:「如果沒有你,我本該在父兄肩膀上無憂無慮地生活,如果沒有你,我還會嫁得如意郎君,如果沒有你,沈家軍就不會埋在血梅之下,客S他鄉,還要汙名加身。」
梅花簪在我手中化為短刃。
刀刀帶血,每一簪,就像敵軍砍在我父兄身上的那樣。
「啊!救命啊!」
徐貴妃連滾帶爬,甚至還想反抗。
她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女,我是習武長大的將門之女。
我毫不費力地按住她:「你在想什麼,我之前可是耍紅纓槍的。」
梅花簪刺進她的心髒。
「沈歲歲......」徐貴妃掐住我的脖頸,「你,居然能在宮中藏兩年。」
「是你教得好啊,娘娘。」
讓我學會如何臥薪嘗膽,讓我學會如何察言觀色。
梅花簪沒進去了一半。
突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駭人的氣力,帶著我壓住梅花簪,整個刺穿,甚至扎穿了肋骨。
徐貴妃頃刻之間斷了氣。
我抬頭看。
是江子行。
他穿著天子的九爪蟒袍,半跪在我面前。
「太......太子。」
他居然,會幫我。
江子行掀開我的袖子,我的手臂在因為和徐貴妃的爭鬥之間,不可避免地多了幾道傷痕。
「歲歲,我跟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他掰開我的牙齒,把我藏在齒間的紅花毒扣了出來。
「沈歲歲,你太不聽話了。」
「我警告你的,全部犯了,明知故犯?」
我無法思考,
坐在原地看著他,明明是笑著的,卻偏偏透著一股瘋戾。
「我......我沒有。」
「狡辯。」
我不是想離開他。
也不是故意弄傷自己。
我是想S。
紅花毒不僅可以流產,也能致人性命。
我尋的就是劇毒紅花。
「本宮允你S了嗎?」
11
我被江子行關起來了。
他真的是另類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把我困在了華美的宮殿。
「江子行,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渾不在意,甚至摸上我的肚子:「歲歲,這是我們的孩子。」
我撇過頭:「我不想要。」
「你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活?」
江子行吻上我的耳畔:「我說過,
不要孩子可以,但不要我不行。」
「你想S就是離開我,我受不了,所以歲歲,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
他神情迷離,眼底對我卻滿是痴狂。
「江子行,你為什麼選中了我?」
我不明白。
從我對他有印象起,他就夜夜守在我床頭。
偷吻時,我心中還被他猛地嚇到。
他的情意從何而來?
我是一個毫不出彩的冷宮嫔妃,而他是一國儲君。
我是將門之女,卻全家覆滅,無權無勢。
他對我無利可圖,除了欲。
而我反而借他的勢,報自己的仇。
我利用他,他卻將我關起來求愛。
「江子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想把他罵醒,別攔著我去見我父兄。
沒有仇恨,早在他們S在大雪中的時候,我就會在家中自刎。
如今仇恨散去,紅梅又開。
我該去找他們了。
江子行咬住我的唇,不讓我說話。
百忙之中,才肯回我。
「知道,早在去年偷偷給你送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沈歲歲,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意,你不肯對我說實話,那我就暗中幫你,你不肯走出那一步,我就以太子身份站在你面前。」
「可是你還是不肯,那我隻能這樣對你了,歲歲。」
「我不允你S,你是我親手喂養的血梅,我們的鮮血在瓷瓶中就融為一體了。」
他居然是這樣想的。
他每天折梅割腕,心底的想法卻這樣瘋狂。
他把我當成了那朵血梅。
太病態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他的手臂卻把我鎖在懷裡。
「怕我?」
「那我告訴你,你如果不乖乖待在我身邊,還想著S,我會變得更可怕。」
我警鈴大作:「你想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歲歲難道想看?」
他成了新帝,權勢滔天。
萬一他把我全家的墳都給刨了,我就是造了八輩子的孽。
「不想看。」
江子行輕笑:「不想看,那就乖乖待在我身邊。」
然後,他又收起剛才的病態偏執。
變成翩翩公子,語氣輕柔地哄著我。
「歲歲,S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你父兄不會看著你S的,我也不會。」
「歲歲,你慢慢接受我好不好。」
「小孩不想要對不對,
那我們就不要了。」
「你看,你說什麼我都會答應你,我會對你極好極好的。」
他摟著我,對我說情話,對我立下海誓山盟。
他把我捧在手心裡。
我對他的恐懼卻不減分毫。
12
「琥珀糖。」
江子行給我喂糖。
我有手,不想變成一個吃飯要人喂食的廢物:「你解開我一個手銬,我可以自己吃東西。」
我以為需要跟他費一番口舌。
沒想到他卻直接給我解開一個。
「我說了,歲歲想要什麼我都給。」
我猶豫片刻:「拿給我兩個都解開?」
江子行噎了下,捏住我的臉:「會得寸進尺了,那解開另一個,我們就要來一次。行不行?」
我單手扶著肚子:「我懷著孕呢?
」
他看向我已經顯懷的小腹:「所以歲歲,還想不想這個孩子?」
「我......」
肚子裡的小生命已經四個月了,我甚至偶爾都能感受它在我的肚子裡動。
可是它的起因注定是不純粹的。
「江子行,還是......不要了吧。」
它不該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就算我現在不去尋S,被江子行鎖在身邊。
孩子應該是兩人的愛情象徵。
而我和江子行......
我捋不清楚。
我被關了大半個月,日日和他見面。
他對我挖空心思,柔情蜜意,給無數珍寶還有承諾。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算愛嗎?
我不懂愛,可是他的手段我無法苟同。
「好,
那我讓太醫來。」
他摸上我的小腹,有點悲痛但卻又極具佔有欲:「歲歲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也不能分走。」
我驚住。
他又試圖撫平我的恐懼:「嚇到了?」
他連小孩都不愛。
他對我是偏執的佔有。
「乖,別怕。」
我靠在旁邊的扶手上,艱澀地消化著他的觀念。
太醫很快就來了。
技術精湛的醫術和不傷身的藥材,讓我毫無痛苦的流產。
我從床上醒來。
宮人全都被江子行趕走。
他低頭親吻我的手指,一點點地攀沿,往上。
然後對上我的視線,燦爛一笑:「歲歲,你醒了?」
他對我永遠炙熱,但不真誠。
永遠愛慕,但不尊重。
永遠瘋狂,毫不收斂。
「歲歲,我想讓你知道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全部都對你毫無保留。」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全部剝開給我看。
也不管我能不能接受,強迫我了解他。
他說:「歲歲,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所以你也得是我的,把我當作你的念想。」
有一個人以這種瘋狂扭曲的心態來愛你。
他諾重,也向來說到做到。
他說我是他的血梅,腕血喂養。
我和他的血融在一起了。
他隻要我,隻偏執地要我。
要這樣開始嗎,以這種方式?
他半跪在我面前,痴戀我。
故事的開始,就是他跪在我的腳踏旁。
現在仍舊。
他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行動。
甚至他在暗中循循善誘,讓我做出該做的行動。
他溺著我一切行為,我要徐貴妃瘋,他就讓她真的瘋。
我要手刃她,他就借力。
我不要孩子,他也不曾反駁。
我低頭就能看見他,頭頂也有他默默為我遮擋。
「來吧,我陪你瘋,江子行。」
13
我另外一個手銬被他解開。
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京郊一處山清水秀的天境寶地,四周青山環繞,綠水湧動。
靈氣聚集之地,立著一個巨大的英雄冢。
上面的千字碑,刻的都是沈家軍將士的名字。
江子行為他們正名了,給了他們忠君愛國的一等功勳。
我父兄的屍骸,將士們的屍骨,全都回到了都城。
「江子行......」
他為我做了這麼多?
這麼大規模的英雄冢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建成的,幾千將士的屍骨不是一日可以運回。
江子行以皇帝的身份向他們行禮。
是天子最高規格的禮遇。
「歲歲,你不是總問我,我為什麼選中了你,愛上了你。」
「英雄冢在兩年前我就開始建造了,沈老將軍對我情深義重,是我一生的恩師,所以我得知他們戰S的消息,第一時間是為他們正名。」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進宮試探徐貴妃時,我看見了躲在梅林中的你,拿著鈍化的梅花簪,試圖想趁亂謀S徐貴妃。」
我疑惑地看向他,當時我完全沒注意到他。
我自以為隱藏在梅樹後面,隱藏得很好,沒有人會發現。
沒想到從始至終,
他都觀察到了我。
「我默默觀察你的動靜,看看你真的會不會動手,甚至幫你掩蓋痕跡。」
「你恐怕覺得荒誕,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其實對你一見鍾情,一往情深,欲之所起,心之所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是如此。
我也是如此。
在四處漏風的簡陋宮殿中,他自稱守夜太監,我提出借種生子。
但其實第一夜,我和他就各懷鬼胎。
指腹撫上石碑上的人名。
「謝謝你江子行,讓他們回家了,回到京城還有容身之所,有青山綠水可依。」
「錯了,歲歲。」
他糾正我:「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得他們忠魂,是青山之榮幸。得你,我之榮幸。」
青山嫵媚,
山花盛開。
他極致虔誠地問我:「歲歲,當我的皇後,好不好?」
春風把我嘴邊的話送入他的耳畔。
「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