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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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好到讓人有些不敢相信。


這座南方的核心城市比京州溫暖許多。


 


我拿上行李從飛機場出來時額角都有些出汗。


 


一路奔波,到了毛窯村已經晚上了。


 


黑漆漆的村落隻有零星的路燈閃著光。


 


路邊的房子還是六七十年代時的樣子,土黃色磚牆斑駁不堪,充滿著歲月痕跡。


 


周圍雜草叢生,顯然早就沒人居住了,空置了很久。


 


隨著時代的發展,如今的毛窯村隻剩下老人和小孩。


 


年輕人大多都選擇了離開,隻是他們沒接受過很好的教育,到了外面也是辛苦奔波,好在勤勞亦可以改變命運。


 


我早就聯系好了毛窯村的書記,這段時間我會住在他家裡。


 


一見到我陳書記趕緊迎了上來,伸手接過我的行李箱問道:「還沒吃飯吧,

家裡已經做好了飯菜,吃完飯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再去學校看小瑤。」


 


我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遞過去說:「陳書記,村裡是不是準備翻新小學,這裡面是十萬,應該夠了。」


 


陳書記連連拒絕:「不行不行,這幾年你每年都送書送衣服給那些孩子,不能再要你的錢了,學校翻新的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等開年把村裡的茶葉一賣就有錢了,你快收起來。」


 


我用了點力氣把卡塞進陳書記手裡,悶聲說:「就當我多資助了幾個孩子,學校翻新的事兒越快越好,我瞧著你發的照片都快塌了。」


 


我說話一向直來直往,再說,那學校真快塌了。


 


雖然毛窯村不比京州寒冷,可今年是個寒冬,下了幾場雪之後已經有些搖搖欲墜,再等下去,沒準真塌了。


 


「再說了,馬上過年了,要有一批村民回來,

這錢給別人掙也是掙,不如趁著過年讓他們一起幫幫忙,手裡有糧心裡不慌,萬一有願意留下的也是好事。」我一邊說一邊走著,呼出的白氣散在了空氣中。


 


陳書記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卻還是把卡塞回給我說:「這錢你先拿著,等過幾天我找了村委會,一層一層往上報了給你弄個專項資助,你拿回京州去也能抵抵稅什麼的。」


 


我笑了笑,這次沒再推辭,收起了卡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等我吃完飯,書記一家已經熄燈睡下了。


 


這裡的夜,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忍不住多想。


 


我把脖子上戴著的銀質項鏈摸了出來。


 


細細的紋路,是陳烽青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我們正式確定戀愛關系那天,他送給了我。


 


我還記得,那是我資助瑤瑤的第二年。


 


又是一年春節,我照常跟他回了毛窯村。


 


那年可真冷啊,上山的路不好走,凍結實的冰稜子夾雜著土黃泥巴,就算把摩託車穿上了鐵鏈也上不來。


 


我背著包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一步一跺腳,把地踩結實了跺出一個腳印才小心地轉身拉著我往上走。


 


可即便是如此小心,我也還是崴了腳。


 


本想著休息一下再走,卻不想又飄起了雨夾雪,萬一雨下大了落到地上結了冰這路隻會更不好走。


 


陳烽青沒怎麼猶豫,把我們倆的包都橫背在了胸前,蹲下來望著我說:「上來,我背你上去。」


 


我不肯,咬著牙要自己走,卻被他捉住腳腕一把扛了起來。


 


「你這小胳膊小腿的,還沒我一簍子柴火重,趕緊吧,不然我可就這樣扛著你上去了。」


 


我頭朝下,

血湧入臉頰,漲得緋紅,用力捶著他的背說:「行了,我讓你背還不行嗎,趕緊把我放下來。」


 


他哼哼地笑了兩聲,難得地露出了那個年紀男孩的痞氣。


 


為了讓我舒服些,他用背包的帶子系住了我的腳踝,這樣我那隻傷腿就能完全不受力地翹著,隻是他要更加小心地走路了。


 


事已至此,我再不好意思也沒什麼用了,幹脆雙手摟住他,把臉埋進他的脖子裡,隨口問道:「你為什麼想學法?法律很難的。」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像是被我呼出來的熱氣弄得有些發痒。


 


幾秒後,他輕咳一聲說:「前兩年,政府有意把毛窯村開發成風景區,幾個以前給我交過學費的叔叔買了摩託想做上下山的生意,可是還沒幾天就出了車禍,那小轎車司機酒駕,兩S一重傷,他們不懂,也沒人教,拿了一萬塊就私了了,

後來,重傷的叔叔也S了,醫院都沒去,你知道那車什麼牌子的嗎?瑪莎拉蒂,三條人命,一萬塊。」


 


他語氣平靜,我卻聽出來滔天的怒和怨。


 


怒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怨人生由命非由他。


 


我沉默幾秒,突然有些難過,忍不住伸手卻隻摸到了他的下巴。


 


摩挲了幾下說:「現在有你了,你知道該怎麼幫他們的。」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背著我繼續往上走著。


 


一股風起,我打了個冷顫,發現屋裡的窗戶沒關,冷風乍嘯,把我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我睡不著,索性套上外套往學校附近走去。


 


這會兒路上都沒人了,靜夜沉沉浮光靄靄。


 


也許是白天天氣極好,所以夜晚的月色也亮堂堂的。


 


等我走到學校附近,

那紅磚白牆上,碩大一行黑字。


 


【螢火雖微,亦能燎原。】


 


我走過去伸手摩挲著,蹭下來一層灰,忍不住淚流滿面。


 


如今,瑤瑤也要飛出這座大山了。


 


陳烽青,你看見了嗎。


 


螢火雖微,亦能燎原。


 


8


 


第二天一早,陳書記給我留了熱粥饅頭還有特制的腌菜。


 


我洗漱之後吃了個幹幹淨淨。


 


也許是決定回到這裡時,就已經收斂好了情緒。


 


所以昨晚並沒有影響到我今天的心情。


 


我拿上相機背上包準備去茶園看看。


 


幾年前的開發不知道因為什麼停滯住了,陳書記多次上申無果,幹脆帶著剩下的村民們在山腰的平坦處開闢了一處茶園。


 


這次我來,也是想幫他們把這些茶葉經銷出去。


 


加上今天又是一個周六,晚上瑤瑤放學了明天可以休息半天。


 


我準備去接她。


 


二十來分鍾的路程,到了茶園。


 


陳書記換了一身農作的衣服正在清理受損的茶葉。


 


聽見動靜他抬了抬頭,看見是我笑了笑說:「這麼早就起來了?天氣冷,你逛完了就回去煨著,等中午吃飯了我讓君君去叫你。」


 


君君是陳書記的小女兒,今年剛初中畢業,馬上也要讀高中了。


 


我搖頭說:「不睡了,我來拍幾張照,陳書記,這茶是什麼茶?」


 


「恩施玉露呢,你喜歡喝茶嗎?等翻過年頭一茬春茶,我摘了炒幹給你留幾斤。」


 


我一邊聽著一邊搜索,笑著說:「你要說咖啡我還能品鑑品鑑,茶我是真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陳書記笑了笑,

又埋首著繼續幹起活來。


 


我這才發現茶園已經有不少人了,多是六十歲左右的樣子,頭發花白動作卻幹脆利落。


 


我也沒再多說,怕影響了他們。


 


拿出相機仔仔細細地拍了二十來張照片發了出去。


 


眨眼間就到了晚上,我帶著給瑤瑤買的新衣服新鞋等在高中門口。


 


這所高中在毛窯山山腳外十公裡的位置,學校有車,但是隻送到山腳。


 


我不想麻煩書記再找人接我和瑤瑤上山,索性在她學校附近開了間房間。


 


睡一晚明天陪她去逛逛,把她送回學校了我再回去。


 


校門一開,穿著厚重校服的學生們像飛蝶一樣撲騰出來。


 


外頭早就有家長候著,不多,三三兩兩的。


 


這所高中的學生多數都是留守兒童。


 


有的好點兒家裡有爺爺奶奶,

有的,甚至隻有自己一個,就像,瑤瑤。


 


「黎星姐姐!」


 


突然,清脆的聲音響起。


 


接著,一個瘦小的女孩飛也似的撲進了我的懷裡。


 


她眼睛亮得發光,抱住我後又蹦又跳,高興地說:「你終於來看我了黎星姐姐,你都三年沒來了,我想S你了。」


 


說完她左看右看,小跑著找了幾圈,沒找到她想找的人後有些疑惑地說:


 


「咦,烽青哥哥怎麼沒來?他當上大律師了嗎?是不是忙得沒時間來看我了,待會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呀姐姐,我也想他了。」


 


我眼皮不停跳動著,一股酸澀噴湧而出,被我用力壓了下去,我沉默幾秒說:「嗯,他忙著呢,等你高考結束了,我帶你去看他好不好?」


 


瑤瑤點了點頭,隻是眼神裡閃過了一絲猜測,她沒問,我也沒說。


 


房間裡,女孩洗完澡洗完頭,小麥色的肌膚顯得她像山野間的精靈。


 


隻是,比我上次見她,又瘦了好多。


 


我眉頭擰起地問:「你是不是又把錢存下來了,讓你多買點雞蛋牛奶肉吃,你是不是又買十幾斤白菜在學校偷偷煮白菜吃?」


 


她見我真的有些不高興了,趕緊搖頭說:「沒有沒有,是高中學習太辛苦了,我學瘦的,肉每天都吃呢,牛奶雞蛋學校都發,我沒存錢呢。」


 


看她黑又亮的眼睛小心地看著我,我的心倏地一下軟了。


 


摸了摸她的頭發說:「你現在隻需要好好讀書,好好備戰高考,考上一個好大學以後有你掙錢的時候。」


 


她嗯嗯了兩聲笑著附和道:「就像黎星姐姐你和烽青哥哥一樣,我也要考到京州大學去,然後再回來建設毛窯村。」


 


她隨口一句,

卻讓我又痛一分。


 


見我隻是笑笑,她沒再繼續下去,迅速轉了話題說:「黎星姐姐,這次你來什麼時候走呀?我們過年放七天假呢。」


 


我看她鬼靈精的樣子,知道她想問我在不在這裡過年。


 


三年前的每一年,我都是和陳烽青在毛窯村過的年。


 


我點了點她的鼻尖兒說:「我不走了,我就在毛窯村等你放假一起過年,好不好?」


 


她耶了兩聲,正準備說什麼,卻又看了一眼我咽了下去。


 


最後,什麼也沒說,隻高興地讓我幫她吹幹頭發。


 


9


 


天氣預報說最近一段時間會有一場大暴雪。


 


我剛從瑤瑤學校回來,準備去找陳書記問問大暴雪會不會對茶園造成什麼影響。


 


還沒到家就聽見村民說什麼有人上山找我,鬧得可兇了,

這會兒正在村委會。


 


我趕緊改道去村委會,剛一走近就聽見陸瀟慍怒的聲音:


 


「什麼叫她自願留在這兒的,這裡破破爛爛個大山頭,有什麼值得她留下的,你們這是欺詐,用開發風景區的名義吸引投資,這招我見得多了。」


 


我眉頭一下蹙了起來,忍不住加快腳步推門進去。


 


陳書記正佝偻著身子,一邊解釋一邊賠不是,看見我後,眼神裡閃過一絲難言的情緒,很快就壓了下去,小聲說:「黎星啊,這個,陸先生……」


 


「你可以叫我陸律,從現在開始,我是江黎星的責任律師,她被你們騙的每一分錢,我都有權替她討回……」


 


我的眉頭皺得更深,直接打斷陸瀟說:「你發什麼神經,誰說我被騙了?」


 


他愣了一下,

下意識回道:「你要是沒被騙,怎麼會在這兒待著不回京州,我看了,這兒有個破茶園,是不是他們騙你說茶園收益好,讓你投資?」


 


我忍不住加重了一點語氣說:「陸瀟,我隻說一次,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做什麼事去哪裡都不需要你管,我沒有被騙,這兒我比你熟悉,你現在立刻下山,別在這鬧。」


 


聽見我的話,陸瀟一下沉默了。


 


那雙眼睛裡閃過清晰的痛意。


 


他聲音沙啞著,揉了揉頭發,像是由衷的悔了。


 


「江黎星,我沒答應分手,你不能和我分手,我已經通知親戚朋友了,月底婚禮繼續,禮堂婚紗那些我也都說好了,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陪你去試新的婚紗。」


 


陳書記在一旁聽著,聽見婚禮,婚紗什麼的,抬頭看了我好幾眼。


 


最後低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卻是什麼也沒說。


 


我看向陸瀟,平靜開口:「陸瀟,我不會跟你回去,也不會和你結婚,我們,已經分手了。」


 


隻一瞬間,陸瀟像是靈魂都被抽空,整個人頓在原地,露出幾分難掩的痛。


 


而我不理會,推著他往外走。


 


他不肯離開,執拗地站住,也不肯接我的話,承認我們已經分手。


 


索性顧左右而言他,輕聲說:


 


「你騙我的,你說你熟悉這兒,怎麼可能,你是土生土長的京州人,又在京州讀的大學,畢業後也是在京州工作的,你什麼時候來過這兒?」


 


我揉了揉眉心,掃了一圈,看見村委會角落擺著幾張照片。


 


快步走過去都拿了出來,一把塞給陸瀟,一字一句道:


 


「大學四年,我每年都是在這兒過年的,畢業三年,我每個冬天都會回到這。陸瀟,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要留這裡這裡,請你離開。」


 


他拿起照片看了幾眼,等看到我依偎在一個男人懷中,對著鏡頭燦爛比耶時,總算繃不住了。


 


顫聲問道:「江黎星,你別告訴我,你是因為照片上這個男……」


 


「是,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他,你眼睛像他。」


 


10


 


這場鬧劇,也不知道算不算結束。


 


我把陸瀟從村委會趕走,可是他卻不肯下山。


 


執拗地要住下來,還非要等我月底回去一起結婚。


 


他肯花錢就有地方住。


 


快過年了,總不能讓全村人為了我一個大動幹戈。


 


我索性當作沒看見,每天還是照常做我的事情。


 


隻是天氣的確越來越不好了,眼看著就要有一場暴雪。


 


陳書記這兩天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


 


雖然他已經竭盡全力把茶園蓋了起來。


 


但是一旦暴雪來臨,茶園究竟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我有意再出一筆錢把茶園加固幾分,陳書記卻怎麼也不肯收。


 


說到激動時,他甚至紅了眼圈:「黎星啊,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為了烽青,但是,我不能再收你的錢了,茶園不屬於村委會,我沒法給你搞專項資助啊,萬一天氣不好,你這錢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不能收。」


 


我還想再說,可陳書記卻堅決不收,連著好幾天都不肯見我。


 


陸瀟知道後,忍不住來找我,好聲好氣地跟我說:「那茶園地處山腰,一旦雪下起來,人下不去除雪,那些茶葉就會被凍S,這錢就是打水漂,你何必呢。」


 


我不理會他,隻想著如果茶園能扛住,

明年毛窯村又會有一筆收入,再擴充一下茶園,沒準是能留下人的契機。


 


陳烽青,那麼想建設好的家園故鄉。


 


多一個機會,也是好的啊。


 


見我執意要去做,甚至每天自己找人去加固茶園,陸瀟實在忍不住了,主動找到陳書記,要求投資茶園。


 


陳書記自然不肯,怕他下套圖點什麼。


 


他嗤笑一聲:「就你這個破茶園,我圖什麼,合同我已經擬好了,你們村有沒有知道點法律的,讓他來看看不就行了,我不是為了你們,我是為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眼底的光也黯淡了幾分。


 


顯然,他也知道這或許是無用功。


 


陳書記聽見他的話沉默片刻,搖頭又點頭,半晌才說:「那我去跟黎星商量商量。」


 


陸瀟沒阻攔,

就差親自送陳書記來找我。


 


等我知道這事兒的時候,天氣已經很不好了,再不快點動工,茶園沒準就跟學校一樣,要塌了。


 


我知道陳書記說什麼也不會收我的錢,幹脆點頭說:


 


「算他眼光好,找他要五萬,就當投資,開春頭茬茶葉賣出去之後還給他六萬,兩個月回本利息一萬,他掙大發了。」


 


陳書記小聲問:「那要是沒扛過去……」


 


「那就算他倒霉,投資有風險,下手需謹慎。」


 


就這樣,緊趕慢趕終於在暴風雪來臨前把茶園加固好了。


 


本想著把學校也修修,可是毛窯村人太少,專門找人來修又太浪費。


 


想著因為那件事,過年學校也不讓留人了,還能再等等,索性算了。


 


隻是我沒想到,這場雪,

來得這麼急,這麼兇。


 


11


 


夜裡,飄飄灑灑的雪花已經不停息地下了兩天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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