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瀟住的那家因著他每天開空調電路燒了,他賴著住進了陳書記家裡。
美其名曰,群眾有困難。
雪下得越來越大,陳書記每天忙得像個陀螺一樣不停轉。
我也不想再給他添麻煩,就當沒有陸瀟這個人。
隻是,下半夜,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接著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起來。
「雪太大了,學校的圍牆快塌了!快來幫忙!」
「哎喲我的天,風也起這麼大了,那牆還能撐住嗎?」
「趕緊把家裡櫃子什麼的抬出來去懟一懟,萬一垮了學校也撐不了多久,就靠那幾堵圍牆攔著風!」
我聽著耳邊傳來的催促聲,心髒猛地跳動起來了。
甚至忍不住從床上爬起來,一骨碌地衝到了門口。
學校,學校附近。
我心跳動得越來越快,甚至連腳都有些發軟。
看著陳書記套著一件軍大衣就往外走,我抬腳跟了上去,聲音都在顫抖著說:「書記,陳,陳……」
他用力點頭說:「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前兩天去圍了一圈,沒事的,你快點進去,這麼大的風,你穿得這麼少,趕快,趕快進去。」
很快,陳書記隱入了風雪中,隻留下點點燈光。
我抿了抿唇,學校的牆都要被吹塌了,萬一……
我受不了的。
我伸手拿過手電筒,又拿了錘頭和木樁,準備一頭扎進雪裡。
卻不想還沒走出兩步就被人拽著胳膊撈了回去。
陸瀟見我鼻頭凍得通紅,橫眉冷目地拽著我說:「你瘋了,這麼大的雪你去哪,
學校牆垮了你去有什麼用,你就給我在這兒待著。」
他把外套脫下來悶頭套在了我頭上,熱乎的溫度讓我一下暖和起來。
我用力推開他,搖頭說:「我不去學校,我要去後山,你,你在這兒待著吧,我要去。」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跑了,身後傳來陸瀟氣急敗壞的聲音。
「江黎星!你真是瘋了!我也瘋了!」
緊接著,腳步聲起,他也跟著我一起跑了出來。
還好後山的路和學校一致,已經被村民們踩出了好走的痕跡。
我就著腳印快步走著,心頭卻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個雪夜。
三年前,大寒,也是這樣飄飄灑灑的雪。
隻是風要更大些。
呼嘯而過像是要把整座山刮翻刮穿刮個底朝天。
那年過年晚,學校已經放假,
可還有學生家長在外頭沒回來。
陳書記索性開了一個教室讓那群孩子就在學校裡吃喝睡。
一來他們不用自己回家做飯,二來人多也安全熱鬧些。
隻是不能光有孩子沒有大人。
所以,陳烽青自告奮勇地去了。
他和那群孩子一起打著地鋪,每天給他們做飯洗衣,活脫脫變成了孩子王。
一直到那個雪夜,風起,不停歇。
盤旋的狂風繞著學校呼嘯,孩子們都害怕極了。
陳烽青一邊安慰著他們,一邊讓他們不要出去。
然後,他手腳極快地把其他教室的桌椅全都抬出去懟在了圍牆邊。
如果,那晚的風,憐惜一下這隻雲燕。
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等我和其他村民一起,從書記家裡趕到學校時。
陳烽青已經精疲力竭。
好在,那桌椅還是有些重量,負隅抵抗著狂風暴雪。
我和其他村民立刻加入進去。
我踩著桌椅,忙著把牆上的雪掃落不再給它增加負擔。
隻是我沒想到,那半截牆早已風霜百孔。
不過是幾個動作就轟的一聲全部倒塌下來。
眼看著紅磚朝我壓來,陳烽青近乎嘶吼地說:「黎星,危險!」
我仿佛能看見那牆倒下的痕跡,也能看見村民們驚恐的神情。
而那一秒,我好像隻能看見,陳烽青奮起衝過來的身影。
他用力把我從牆下推了出去,我猛地摔倒在雪地上,眼冒金星。
下一秒,整堵圍牆轟然倒下,陳烽青被埋了進去。
12
我腳下一踉跄,
整個人摔在了雪地裡。
陸瀟衝過來扶起我,又驚又怒地說:「你到底要去哪?」
我看著不遠處已經被風吹得快要彎折的青杄樹,低聲說:
「陳烽青,你別怕,我來了。」
陸瀟聽見了我的話,扶住我的動作一頓,半晌沒開口。
等到我把木樁一個個釘入那棵樹周圍,再用長繩給它纏起來。
手指凍得通紅時,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錘頭,悶頭替我幹了起來。
我喘息著,太冷了,冷得我手腳都開始麻木了。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一把冰刀在割著我的嗓子。
我不願意停下,幹脆蹲下在旁邊挖起土來,這樣方便陸瀟釘得更深。
很快,我的指尖磨出了血,連帶著有些咳嗽起來。
陸瀟氣急了,咬牙不準我再挖,威脅我說:「不許挖了,
你再挖我就不幫你釘木樁了。」
我什麼也沒說,伸手要從他手裡接過錘頭。
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氣得眼圈通紅,幹脆低頭又加快速度,隻是到底還是沒忍住問道:
「江黎星,這棵樹救了你的命嗎?你要這麼保護它!」
我繼續跪在地上挖著,點點頭說:「這棵樹下,埋著救了我的命的人,陸瀟,就算是我求你,別再吵我了,我好累。」
他猛地一下頓住,失聲道:「陳烽青,S了?」
陸瀟一向聰明,隻是他以己度人,以為是陳烽青被我甩了,如今也跟他一樣出人頭地,我才開始懷念起來。
一直沒往那方面想罷了。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太想和人說說話了。
哪怕,是陸瀟。
我閉了閉眼睛,
眼淚流下來,輕聲說:「其實,我應該向你道歉,這三年,如果不是你,我很難……很難。」
活下去。
我見到陸瀟那天,陳烽青去世快要一年。
我活得像行屍走肉,甚至無時無刻不想了結自己。
隻是,離開前我想把我所有的錢全部捐贈給毛窯村,所以去了律所咨詢。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一伸手,就讓人跌入深淵美夢。
陸瀟的眼睛,幾乎和陳烽青一樣。
清冷、堅韌。
很快我就了解了陸瀟的生平。
他和陳烽青一樣,是大山裡飛出來的雲燕。
不同的是,他從未想過再回到大山裡。
所以,他選擇了公費去英國留學,我猜他應該想過和柳喻留在英國。
隻可惜,
兩人最終還是分手。
很快柳喻就結婚嫁給了別人,搬離了皮卡迪利街。
那封信自然也就沒寄出去。
一切,是緣也是孽。
是我其心不正,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他抖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慌與亂,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要說,我不在乎,你不能這樣對我。
「不能,讓我愛上你之後,又告訴我,你隻把我,當作替身。」
我看向他,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我自然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可是,太晚了。
「陸瀟,雪停了,你就走吧。」
我低頭,繼續挖著。
耳邊傳來細微的嗚咽聲,又像是風的聲音。
13
那晚,學校的圍牆保住了。
其實那晚,
也並沒有那麼驚險。
大家去了才發現,圍牆隻是裂了些許小縫。
後來,我聽村民說。
三年前那事兒之後,陳書記就親自把圍牆鞏固了一遍又一遍。
早就能抵抗住翻山的狂風。
隻是歲月過去,學校的牆也不太穩固了。
也許,這就是我來的意義吧。
瑞雪兆豐年,那場雪沒有壓垮茶園。
除了雪之後,茶園又是一片盎然青綠。
那晚之後,陸瀟下了山,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和他說了對不起後,我沒停下,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和他說著話。
說我和陳烽青的七年,說和他的三年。
他骨子裡高傲,聽見我說了這麼多,也該懂了。
說到底,還是我不該,不該執意讓青苔惹塵埃。
很快就到過年了,瑤瑤很乖很聽話,我想著帶她去一趟京州。
她無父無母,我和陳烽青資助了她七年。
我希望她健康成長,平安順遂。
至此,我總算解開心結。
在準備帶她去京州過年前,我把她帶到了學校後山那棵青杄樹下。
我說:「對不起瑤瑤,我這三年沒來看你,是因為……」
她拉著我的手坐在青杄樹下,帶著我一點一點地撫過樹身。
聲音輕微卻有力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黎星姐姐,烽青哥哥還在這裡,還在我們身邊。」
我眼圈紅了,卻沒落淚,隻用力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路過學校,看向瑤瑤問道:「你大學畢業之後,想做什麼?」
她想也沒想就說:「回毛窯村,
建設我的故鄉。」
一陣風起,我餘光瞥見紅磚白牆上的字。
【螢火雖微,亦能燎原。】
……
番外:陸瀟
江黎星帶著一個女孩回到京州過年那天。
我在她家門外站了一夜。
那晚的剖白太過慘烈,對她,也對我。
聽見她的話,我才知道被人當作替身,當作備選有多痛。
我是真的愛上了江黎星。
在她日復一日的照顧和陪伴下。
我早就愛上了她。
可是,年少時被拋棄的挫敗和折辱。
讓我在知道柳喻離婚後,第一時間寄出了那封信。
我知道我的溫言軟語會讓柳喻覺得我還是那樣好。
其實,江黎星說的沒錯,
三分懷念三分感慨,其他的全是炫耀。
炫耀我如今出人頭地,炫耀她眼瞎選錯了人。
可我沒想到,就因為我小小的企圖,竟然讓江黎星決定回到毛窯村。
我猜,她是看到了我的那封信。
認真想過這麼些年也許我是真的在等柳喻。
所以,她也想到了,這麼些年,那個人也在等她。
我好後悔,如果能早點和她結婚,是不是這一生,也能這樣糊塗過了。
柳喻的事我沒再插手,其實我早就不想管了。
如果不是為了那一點點卑劣的心思,我早就和江黎星結婚了。
聽說後來她又被她老公捉奸在床,不僅要淨身出戶還要賠一大筆錢。
這些,我都不在意了。
我去查了陳烽青的資料,我們很像又不太像。
我想,
如果我變得更加像他,江黎星會不會,再給我一次機會?
第二天一早,江黎星開了門,看見我在外頭愣了一下。
我輕聲說:「我會把律所的工作辭掉,跟你一起回毛窯村,那個茶園,我不是投資了嗎,我再追投一筆,你覺得怎麼樣?」
我故意沒說我們之間的感情,隻提她對毛窯村的感情。
可我沒想到,她靜靜地看了我幾眼,聲音平靜地說:「隨你,陸瀟,你討好我的時候,那雙眼睛,就不像他了。」
我痛得指尖都在發顫,竭力呼吸才找回一點點聲音說:「你就不能,把我當作他嗎?算我,求你。」
她搖搖頭說:「不行,陸瀟,其實你隻是接受不了我把你當替身而已,你並不愛我。」
我捂住心口,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有多愛她。
可就在我準備開口時,
她笑了笑說:「你根本沒見過真實的我,又怎麼會愛我呢,你隻是習慣了我的照顧,實在不行,你去找個保姆吧,好嗎?」
看見她略帶一絲釋懷的笑意。
那一秒,我總算接受。
江黎星,真的沒愛過我。
而我,也錯過了糊塗地裝作愛我的她。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