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完拿過我的手機,清除秦待所有的聯系方式。
我目睹全程,沒有阻止。
等江望結束一切,又來親近我。
我卻把他推到床下:「小腿骨折還沒好全,你睡客臥。」
江望的身體僵硬一瞬。
大概是發覺,自己竟然忘了關心我車禍的傷勢。
他像一條狗,隻管把弄丟的骨頭重新佔有,不管骨頭是否缺斤少兩。
所以也想不到,骨頭會沾染其他味道。
12
回到江望家後,我心裡空蕩蕩的,對工作失去了幹勁。
隻好把訂單退掉,過起米蟲的日子。
江望卻很滿意我的頹廢。
「你辛苦了那麼久,應該好好歇歇,我如今工作室有了起色,你以後就安心做老板娘。」
我敷衍地點頭。
但隻癱了三天,就有些受不了了,精力過剩到整晚睡不著。
隻能瘋狂做家務。
這間房是租的,沒有秦待的房子大。
但我和江望現在的經濟條件不差,也是三室一廳,書房健身房樣樣齊全。
我每天打掃,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後來在雜物間發現一個積灰的木箱。
猜想應該是江望小時候的東西。
放以前我大概會擦幹淨放好。
但最近因為太闲,好奇心過重。
直接找來鐵鉗剪開了破舊的鎖。
那時根本沒想到這個決定,會再次把我的生活攪弄得天翻地覆。
因為打開箱子後,我看到一張褪色的紙。
上面寫著幾個大字——錄取通知書。
熟悉的大學名讓我眼睛刺痛。
手指顫抖得翻開頁面,露出裡面的字。
許諾同學,祝賀你已被錄取為我校……
學校的公章不是做假。
所以,我考上了。
但是江望騙了我。
帶著殘忍的真相,又從通知書下面翻出一摞筆記本。
江望初中家庭支離破碎,好多事不願意和人說,就寫日記。
我直接定位到那段時間的記錄。
6 月 15 號
許諾估完分很開心,可是她考上大學了,我怎麼辦?她說要把我送到寄宿家庭,可我不相信她,她過得太好的話一定會丟下我。
況且她不配過得好,我要想辦法把她困在我身邊。
6 月 20 號
大伯又來騷擾我,想拿走賠償金。
我把他趕走了,走後我卻忽然後悔,因為我想到了留住許諾的辦法。
6 月 27 號
我給大伯打電話,答應借他三千塊錢。
6 月 29 號
大伯又來借錢,我又給了。
7 月 7 號
大伯嘗到了甜頭,把我當做了小金庫,但我拒絕再給他錢。他惱羞成怒,把錢搶走了。
事後家裡看起來不夠亂,我砸了幾個花瓶……
許諾把錢要回來了,但我知道,小肚雞腸的大伯丟了錢和面子,他會報復的。
7 月 8 號
許諾被大伯打進了醫院,無依無靠,我是她最信任的人。
7 月 15 號
許諾考上了,但我騙了她。好在我擠了兩滴淚,她就接受了現實,
決定好好打工養我。
看到這,我用力合上日記。
小時候餓到跟流浪狗搶吃的沒搶到時,我沒哭。
高三那年,被全班欺負,我沒哭。
高考結束,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到爆炸,也沒哭。
可現在,我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江望毀掉的,不僅是一個讀書資格。
更是我從一個棄嬰到大學十八年的努力。
這比他出軌一萬次,還要可恨。
13
晚上江望下班回家。
看見我在客廳,他笑著走過來就想親近。
卻在看到桌上擺放的東西後,臉色刷白。
我原本有很多話想說。
但最後隻問了一句:「江望,你在和齊思悅一起嘲諷我年紀大,學歷低的時候,有臉嗎?」
江望的臉色幾乎透明了,
肉眼可見地慌亂。
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犯下的錯有多大。
嘴裡下意識地抱歉,走過來想牽手。
被我躲開,反手扇在臉上。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我絲毫沒有解氣的感覺。
因為我也很痛。
「江望,我欠你的,該還清了,我們結束吧。」
不僅結束戀人的關系,還有無休止的糾纏,從此老S不相往來。
說完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準備離開。
一直像個木頭一樣的江望忽然有了動作。
SS堵在我的面前:「許諾,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太害怕會被你丟下了,你要理解一個失去父母,又失去姐姐的孩子,你不能和一個孩子計較。」
「況且即便你沒考上大學,我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嗎?而且未來還會越來越好,
沒必要糾結過去。」
「我們在一起生活十年,明明還說好繼續一輩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仿佛說個沒完。
我一點不想聽,厲聲打斷他:「閉嘴,別提什麼一輩子,我現在多看你一秒都惡心,滾開,別逼我做對不起你姐的事!」
江望握住我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丟下我,就是對不起我姐!」
「而且,你發過誓的。」
對啊,我發過誓,拋棄江望必有血光之災。
所以要因此原諒江望嗎?
那不能夠。
我猛得撞開江望,丟下行李箱往外跑。
一直跑出小區,跑到大路上。
一輛貨車正好駛來,刺眼的遠光燈裡,我仿佛看到了過去辛苦的二十八年。
太累了,就這樣結束吧。
我認命地閉上眼。
卻在最後一刻,被一股大力裹挾著遠離了車道。
江望抱著我,滾了幾圈後停下。
憤怒,又後怕,衝我大吼:「許諾,你不要命了!」
我抗拒地從他懷裡爬起來。
發現自己隻是額頭破了,慢慢滲血。
相比之下江望狼狽多了,他嘴裡溢出悶哼,承受著斷腿的疼痛。
鬧成這種局面,我反而平靜下來。
蹲下身俯視他:「江望,我還說過,再失望一次,就算去陪你姐,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地上的人瞳孔一震,冒出冷汗。
面對我的決絕,他無計可施。
終是被不甘逼紅雙眼,咬牙切齒地答應:「好,我放你走。」
路邊有好心人給江望叫了救護車。
我轉身離開。
十年過去,終於又是一個人了。
14
我帶著行李,暫時住在酒店。
思考是留在這裡,還是換個城市生活。
得出結果前,先接到了一個沒有備注的電話。
接通後,竟然是秦待。
他說得委婉:「我在醫院看見了江望,你不在。」
我愣了一下,解釋道:「我們還是分開了。」
說完又忍不住補上一句:「不會和好那種。」
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不然為什麼那麼像笑。
但應該是錯覺,因為下一句的秦待還是很穩重的:「我家裡那間工作室還在,你需要的話隨時可以來,還要我幫什麼忙盡管說。」
他真是個好人。
好到我腦子一抽提出了無理要求。
「住你家也行嗎?」
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剛想道歉,卻聽見了秦待飛快的回答:「可以,我去接你。」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秦待說:「對了,這是我借同事的電話,你把我的聯系方式從黑名單裡拉出來吧。」
我才尷尬地回復:「好的好的。」
重新回到大平層,奇怪的感覺又增加了。
之前暫住的痕跡竟然絲毫不變。
就像我沒離開過一樣。
我忍不住自戀地想,秦待會不會……
轉頭對上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褻瀆的念頭猛得打住。
許諾,不能對別人的好心恩將仇報。
收斂過後,
我認真保證:「我會付房租,不打擾你。」
而秦待以一種看不懂的包容眼神注視我:「打擾也沒關系。」
天吶,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有點後悔住過來了。
15
當天晚上,秦待做了大餐。
中間喝了點酒,最後我們都暈暈乎乎的。
秦待問起江望:「分手是因為出軌嗎?」
我搖搖頭,說了高考的事。
沒想到一向沉穩的秦醫生聽完,竟然破口大罵。
「王八蛋,為了一己私欲就毀了你一生,就不怕自己遭報應嗎?!」
光罵還不解氣,站起來就要去醫院算賬。
我攔下他:「不用,我們已經兩清了。」
「狗屁,你根本不欠他什麼!哪來的兩清?他爸媽,他姐,哪一個是你撞S的?
」
秦待像是要氣冒煙了,髒話糙話都不忌諱。
論證更是朝著我從未設想過的方向狂飆。
「江希出事是意外,意外懂嗎?無法預料,隨機發生,要怪隻能怪差點運氣。」
「就比如今天我接診的一個病人,半夜上廁所滑倒左手骨折,這算意外吧,最後看病的錢誰付的?」
我懵懵懂懂地回答:「他自己。」
「對!他自己負責,他誰也怪不了,隻能怪自己倒霉。」
「所以江希的意外也一樣,跟你沒有關系!」
這結論簡直超出我近十年的認知,下意識反駁:
「如果不是給我買生日蛋糕,江希怎麼會……」
秦待恨鐵不成鋼地戳我腦袋:「別鑽牛角尖!你能讓病人不上廁所?」
我微微一愣,
好像明白了。
可莫名地,心裡還是堵得慌。
就像愧疚的牢籠有一百把枷鎖。
客觀理論能解開九十九把,但還有一把是人的主觀感情。
秦待的大手輕輕按在我頭頂,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其實江希有句話你沒聽到。」
我疑惑地抬起頭,撞進他憐愛的眼睛。
像極了江希。
像她聽到我說從來沒吃過生日蛋糕時,露出的眼神。
恍惚間,眼前人好像變成了她。
笑著和我說:「許諾,我不怪你。」
一瞬間,我忘了呼吸。
憑空聽見一道聲響,那是最後一道鎖被打開了。
我原來,隻是想等這一句話。
隻想江希,不要怪我。
14
在秦待家裡日子總是很快。
不知不覺到了江希的祭日。
這天清早,我帶著買好的祭品和花束準備出門。
該去上班的秦待忽然一身正裝地出現在我身後。
我不明所以。
他飛快解釋:「今天休假,你不在家顯得家裡好空,看著難受,不如帶我去吧。」
可我沒住過來前,他不天天一個人住?沒見他難受啊。
我還想問問怎麼回事,卻被推著出了家門。
我很是無奈。
感到對秦待的成熟濾鏡越來越稀薄了。
覺得他更像個幼稚鬼。
但我知道自己喜歡跟這樣的他在一起,很舒服。
到了墓地,秦待先是站得筆直,要求我鄭重介紹一番,然後就熟練地跟著燒紙。
仿佛介紹完他就是自家人了一樣。
之後,
我緩緩說著這一年發生的事。
提到和江望分開時,晴天裡忽然掀起一陣輕柔的風。
劃過臉頰,勾起絲絲縷縷的痒。
我莫名覺得,是江希在安慰人。
於是心裡的難過順勢被吹散了。
結束後,起身準備離開,不巧遇見了正拄著拐杖走過來的江望。
他看見我在,一臉驚喜,連步子都快了不少。
而我心生煩躁。
明明已經故意早了很多,竟還是躲不開。
「許諾,好久不……」
滿是眷戀的聲音戛然而止,江望好像才發現秦待也在。
臉色瞬間由紅到黑,憤怒地質問:「你為什麼帶他過來?」
又很快聯想到什麼,再由黑到白。
「難道你們在一起了?
」
我懷疑江望撞壞腦子了。
正想反駁,卻猛得被一雙大手攬進懷裡。
頭頂響起秦待的聲音:「對啊,我們就是來告訴江希這個好消息的。」
我知道他是想氣江望,但還是不爭氣地心跳漏一拍。
實在是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而江望因為我們的互動,表情陰沉到能滴黑水,咬牙切齒地說:「許諾,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個好人!」
我直接翻了個白眼,好一個倒打一耙。
不被相信的江望氣得渾身發抖:「車禍到現在快半年了,我的腿不僅沒好,還會留下後遺症,為什麼?就是因為他從中作梗,故意害我!」
我心頭一緊:「你有證據嗎?」
江望有一瞬間的語塞,
不甘不願地說:「他做的滴水不漏。」
我頓時松了口氣:「抽空看看腦子吧,別是被迫害妄想症,好的慢是自己的原因,秦待是個好醫生。」
江望一口氣沒上來,不停地咳嗽。
猩紅的雙眼SS盯著一言不發的秦待,仿佛真有什麼精神疾病。
我牽起秦待的手,決定遠離這個瘋狗。
卻在路過時,被握住胳膊攔下。
「許諾你信我,他這樣一個心思深沉的人,卻在你面前表現得老實巴交,一定是圖你什麼,你必須離他遠點。」
江望聲音嘶啞,仿佛正經歷巨大的痛苦。
我覺得可笑,冷哼一聲:「我為什麼要信一個傷害過我的人?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想你這麼低劣,不堪。」
江望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拐杖已經支撐不起他腐爛的人生,
脫力後摔在了地上。
我和秦待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開墓園,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途徑一家蛋糕店,秦待停在了門口:「許諾,生日蛋糕很好吃。」
我以為他要為我買,正準備拒絕,卻聽到他問:「你現在的生日是你進福利院的日子嗎?」
我愣了一下,棄嬰是沒有準確生日的,一般都以入院當天定。
我點點頭。
「那是不是換個時間也一樣?」
理論上,一年 365 天,我的生日就有 365 種可能。
我又點點頭。
秦待捏了捏我的手:「既然要開始好好生活,那就把自己的生日和江希的忌日分開吧。」
我想了想,選在了掙到人生第一次工資那天。
沒多久,那個江希買了十年的蛋糕,
被吃到了。
15
被拋棄的人生少了很多被選擇,但反過來想,自己掌握了很多主動。
比如,我給自己定了生日。
再比如,我給自己選了家人。
一個江希,一個秦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