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策劃部在這半個月裡,秘密將整個遊戲概念設計做了全面調整。
加班結束後,我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走到落地窗邊,對面的大樓隻剩下頂樓的燈光還亮著。
那是司衍的辦公室。
我看向腕表,23 點 58 分。
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拿上大衣準備下班。
對面大樓的 LED 屏突然亮起,上面四個大字:生日快樂。
配圖是一束無盡夏。
我再次看向腕表,此時是凌晨零點。
新的一天。
而這一天,是我的生日。
我按下窗簾按鈕,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如我所料,寰宇果然趕在《銀河星淵 2.0》首發宣傳前一周大做文章。
他們對外宣布,《冥空之境 2.0》的開發已經提上日程,並且發布了 1 分 15 秒的遊戲廣告。
而這 1 分 15 秒的廣告中,設定幾乎照抄《銀河星淵 2.0》的原設定。
要不是我對肖然有了防備,這次又將對公司造成致命打擊。
短短幾天,我們根本來不及調整遊戲設定。
如果採用原設計,必將深陷抄襲泥潭,臨時取消首發宣傳,又必將引起玩家不滿。
《銀河星淵 2.0》首發宣傳第二天,肖然把離職申請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除了離職申請之外,還有一個 U 盤。
我拿起 U 盤看了一眼,隨手放進了抽屜。
我們依然默契,他走得悄無聲息,我給他留下最後的體面。
不過我沒有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
因為和寰宇的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後來,我聽說肖然回到了司衍的身邊。
半年後,《冥空之境 2.0》和《銀河星淵 2.0》同期發布,正面競爭。
有玩家注意到,《冥空之境 2.0》其中一個反派 NPC 名叫淺晴,這引起了《銀河星淵》玩家的強烈不滿。
因為淺晴是《銀河星淵》的遊戲主播,他和病魔抗爭了三年,堅強樂觀的心態一直鼓舞著眾多玩家。
去年他病情加重,不幸離世。
為了紀念他,我把《銀河星淵 2.0》中星際空間站的播報員命名為淺晴。
沒想到寰宇當初盜遊戲設計概念時,直接原封不動抄了過去。
這件事在網上發酵很快,而寰宇卻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應。
再後來,網上有個聲稱寰宇內部員工的爆料《冥空之境 2.
0》抄襲《銀河星淵》設定,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多玩家拿著放大鏡在遊戲當中尋找細節,更有玩家梳理起了《冥空之境》的劇情脈絡,實錘抄襲。
同一時間,《冥空之境》玩家紛紛脫坑回踩。
郭靜初的「天才遊戲設計師」「遊戲女神」的人設轟然倒地。
《冥空之境》項目停滯期間,我乘勢收購,並將被裁員的項目組成員全部納入麾下。
按照自己原來的思路,將《冥空之境 3.0》重新送上巔峰。
新助理匯報完工作,我靠在沙發上,眼睛不自覺地看向平板。
視頻裡,郭靜初看起來依舊光豔明媚,仿佛從未卷入這場風波。
「郭小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郭靜初一臉幸福,「我即將卸任新創遊戲的總經理職務,婚後會回歸家庭。
」
說著她低頭撫摸自己微凸的小腹,一臉慈愛。
「郭小姐的意思是,您和司總……」
郭靜初的手腕上,那條無盡夏的手鏈好無防備地扎進我心裡。
過去這麼多年,原來恨依然在。
我深呼一口氣,怎麼能不恨呢?
那年我躺在醫院,醒來沒有司衍的任何消息。
我哭到快要窒息,差點跪下求醫生告訴我他的情況。
……
現在想起來,恍若隔世。
7
《冥空之境》項目經理王浩是我在寰宇的前同事。
偶爾他會來我辦公室蹭下午茶。
「聽說《銀河星淵 3.0》快上線了?」
我點點頭。
「晚半年不行嗎?
卷成這樣,我們《冥空之境》項目組壓力很大的。」
我瞪他一眼,「我瘋了嗎,有錢不賺。」
王浩回擊我一記白眼,「你現在和司總越來越像了。」
我哼哼兩聲算作回應。
他見談起司衍我臉色依舊,於是繼續說道,「寰宇最近高層發生巨變,老董事長的勢力被連根拔除,郭靜初也在裁員名單之列。」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郭靜初是老董事長的人?」
「幾年前,有同事在馬爾代夫度假,撞見兩人在沙灘上接吻。」
王浩似乎想起了什麼,又繼續說道,「我有次撞見司總對著你的工位發呆。」
「而且,從你離開後,你的工位一直保持原樣,我覺得司總是在等你回來……」
我打斷他,「今天是春節前最後一個工作日,
高速路上會堵車。」
他看了一眼時間,彈跳起身,「明年見,老板。」
我擺擺手,仰頭看向天花板放空自己。
突然想起肖然離職時留下的 U 盤。
我拉開抽屜,拿出 U 盤,插到電腦上。
U 盤裡面是一段高速公路攝像頭拍下的視頻。
視頻裡,一輛車突然加速,以 180 的時速猛地撞上剛進入匝道的前車,肇事司機當場S亡。
前車車頭狠狠撞擊欄杆後又發生側翻,往前擦行了好幾米。
幾分鍾後,司衍渾身是血,搖晃著身體從車窗爬出來。
他的右手臂似乎斷裂,直直垂在身側。
此時,汽車尾部開始起火。
他側著身體,艱難地扒開車門,用左手將我拖離車體。
一步,
一步……
他的意識似乎也到了極限,每一步都非常吃力,路線逐漸偏移。
「轟!」
汽車爆炸的瞬間,一股黑煙籠罩攝像頭,什麼也看不清。
過了幾秒,視頻裡又傳出「砰」的一聲。
汽車二次爆炸了……
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視頻畫面。
濃煙散去,司衍半跪在地上,以背為盾,用肉體為我擋住了所有碎裂的玻璃和灼燒。
他仿佛沒了呼吸一般,隻留下血肉模糊的背影,低著頭,定定地跪在那裡。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隻有一個攝像頭記錄著一切。
不知不覺,眼淚模糊了雙眼。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喬君禾的電話。
電話那頭語氣散漫,
「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是邀請我去你家過年嗎?」
我直接問道,「能不能幫我查下,司衍在國外的診療記錄?」
喬君禾沉默了幾秒,試探性地開口:「你知道了?」
8
我回到家鄉小鎮過年。
大年初五,家裡的餐館又開始營業,我忙得不可開交。
我媽抽走我手裡的抹布,一把將我推出門,「門口有人找你。」
我走出大門,看見了喬君禾。
他將文件夾遞給我。
我接過厚厚的文件,站在原地翻看。
文件詳細記錄了司衍在國外的診療記錄。
車禍爆炸時,一塊碎玻璃扎進了他的脊椎,導致他脊髓損傷,中斷了大腦和右腿的信號傳遞。
司衍選擇截肢,通過安裝假肢讓自己重新站了起來。
按照上面記錄的時間推算,他回國時剛結束復健。
我和喬君禾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一片涼涼的東西落在鼻尖。
我抬頭看向天空。
下雪了。
這座小鎮已經很久沒下過雪了。
喬君禾在我身邊站定,「新年第一場雪,好像很適合表白。」
我看向他,「你和我?」
他後退半步,「怎麼,不行啊?」
我抱著文件夾,繼續往前走。
他似乎有些猶豫,幾分鍾後才追上來,和我並肩同行。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喬君禾又回到了漫不經心的狀態,「我那時候就很好奇,司衍賭命救下的女生是什麼樣的。」
我站定腳步,「你們很早就認識?」
「我是司衍的私人銀行管家。
」
他雙手插兜,「那時候,司衍不確定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扛過去。」
說著他看向我,「你是他遺囑裡唯一的繼承人。」
我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落在手心的瞬間化開。
「吳靜夏,其實你還忘不了他……」
我微微一愣。
「每當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你都會不自覺地捏捏手指。」
他看向我的手,繼續說道:「就比如,現在。」
下一秒,我按住自己的手,握成了拳頭。
「吳靜夏,其實我還有一件事瞞了你。」
他深呼吸,抬頭看了一眼漫天的雪花,「君禾投資背後的老板是他。」
「當初我問過他,分手了幹嘛還投資你。」
「他說,他要為你兜底。」
「那家投資公司,
其實是他個人的全部身家。」
「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錢全砸進去了。」
「到現在,你依然是君禾唯一的投資對象。」
「還有你身邊那個助理肖然,也是他安排的。倒不是監視,是他放心不下。」
「哦,對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愉悅的事,不禁揚起嘴角,「昨天我告訴他,我今天要和你表白。」
「他現在,說不定躲在哪兒獨自療傷呢。」
……
我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喬君禾沒有再追上來。
不知不覺走了很長一段路。
一抬頭,整個世界都鋪上了一層白色。
9
我站在雪地裡,撥通了肖然的電話。
電話接通,
我滿懷歉意地開口,「肖然,對不起,我當初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你。」
他似乎終於找到了情緒的突破口,帶著哭腔自顧自地說著。
「《冥空之境》項目組是司總賤賣給你的,那批員工也是故意裁的,競業合同都沒讓他們籤。」
「司總說,這個項目原本就是你的,他現在還給你了。」
「你的電腦被遠程操控,我進你辦公室是幫你修補防火牆,遊戲設定不是我偷的。」
「司總說現在的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所以讓我回寰宇。」
「我其實還是想跟著你,司總氣場太強了,我經常被他壓得喘不過氣。」
「還有啊,我回寰宇才知道,原來郭靜初是老董事長安排在司總身邊的眼線。」
……
原來司衍在國外那兩年,
一直受郭靜初的監視,她拿走了司衍的手機,屏蔽了他病房的信號。
後來,司衍假意接受郭靜初,讓老董事長以為他接受自己的擺布,才有了回國的機會。
老董事長倒臺後,郭靜初欠下巨額債務,被上門逼債的人帶去國外,再無音訊。
我靜靜地聽著,胸口隱隱作痛。
為了贏下這場內鬥,不知道司衍這些年獨自承受了多少。
「肖然……」
我顫抖著聲音問道:「司衍呢?我聯系不上他了。」
還沒說完,眼淚噼裡啪啦掉落一地。
「不知道。」
肖然頓了頓,「他說最近不希望被人打擾。」
……
封存在記憶深處的回憶朝我湧來。
我入職寰宇集團時,
新創遊戲隻是寰宇業務的小板塊,並不受重視。
分公司的資源完全被總部把控,毫無自主性。
特別是研發部,幾乎淪為其他遊戲公司的外包。
很多自研項目因為資金不足要麼胎S腹中,要麼半路停滯。
就算有遊戲順利研發,也因為宣傳資源有限,很難打開市場。
某天,我抱著項目策劃書,敲開了司衍的車窗。
「司總,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鍾?」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淡,「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這是我的方案,你先看看。」
他沒接,直接啟動車子,「離最近的地鐵站隻有三分鍾的車程。」
這是提醒我,他隻給我三分鍾的時間。
「司總,我研究了這幾年遊戲的市場發展趨勢,發現 AR 和 VR 技術逐漸融入手遊,
而我們公司科技板塊……」
我的語速很快,眼看地鐵站越來越近,我已經做好了下車的準備。
司衍居然沒有停車。
「繼續。」
他語氣依舊平淡,毫無半點情緒。
我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我把目前市場上幾個競品遊戲做了研究,五個維度,我們完全碾壓。」
我從市場到競品逐一分析,最後介紹《冥空之境》遊戲的概念設定、用戶規模和收入模式。
……
直到車開進了一個外牆樸素,但內部裝修極為奢華的私房菜館。
司衍下了車,「跟著我。」
走進包間,司衍指了個位置讓我坐下。
那時候我剛畢業,第一次參加飯局拘謹到手足無措,
隻敢夾自己面前的菜。
司衍總是不動聲色地,將新上的菜都轉到我面前。
飯局結束,我推脫說自己可以打車回去。
他按下車窗,眼神有幾分不耐,「上車。」
後來他把我送到小區樓下,語氣依舊毫無波瀾,「方案留車上。」
「老板再見!」
我關上車門,快速衝上樓。
到家後,我打開陽臺的燈,看見司衍正靠著車門抬頭看我。
我朝他揮揮手。
他轉身拉開車門上車,然後緩緩駛離小區。
一年後,《冥空之境》項目進入研發關鍵期。
我抱著司衍的胳膊,臉往他身上蹭,「我擬了一份人員名單,你幫我湊湊?」
司衍將我的臉支開,「吳靜夏,你是項目負責人,要學會利用資源。」
我又貼上去,
「男朋友也是資源。」
他繼續回復郵件,頭也不抬,「可以給你聯系方式,剩下的靠你自己。」
我捧著他的臉,狠狠嘬了一口。
10
這場雪下得很遠。
從老家一路下到了公司。
司衍仿佛又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了。
不知不覺,我又走到了以前住的那個小區。
自從房子賣掉後,我再也沒有回來過。
站在樓下,看見曾經纏著司衍給我種的無盡夏還在。
我走上樓,想和房主商量,買回那盆花。
明明陽臺有燈光,按門鈴卻一直沒人回應。
我突然腦子裡閃過一個猜測,顫抖著手按下自己的指紋。
門開了。
司衍果然在。
他坐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
外面的雪紛紛揚揚,時間仿佛靜止。
我緩緩走到他的身後,像之前那樣,彎腰抱住他的脖子。
見他沒有回應,我輕輕吻上他的側臉,眼淚恣意流淌。
輕聲說道:「司衍,我回來了。」
我伸手觸碰他的右腿,被他一把按住。
第一次,我在他臉上看見了自卑的表情。
他聲音痛苦,「不要看。」
我松開他的脖子,然後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
語氣帶著哄小孩的寵溺,「我看一下,好不好?」
見我堅持,他慢慢松開手。
我一點點撈開他的褲腿。
黑色的材質在暖調的燈光下,依舊冰冷。
我低頭吻向他的右腿膝蓋,「賽博大長腿也很性感呢。」
說完我起身跨坐在他身上,
親吻他的額頭、鼻間、嘴唇……
手指一路向下。
「啪。」
我輕輕解開他的皮帶扣。
司衍暗哼一聲。
他的表情逐漸失控,看向我的眼神,欲火燎原。
不確定的語氣問道:「你來真的?」
我湊到他耳邊,「試試?」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雪花飄落的聲音和他的心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