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在家裡裝扮聖誕樹。
看著他們在社交軟件上親昵相擁，漫天煙花下肆意接吻。
我不小心失手打碎了擺在桌上的聖誕樹掛件。
那是十九歲的陸檸，兼職一個月送給我的聖誕節禮物。
我小心翼翼將它保存至今。
如今，掛件和送它的人，我都不想要了。
01
聖誕節。
陌生賬號定時發來他和陸檸的親密照時，我正盯著院子裡的樹發呆。
松樹是我親自去市場上挑選出來的。
枝丫上的鈴鐺是我親手一顆顆掛上去的。
這是為了慶祝我們在一起十年，我為陸檸準備的驚喜。
如今都隨著這張親吻照化為一場笑話。
我根據照片上的水印，
找到了男人的社交賬號。
他很聰明，沒有一張照片暴露陸檸的身份，卻處處充滿心機。
無論是不經意露出的腕表，還是交握的手指上的素戒。
抑或是女人甜膩的聲音。
都證明這是我相戀十年的妻子，陸檸。
前天她臨時通知我，有一場跨國會議臨時召開。
她沒回家便從公司出發機場。
在大洋彼岸給我發來報平安消息的時候，恰好是陌生號碼第一次發來照片。
我被迫從他的視角，旁觀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秀恩愛盛宴。
他們在異國街頭接受陌生人的祝福，在漫天的煙花下旁若無人地親吻，在聖誕鍾敲響的時候互訴衷情。
好似一對好不容易掙脫束縛的苦命鴛鴦，終於逃離苦海，來到屬於兩個人的烏託邦。
很快，
我就搞清了男人的身份，莊逸。
陸檸曾經資助的貧困生。
我應該慶幸，莊逸比陸檸還要惦記我。
畢竟陸檸下了飛機後，除了一條報平安的消息後再無音訊。
見我沒有回復，莊逸又給我發來一段錄音。
陸檸帶著醉意，嘴裡表達著她對莊逸的喜愛。
「沈哥，聽檸姐說，聖誕節是你們定情日。
「隻是現在，她身邊有了更好的選擇，你還是不要霸佔著檸姐不放了。畢竟真擺在明面上說開了，你臉上也不好看。」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
陸檸也是這樣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遞給我她兼職一個月才買到的禮物。
一棵聖誕樹的掛件。
上面綴著星星點點的裝飾，和院子裡這棵聖誕樹的裝飾如出一轍。
我永遠忘不了，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我發誓以後一定要帶我去美國過聖誕節的模樣。
如今她都有了能力飛往大洋彼岸，隻是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卻變了模樣。
點開陸檸的對話框，上面還停留在我讓她一定要吃胃藥的叮囑上。
再往上劃，我們之間的聊天很多時候都是我的一言堂。
我讓她早點回家，我讓她少喝酒，我讓她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陸檸隻是不鹹不淡地嗯兩聲，和剛剛錄音裡聽到的聲音簡直天差地別。
看著桌子上那棵聖誕樹的掛件，我突然覺得無端的煩躁。
隨手將它丟在垃圾桶，我又拎著剪刀出了門。
這棵聖誕樹沒有存在的意義，就該和我的愛情、婚姻一樣一起埋葬。
正發泄著心中的情緒，陸檸給我發來消息。
「十點落地，
來接機。」
02
我下意識揚起一個微笑，在看到莊逸發來的消息時又僵住。
「我說沒見過滬城的夜景，檸姐放棄跨國會議也要帶我去看。
「不知道當初你們有沒有去過滬城啊？」
滬城啊。
我仔細想了想，認真敲下「沒有」兩個字。
看了看時間，我便打算開車出發機場。
我們每一次分別，我總會帶著一束小雛菊去接她。
無他，隻是因為這是花店最便宜的花。
久而久之竟然就變成了儀式感。
陸檸出來的時候，十點剛過。
她看向我，臉上剛露出一個微笑就被旁邊的男人吸引過去。
莊逸不知道從哪裡捧來一束玫瑰花，強勢塞進她懷裡。
「檸姐，
這是我特意找人給你準備的。
「我一直覺得你就像玫瑰一樣，神秘危險又莫名吸引著我。」
「就是不知道，」他斜了一眼我手中的小雛菊，「沈哥是怎麼想的，淨撿些便宜貨。」
素白的小雛菊在紅豔的玫瑰對比下自然敗下陣來。
就連陸檸臉上也浮現出不滿的神色，仿佛我帶來的花多麼丟人。
她伸手接過紅玫瑰，又隨意將我手中的花扔進垃圾桶。
我按下心中的苦楚，準備回家和陸檸好好談談。
至少要給這段十年的感情一個體面的交代。
我手剛摸上陸檸的行李箱，就被她一個閃躲避開了。
她漫不經心：「別麻煩了，我馬上要去一趟滬城，就是想見見你。」
滬城。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和莊逸之間的暗潮湧動。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氣氛。
曾經我和陸檸背著大家談戀愛時，也是這樣。
抬頭對視一眼就會不自覺笑出來，很快又低頭當作未發生過。
我心下沉了沉，隨即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幾乎是瞬間，我握住陸檸的手開口：「我還沒去過滬城呢，這次能帶上我嗎？」
陸檸和莊逸異口同聲：「不行。」
對上我的眼神，陸檸尷尬笑了笑：
「我去滬城是出差，有工作的，你去不太方便。
「再說了，現在也買不到票了。」
我指了指莊逸：「剛剛我就想問了，他是作為什麼人跟你去的呢？」
陸檸突然就放松下來。
她笑著看向我，語氣中帶著安撫：「老公，你是吃醋了嗎？莊逸是我資助的學生，
他跟我去見見世面，不是很正常嗎？」
她見我沉默，語氣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
「你不會再懷疑我和莊逸有什麼吧？沈星辰，你和那些拈酸吃醋的怨婦有什麼區別？」
聽到陸檸的話，我突然就特別想問問她。
我到底是給了她什麼樣的錯覺，才會讓她覺得我會大度到讓她和一個陌生男性單獨出差。
說來也可笑。
我陪陸檸白手起家的時候，一起去過很多地方。
她說怕我受到委屈，不想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
為了拓展公司業務，京市周圍所有的地方我們都跑了個遍。
記得當初，我們住不起酒店。
所以隻能擠在狹小的格子屋裡，她靠在我懷裡說著以後的規劃。總是說到一半就累得睡著了。
睡之前她還在喃喃自語，
說以後一定要帶我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功成名就後，陸檸忙得不可開交。
我心疼她，決心做好她的後盾。
至於那些玩笑話，她沒時間，我也沒再提。
這次，我勇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卻被她無情拒絕。
03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低聲道：「你隨意。」
隨即就要離開機場。
陸檸見我生Ťû₊氣，忙不迭地拉住我的手哄道：「星辰，如果你生氣的話，我就不去了。好不好？再大的項目，都沒有你重要。」
聽到她的話，我隻覺得可笑。
我和陸檸在一起十年，可以說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她能看出我此時的小情緒，但也明白我最大的命脈。
所以陸檸故意拿項目來拿捏我。
我回過頭，Ṭū́₌看著陸檸那張十年如一日的臉，心下感慨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抬眼笑了笑：「好啊，我們回家吧。」
見我沒有按套路出牌，陸檸慌了。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你能不能懂點事？我真的有要緊事，不然為什麼好好的假期不待在家裡陪你？」
「我真的很忙。」
是啊，很忙。
忙著和大學生耳鬢廝磨，忙著帶大學生滿世界見世面。
陸檸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從包裡掏出一款聖誕元素的袖扣獻寶似遞給我。
「喏，看看，我跑了好幾個店才找到的限量款。」
我瞧著手中的袖扣，覺得再眼熟不過。
莊逸的社交賬號上，這款袖扣就擺放在一堆奢侈品的角落。
似乎隻是個贈品。
我笑出了聲，逐漸紅了眼眶。
曾經的陸檸，會兼職打工一個月給我送最喜歡的禮物。
大冬天，她穿著單薄的外套Ṫů¹在街上發傳單，手指頭關節凍得通紅。
我勸她回去，說我自己有錢會買。
陸檸還是執意要給我買。
她閃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呆子，你所有的生活費都給我交學費了，怎麼可能有錢？」
就這樣，我將陸檸送我的第一份禮物小心翼翼保存到現在，又親手把它扔在了垃圾桶。
我試著從陸檸的眼中尋找當初的模樣，卻隻收獲她一個疑惑的眼神。
見我紅了眼，她再也沒有那種焦急，反而有些不耐煩。
「每次你就會用這招讓我心軟，星辰，我是真的有工作要忙。
「莊逸以後要進公司的，
我提前帶他熟悉下公司業務，以後我也好多抽出時間陪你。」
還沒等我回話，她自顧自開始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星辰，你不是說給我準備了驚喜嗎？
「等我回來再拆好不好？然後我騰出幾天時間帶你出去玩。」
驚喜？
驚喜已經被我毀得一幹二淨。
就如同這段婚姻一樣，沒有存在的必要。
「陸檸，」我突然喊了她全名，「沒有驚喜了。」
就和我們一樣，沒有以後。
04
壓制住內心嘔吐的衝動，我快步來到洗手間。
衝水聲過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明明沒有變化，陸檸怎麼就愛上更年輕的我了呢。
莊逸有些像我，這是我和陸檸一直認定的。
當初資助他的時候，
陸檸就和我打趣：「看著他那雙眼睛，我好像看到了年輕的你。」
他順理成章脫穎而出，成為星檸獎學金第一個受資助的Ţų⁼學生。
如今，莊逸也成功取代了我。
說曹操曹操到。
他慢悠悠晃進來，在我旁邊站定。
「沈哥，至於嗎？」
「什麼？」
「我說你這樣不要臉賴在檸姐身邊，至於嗎？
「她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不是嗎？每個節日檸姐都是和我一起度過的，就連聖誕節這個你們之間最重要的節日，她還是選擇了我。
「你知道為什麼嗎？她說她每次看到你，就覺得好像又回到那段誰都看不起她，喝西北風那段日子。
「看到你，隻覺得恥辱。」
是啊，我想起之前每次的失約，不痛不痒地道歉。
至於嗎？
何必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貶低到最卑微的塵埃裡呢。
我想要放棄，可想起陸檸又不自覺心軟。
那可是陸檸啊。
最黑暗的時候，是你們兩個相依為命度過了無數個寒冷的夜晚。
是你們看著聖誕樹下堆起的禮物流口水，許願以後一定要有一棵屬於自己的聖誕樹。
是你們把聖誕節這個相遇、相戀的日子定為兩人重生的開始。
就這麼放棄嗎？
我下意識嘴硬：
「既然如此，你就把她搶走好了。
「反正，我也不想喜歡她了。」
東西掉落的聲音傳來，我和莊逸齊刷刷望向門口。
陸檸手中的玫瑰花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看著我，聲音顫抖：「沈星辰，
你說什麼？」
我沉默著沒開口。
莊逸搶先一步替我回答：「檸姐，星辰哥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一時想不開。
「檸姐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沒人喜歡呢？」
陸檸沒有理會他的話，徑直走向我：「沈星辰，你再說一遍。」
我透過她的身影歪頭看向垃圾桶裡的小雛菊，又想起擺在家裡各處的鮮花。
也許陸檸本來就不喜歡小雛菊。
也許，我們兩個本來就不合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