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我以為就算簫承佑要立江雪雲為後,多少會顧及幾分舊日情分,不會逼我太甚。
但我低估了他對江雪雲的情誼。
在被一眾言官口誅筆伐三天後,他趁我去太皇太後宮中請安的空當,派人抱走了簫卓。
我育有一子一女,長女簫妍今年五歲,次子簫卓才剛滿七月。
我立刻趕去乾安宮,卻隻得到簫承佑帶著江雪雲出宮遊玩的消息,卓兒也被一同帶走。
我在焦灼中等到夜深,終於等到簫承佑帶著江雪雲回宮。
「呀,妹妹怎的在此?是在等皇上嗎?」
江雪雲見著我先是驚呼了一聲,然後掩口嬌笑:
「都怪姐姐不好,貪念京城夜市繁華,拉著皇上玩得久了些。」
「妹妹臉色這樣憔悴,
想必等得很是心急吧?」
江雪雲一身上等浮光錦制成的翡翠煙羅綺雲裙,梳著凌雲髻,滿頭珠翠足有十二釵,已然是皇後的儀制。
跟一身黑色織金蟒紋常服的簫承佑站在一起,仿若一對璧人。
我目光微冷地掃過她,本想譏诮幾句,想到卓兒,隻能忍住。
我向簫承佑行禮道:「皇上,我來接卓兒回去。」
簫承佑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淡漠道:「卓兒在江府,過幾天再回來。」
我大驚:「為何?」
卓兒自小體弱,一直是我親自照料,夜間除了我,連乳母都難以哄住。
簫承佑說:「江夫人想念外孫,你既在宮中不便盡孝,讓卓兒代替也是應當!」
隻這一句,我臉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江夫人明面雖是我嫡母,但她為人面慈心狠,
對庶出子女尤其是我極盡苛待,幼時挨打餓飯都是常事,她還暗地指使照看我的下人故意將銀針藏在衣褲被褥之中。
這些簫承佑都是知道的。
我氣得渾身顫抖,拼命握緊雙拳才堪堪控制住想要打人的衝動。
「皇上,卓兒可是您的親生骨肉。」
話出口,我聲音已然低啞,雙目也變得赤紅。
「您怎麼忍心用他的安危來威脅我?」
被我詰問,簫承佑眼中閃過些許愧色。
他剛要開口,江雪雲大驚失色道:「妹妹說的這叫什麼話?皇上膝下隻有卓兒一子,怎會不疼惜他?」
「滿朝文武都當卓兒是儲君看待,母親又怎敢待他不好?」
江雪雲的確會拿捏人心,簫承佑聽到「儲君」二字,臉色當即變了。
他正值盛年,自然忌諱皇位被人覬覦。
「來人,送貴妃回宮。」
他鋒利目光凌遲般從我臉上掃過,冷漠至極道:「朕聽說妍兒近日身子有恙,你身為親娘,理應留在宮中照顧,就別再出來了。」
這是要禁我的足啊!
我的心瞬間冷如寒冰,冷凝目光觸及江雪雲得意揚揚的面孔,看向簫承佑時,立刻換上一副心碎欲泣的神色:
「嫔妾知錯了。」
我咬緊牙關,向他俯首拜服,妥協且堅定道:
「嫔妾願意親自手書一份讓賢書,助皇上和姐姐得償所願,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見到卓兒。」
7
我的讓步換來了簫承佑的「恩典」,他將卓兒送回我身邊,同時答應讓我帶兩個孩子去京郊白雲庵暫住一段時日。
臨行前夜,簫承佑宿在朝陽宮。
他執著我的手,
難得溫言軟語:
「白雲庵靜慈師太精通藥理,醫術冠絕京城,你此去正好調理身體。」
「容音,朕不會忘記與你相伴七年的情分,朕說過的話亦不會變,日後定會補償你。」
滿室燭光將四周照得亮堂堂,我看一眼今日送到宮中的賞賜,綾羅織錦,珠翠玉器,即使是江雪雲挑剩下的,也是價值連城,珍貴至極。
再看一眼簫承佑,與七年前相比,他的容顏沒變,聲音沒變,甚至深情款款的神色也與當年並無二致。
我卻隻看到既要又要的虛偽。
我嫁給簫承佑那年才剛及笄,我們之間與其說是陰差陽錯,不如說是陰謀算計。
簫承佑的生母本是宮中膳食局的低等宮女,因先帝醉酒被強幸有孕。
許是她身份太過低微,產下皇子後不僅未得先帝冊封,反而被賜下一道白綾。
她S後,簫承佑被先皇後當作嫡皇子撫養,後在皇太後的支持下,被立為太子。
江雪雲兒時曾為公主伴讀,與簫承佑算是青梅竹馬,束發之年選妃,他在先皇後給的三位候選人中一眼挑中她。
兩人的婚事一度成為京中佳話,那段時間江雪雲頻頻外出赴宴,江府中一派祥和喜慶。
不光我等庶出姐妹日子好過,府上下人都少了責罰,許久沒有丫鬟被打S發賣。
直到先皇後母族突然卷入貪墨重案,牽一發動全身,先是國丈承恩侯被下獄,接著牽扯到先皇後長兄大將軍杜進通敵賣國,且證據確鑿。
通敵罪名等同謀逆,先帝下令嚴懲,杜氏一族滿門被屠,先皇後也飲鸩自盡。
先帝本就不喜簫承佑,即使他在事發後主動脫簪待罪,跪在宣室殿前三天三夜,也被廢為平王。
當時距離他與江雪雲的婚期不足半月。
江雪雲在府中尋S覓活,直到父親答應擇一庶女代她出嫁。
除江雪雲外,江家共有庶女四人,除我之外,其餘姐妹要麼姨娘受寵,養在身邊,要麼被嫡母記在名下。平王府這樣的火坑,自然隻有我來跳。
我沒有反抗,我始終要嫁人,與其留在江府受排擠冷待,將來一樣被當作棋子婚配,不如嫁給簫承佑。
至少是正妃之位。
為了彰顯自己沒有悔婚,江家將原本給江雪雲準備的嫁妝都給了我。
我們的婚禮辦得低調冷清,多數朝臣為了避嫌,隻送來賀禮。
新婚夜,我在新房等了許久才等到簫承佑。
蓋頭掀起,我隻覺眼前一亮。
簫承佑一身玄色婚服,頭戴袞冕,白珠九旒,以組為纓,色如其绶,青纩充耳。他面容比我此前見過的所有人都英俊,
在燭火映照下,更顯面如冠玉,龍章鳳姿。
我呆呆地望著他,完全忘記言語。
而他應早就知曉江家換婚的事,看到我沒有一絲驚訝,但眉宇微凝,蘊著隱隱的鬱色。
「害怕嗎?」良久,他看著我的眼睛問,「嫁給我,你隻能有王妃的名號。」
不會有王妃的殊榮,甚至還會被連累,旦夕禍福,朝不保夕。
我懂他的意思,迎視他目光,堅定道:「我不怕,我願與王爺同生S,共患難。」
簫承佑失笑:「你可知生S與共是何等的深情厚誼?你嫡姐曾經也說非我不嫁。」
我說:「姐姐萬千寵愛在一身,她有路可選,有路可退,但容音隻有王爺。」
簫承佑注視我良久,突然伸手將我的手握在掌心。
這晚龍鳳喜燭燃了一整夜,春宵苦短,
卻極盡纏綿。
8
等不及我適應王妃身份,婚後第三日,平王府便遭了難。
起因是東宮前任長史揭發簫承佑在位時曾對先帝不敬,甚至因趙妃貌美,偶有輕薄之言。
人證不僅有原先在東宮當值的太監宮女,還有江雪雲。
先帝大怒,沒給簫承佑辯解機會,直接封了平王府,將他下獄,意欲問斬。
此舉遭到文武百官和皇太後極力反對。
先帝子嗣單薄,除簫承佑外,僅有英王簫承冕一位皇子,趙妃因美貌盛寵多年,趙氏一族在朝局中勢力日漸壯大。
如果沒有簫承佑,朝堂將失去制衡,一家獨大。
為救簫承佑,我在宣室殿外跪足三天兩夜,滴水未進,直到在悽風冷雨中暈倒,才換來先帝的召見。
先帝問我:
「朕可以赦簫承佑S罪,
但會將他貶為庶民,驅逐出京,你可願跟隨?如若不願,他S後,你便歸家吧。朕會給你一道旨意,日後婚嫁,全憑心意。」
「兩條路,你選哪條?」
「臣媳懇請父皇赦平王S罪。」
在先帝銳利目光中,我再次叩首:
「餘生漫漫,民女願陪伴夫君終老。」
我當時心跳得厲害,實際我是在賭。
就算先帝對簫承佑沒有一絲父子親情,作為深諳制衡術的帝王,他也不會放任英王一家獨大,威脅到他的皇權。
我的出現,與其說是求情,不如說是給了先帝一個開恩的臺階。
我賭贏了。
先帝貶簫承佑出京,去北境駐守,非詔不得入京。
北境雖苦寒,但能保住封號,偏安一隅,於簫承佑而言已是萬幸。
我與簫承佑離京那日,
正是江雪雲嫁入英王府的吉日。
王爺娶親,尚書嫁女,真正的十裡紅妝,萬人空巷,排場比半月前我跟簫承佑那場婚禮不知壯大多少。
鑼鼓喧天中,我挑起車簾往外看了眼,又緩緩放下。
嫡母和江雪雲逼迫我替嫁時,我便猜到她留有後路,卻沒想到她能對簫承佑絕情至此。
那一刻我想起早逝的娘親,她臨終前跟我說:「愛人先愛己,容音,答應我,永遠最珍愛你自己。」
正出神時,手背突然一暖,是簫承佑伸手握住了我。
「委屈王妃了。」
我怔了下,說:「隻要王爺安好,嫔妾便不覺得委屈。」
簫承佑笑了下,突然起身在我面前半蹲下,從一側的木匣中取出一對護膝覆在我雙膝:「膝蓋還疼嗎?試試這個。」
他傷勢未愈,臉上猶帶著病態的蒼白,
一雙眼睛卻灼灼有光,蘊著明澈的關切和動容。
護膝柔軟溫暖,膝上的疼痛似一瞬間緩和不少,我突然就紅了臉,低聲說:「多謝王爺。」
「夫妻之間,何須言謝?」
簫承佑突然起身,落吻在我額頭,看著我的眼睛鄭重道:「我願與王妃長相守。」
9
北境苦寒,簫承佑又是被貶黜過去,再加上趙妃的打壓手段,最初一段時日我們過得很艱難。
我陪著簫承佑面對當地官員的不敬和刁難,躲過無數次明槍暗箭。
我冒著被罵禍水的風險,建議簫承佑修建陵墓,實則在其中厲兵秣馬。
我開辦女學,布粥施藥,陪著簫承佑一步步站穩腳跟,成為受封地子女愛戴的平王和平王妃。
而簫承佑也信守著那日的承諾,成婚七載不娶側妃,不納侍妾,
身邊自始至終隻有我一人。
當我生育第一個孩子難產,命懸一線時,他親自去往長榮山,冒險在雪地中挖了兩天一夜,終於找到傳說中的紫色雪蓮,將我救回。
我們之間不僅有相敬如賓,相濡以沫,更有守望相助,山盟海誓。
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相信簫承佑是真的愛上了我。
我差點就要忘記娘親臨終時的囑咐。
10
離宮時,江雪雲來了朝陽宮。
在簫承佑的縱容下,她出行早已是皇後儀仗。
她也毫不掩飾野心,頭戴皇後才配的紅靺鞨瑤簪,身上的團蝶牡丹煙霧鳳尾裙需八個繡娘不眠不休三月方能制成。
她是在跟我炫耀,從簫承佑攻進皇城,皇後之位已是她囊中之物。
「我知妹妹此舉不過欲擒故縱,可惜啊,
皇上如今心中隻有我一人,隻怕你出了這宮門,再沒有回頭路。」
「你生下兒子又如何?隻要我想要,皇上就會送到我手裡。」
「等我成為皇後,很快會誕下嫡子,那才是未來的儲君,至於你的兒女,能不能順利長大都說不定……」
江雪雲笑得猖狂,我無視她挑釁目光,騰地站起身,抬手重重一個耳光甩在她臉上:
「放肆,逆賊罪婦也敢在本宮面前撒野?!」
江雪雲被我打蒙了,捂著臉瞪大眼看著我,幾不可信道:「你竟敢打我?!」
我揚眉冷笑,又是一巴掌招呼過去,大聲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