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完賬本的劉砚禮,也瞬間改變了對我的態度。
「我畢竟是您唯一的兒子,您的這些嫁妝,早晚都要留給我,不如,就讓我成親時用了吧?」
他問得小心翼翼。
和小時候問我能不能吃麥芽糖的表情,一模一樣。
「劉砚禮,你姓劉,不姓溫。再說了,整個京城中,哪有兒子成婚用母親嫁妝的?說出去,你不怕被別人恥笑嗎?」
聽完我的話,劉砚禮眼底一片憤憤。
「既然您不願意分錢財給我,那就把溫家軍留給我,總不能和離之後,您把所有的好處都拿走吧?!」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劉砚禮,你小時候,我難道沒有教導過你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整個天下都是陛下的,哪還有什麼溫家軍啊?」
聽完我的話,
劉暮南整個人突然脫力,直接從椅子上滑坐下去。
他坐在地上,顫巍巍地抬起頭,表情恐慌,眼眶湿潤。
「你把溫家軍,交給了陛下?」
他終於慌了。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溫家軍,沒了。
13
聖旨下了,可劉暮南卻依然不願意和離。
他不但遲遲不肯在和離書上籤字,反而整日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
「竹青,我們一起進宮去求陛下不和離好不好?
「我們一起相處了二十五年哪!人生能有幾個二十五年,難道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你忘了我們曾經並肩作戰的時候了?你忘了我們當初恩愛無比的時候了?竹青,我心中最愛的人一直都是你,隻不過……」
「劉暮南!」
我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是相處了二十五年,可這二十五年中,有整整十年的時間,你都在和沈意如互訴相思,訴說衷腸。
「每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職,每次三個月。在你半夜偷偷溜進郡主府為沈意如暖床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身在嶺南的我?
「若是你大大方方地同我坦白,或許你早就把沈意如娶到手了。可是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是因為和離之後,你就再也不能統領溫家了嗎?
「劉暮南,我理解你身為侯府庶子,曾經被人看不起,急於想證明自己的心理。所以就算溫家軍的將軍是我,你隻是我的副將,我還是讓別人稱你一聲劉將軍。
「可你從我這裡得了好處,轉頭就去討好別的女人,你兩頭都想沾,兩頭都想要,這可能嗎?」
劉暮南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慢地走到我面前,想要拉住我的手,卻被我一把甩開。
他看著我,眼神黯淡,失去了曾經自信的光芒。
「竹青……難道……在你心中,我竟是這般不堪……」
我懶得同他廢話。
「劉暮南,你再這樣猶豫不決地拖下去,說不定淮陽郡主也生氣不要你了,若不想竹籃打水一場空,你還是趕快籤了這份和離書吧。」
劉暮南好似突然回過神來一般,喃喃自語道:
「好,我籤……我現在就籤……」
14
和離書剛籤好,我身邊的侍衛和管家就一起,把劉暮南父子兩人趕出了將軍府。
他是我夫君時,我身邊之人皆聽命於他。
可現在,
我們已經和離了。
這些我父親留給我的人,怎麼還會聽從他的指揮呢?
畢竟,他們也不願跟著一個連月錢都付不起的主子。
劉暮南帶著劉砚禮,叩響了已經落敗的廣平侯府的大門。
現在的廣平侯,是他的嫡兄。
或許是因為之前劉暮南對侯府多有照拂,也或許是因為他現在有六品官職在身,更或許是,劉砚禮要娶的是淮陽郡主的女兒,這是廣平侯府一輩子也抱不上的大腿。
劉暮南的嫡兄熱情地把他們迎進了門,給他們安排了一處院子,並且包攬了劉砚禮的婚事。
成婚的日子,就定在了八月初三。
在劉砚禮離開將軍府之前,我曾心軟了一次,我想將他從京城鬥爭的漩渦中拉出。
我告訴他,若是同林溪悅退婚的話,他就能繼續留在我身邊。
我會帶他離開京城,去往慶雲縣。
可是他對我的話,卻依然不屑。
「母親,就算您現在是縣主,可慶雲縣這麼偏僻的地方,怎麼能和淮陽郡主的封地相提並論?
「我同林溪悅兩情相悅,今生我非她不娶,母親您就別白費口舌了。」
說完,他又頓了頓。
「畢竟您生養我了一場,若是您老了,需要我了,我不會不管您的。」
這是我離京之前,我們母子間的最後一次談話。
15
我給我的女兒寫了封信,告訴了她我同她父親和離的事情。
令人意外的是,在女兒的回信中,沒有一句對我的指責。
「母親您為我們操勞了二十多年,餘下的人生,也該為自己而活了。」
是啊。
在這世上,
所有人都默認照料孩子是母親的責任。
身為一個母親,世人早就為她刻畫好的母親的樣子。
當一位女性嫁人,成了一個母親後,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她必須為夫君和孩子,甚至是整個家族而妥協犧牲。
這種延續了幾千年的觀點,束縛著一代又一代女性,讓她們被困在如同牢籠般的後院中,無法喘息。
回頭看,我這二十多年的婚姻,除了犧牲和付出,我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直到現在,我才反應過來。
原來,這麼多年來,我從未為自己而活過。
自我父親去世。
五萬溫家軍和整個將軍府,成了壓在我身上的,不可推卸的責任。
直到過了不惑之年,直到看清我為之付出了許多的夫君和兒子的嘴臉,我才恍然醒悟。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遵循世人的眼光,把自己困在了後宅之中。
我明明有更廣闊的天空,是我自己沒有珍惜,把飛翔的機會,讓給了別人。
如今,我想跳脫出來。
我就是我。
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我無須日日委曲求全,以別人的想法為主。
我隻用做好我自己,讓自己開心。
這就足夠了。
16
七月末,在天氣不怎麼炎熱的時候,我離開了京城。
我女兒在三年前,嫁給了溫家軍的軍司馬。
如今軍權上交,他們也可以離開嶺南了。
女兒聽聞我要四處遊歷,便興奮地想要同我一起。
我們約好了,在慶雲縣相聚。
我們從慶雲縣往北走,
一路上經過了許多山巒、湖泊和民風各異的城鎮後,到達了應國的邊境——漠北。
我父親年輕時,曾守衛了五年的漠北。
這裡有他曾經的戰友與知心的好友。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口中念念不忘的,邊塞的天空。
遼闊的大地似乎與遙遠的天際是連在一起的,蒼茫而壯闊。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什麼是「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
什麼是「野水吞人面,青山瓮馬聲。浮雲連帽起,殘雪帶鞭行」。
這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景象,使身處在曠野之中的人,心靈都得到了舒緩。
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來漠北看一看。
當你來到漠北,你就能感受到,在廣袤無垠的沙漠中,人是何其地渺小。
我們的痛苦,
在很多時候,是被情緒無限放大了,所以才會被困其中。
但是當你跳脫出來,就會發現,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你不過就是歷史長河中的一顆沙礫。
人生苦短,你又何必為難自己呢。
拋開那些痛苦,為了自己,去感受這天地間的無限精彩,才是最讓人快意之事。
17
再次聽到劉暮南的消息時,已經是三年後。
此時我正在漠北的草地上,同父親好友的孫女一起捉蝴蝶。
「縣主,將軍府來了信,公子他,出事了……」
我打開信件,京城中的詭譎多變躍然紙上。
我離開京城後,我的兒子劉砚禮如願將林溪悅娶回了廣平侯府。
可淮陽郡主卻沒有嫁給劉暮南。
知道我把軍權交給了陛下後,
她氣得將劉暮南打了一頓,扔出了郡主府。
「你這廢物,同溫竹青成婚了二十多年,竟然沒有拿到溫家的兵權,害我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如今竟然還有臉來說娶我,我呸!」
因為沒有了兵權,連帶著劉砚禮也被林溪悅厭棄了。
淮陽郡主一邊吊著他們父子二人,一邊帶著林溪悅尋找新的目標。
兩年之後,三皇子偷偷在一座深山中豢養了五千私兵。
於是有領兵經驗的劉暮南,便被派過去練兵。
可他還沒來得及大展身手,就被陛下發現了。
三皇子一黨,被全部押進了大牢。
等候劉暮南和淮陽郡主的,是秋後問斬。
直到看完了這封信,我才明白。
原來,沈意如對劉暮南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
我曾以為,
沈意如是真心喜歡劉暮南的。
畢竟,那十年互訴衷腸的書信,可不是誰都能堅持寫下來的。
可誰能想到,這竟然是個局。
三皇子想要奪權的局,布了整整十年。
就在他們以為能從劉暮南手中騙走溫家軍的軍權時,我把兵符,交給了陛下。
這也導致了三皇子不得不私自練兵,從而露出了馬腳。
佛語有雲:
世間之事,沒有偶然,有的隻是在天道軌跡之下的必然,因果循環,生生不息。
三皇子一黨,挑中了劉暮南,想讓淮陽郡主嫁給他。
而淮陽郡主導致了我們的和離,造成了三皇子的覆滅。
這還真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由因生果,因果歷然。
18
劉暮南畢竟是我女兒的父親,
在她的哀求下,我答應了她,帶她回京為她父親收屍。
回到京城後,我和女兒去牢房看了他們父子一眼。
劉砚禮在見到我後,哭著跪在地上,求我救他一命。
曾經意氣風發的將軍府公子,現在瘦弱不堪,臉色蠟黃。
劉砚禮並沒有參與練兵之事,也不是非S不可。
看在他曾經說不會不管我的分上,我答應幫他一把。
最起碼,幫他保住一條命。
倒是劉暮南,似乎被人用了很重的刑。
他蜷縮在牢房的一角,瑟瑟發抖。
女兒哭著喊了他好多聲,他都沒有應答。
「父親他……好像是瘋了……」
劉砚禮輕聲對我們說。
我不免有些唏噓。
一朝從高處跌落至低谷,想不瘋都難吧。
「母親……」
臨走之時,劉砚禮叫住了我。
「我現在才明白您當時的苦心……若是您不上交兵權,或者是不和離……恐怕今日這牢房之中關的,就是我們一家四口了……
「若是這樣……那我們誰都逃不過,我們誰都別想活……
「母親……我錯怪您了……
「我當初若是選擇了您,也不會被父親連累至此了……」
我看了看牆角的劉暮南,
他在聽到劉砚禮的話後,全身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19
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
三皇子一黨,排著隊,一一走上了刑場。
行刑之前,劉暮南突然瘋了一般,戴著沉重的腳镣,踉跄地衝到沈意如身邊,張口,狠狠地咬掉了她的右耳。
他在沈意如的慘叫聲中,嚼了幾口,把那耳朵吞了下去。
「沈意如!美貌之女!實為蛇蠍!禍害群儒!誤我一生!」
罵完之後,他就被衝上去行刑的劊子手,一刀砍斷了頭。
原來,劉暮南並沒有瘋。
他或許是無顏見我,所以才裝瘋吧。
……
因為劉暮南連累了廣平侯府,又是罪人之身,所以劉家人不允許他埋入劉家的祖墳。
女兒便找了個風水還湊合的地方,將他悄悄下葬。
許是陛下念在我有功,我還沒開始幫劉砚禮奔走,他就被免了S罪,改判流放酉州。
他雖然活了下來,可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京城中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女兒想要回慶雲縣同她夫君團聚。
而我,則帶著兩名侍從,踏上了去往南方的路。
這次我想要看看,什麼是「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