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1 年。
媽媽還在。
爸爸還沒有鬱鬱寡歡。
我蛀了的牙還會疼。
街角的流浪狗阿毛還會搶骨頭。
結伴上廁所的好朋友美美突然把棒冰遞到我跟前:「快吃,吃完跳皮筋去。」
放學後的平房周圍都是一起瘋玩的伙伴,還沒有走散。
我回不去的青春,回來了。
我被推了一下,同桌的聲音在我耳邊蕩漾:「喂,你說,長大是什麼樣子啊?」
1
我猛然驚醒。
眼前的一切讓我驚呆了。
是個教室。
電風扇在頭頂吱吱嘎嘎轉悠,生怕它掉下來的心理又戰戰兢兢回來了。
我低頭,身上的醜衣服更是親切,像是抱過我。
眼前的同桌很眼熟,可是我早就忘記名字了。
但是我記得畢業的時候,她在我的畢業籤名冊上給我畫了個豬頭。
還留言:【親愛的豬豬小姐,我們以後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她煞有介事地留下了一個固定號碼。
後來,沒多久,家用固定電話機開始被時代拋棄,我和她也漸漸走散了。
這會兒我還是有些蒙,一時沒緩過來,我問她:「你是?」
她拿了書敲我腦袋:「蘇小娟,你是不是睡傻了,我是誰你都不知道了?都要上課了,你給我醒醒吧你。」
說完,雙手就直接襲擊我的臉蛋。
我的臉被她壓成了小雞嘴。
蘇小娟?
我仔細想了想,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它被我嫌棄了很久。
我那會兒就給自己安排了一個文藝的名字:蘇扶楹。
小時候,我總鬧著要改名,好像這樣,我就能脫離土氣,變得時尚大方。
媽媽被我鬧得不輕,最後在我上高中的時候真的為我改了名。
可現在。
我眼眶一紅。
這個名字好親切。
親切到我甚至想哭。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年是幾幾年?」
她一把拍在我腦門上:「怕不是電風扇吹傻了吧?今年 01 年啊?」
2001 年。
我的心漏了一跳。
我還有媽媽!
2
「哎,說好的跳皮筋的呢?」這個同學我認識,是我那時的好朋友美美。
她根本來不及扯住我,我一把擺擺手:「我今天要趕緊回家,我媽媽喊我回家吃飯。」
隻要再過幾年,
我便再也沒有這個機會聽到這句「早點回家吃飯」。
我騎自行車蹬得飛快,使出了上班要遲到時蹬共享自行車時的吃奶力氣。
好半天,才從書包裡翻出家門鑰匙。
甚至站在門口仔細分辨哪一把才是防盜門鑰匙。
一進門還是那股熟悉的身影。
媽媽正在破舊的廚房裡炒著菜。
我扔下書包就衝過去抱住她。
「媽,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很想。
多少個午夜夢回,我發現長大的代價,是無人生還。
我的心都會疼得緩不過氣來。
如果分離是常態,那留下來的人該怎麼辦?
我媽回了頭:「發什麼癲,是不是這次月考又沒考好?」
我媽總是能說教我半個小時。
我坐在餐桌上,
陽光從小窗戶裡透了進來。
媽媽的背影上一半光一半陰,我從來沒覺得她的說教如此動人。
她說了半天見我沒動靜。
回頭看我發呆,又自己沒了脾氣:「餓了,就趕緊吃,等會兒去房裡把作業做好。」
壞了。
我雖然貪婪我見到了我媽媽。
可是我不貪婪我媽媽做的菜。
真真是難吃極了。
「媽,我爸怎麼今天不在家啊?」
「臭丫頭,你爸早上就說了今天要請客喝酒去,你愛吃不吃。」
「我吃,我吃……」
吃著吃著,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
雖然難吃,可還是朝思暮想了很久。
我媽見我這樣,還是心軟了:「難吃也不用哭成這樣吧?
行了行了,你去吃泡面吧。」
她起身從廚房掏出一包南街村幹拌面:「要吃自己去泡。」
我把泡面丟回廚房。
「我才不要吃方便面,我就愛吃媽媽你做的。」
她急匆匆在身上的圍裙上擦了一下,伸手摸過我的額頭:「咋了這是,你不是發燒了吧?」
我笑著把她的手拿下來。
「媽,我沒生病。
「我跟你說,我要一輩子吃你做的菜,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對不起啊。
之前總是嫌棄你。
是我錯了。
爸爸回來了。
喝多了。
但是還記得給我帶吃的。
他從衣服口袋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是一隻螃蟹。
「好閨女,今個剩了一個,我帶回來給你了,
讓你媽給你熱熱,我去給你切姜末。」
他搖搖晃晃炫耀的不隻是螃蟹。
而是對我明目張膽的愛。
3
我長大才明白,父母不愛吃的菜,很多時候是他們舍不得吃的菜。
他們總是借口「我不愛吃」,然後看著狼吞虎咽的我們。
他走路打拐,我媽看著就來火:「讓你少喝點,你怎麼又成這個鬼樣子?回頭又得吐。」
我直接把廁所的大盆拖了出來:「媽,我盆搬出來啦,能接著。」
這會兒,我覺得醉酒會吐的爸爸很可愛。
和媽媽去世後,醉酒會吐的爸爸完全不一樣。
爸爸嘴裡還念叨:「我要切姜末。」
可他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喝S了才好。」我媽氣不打一處來,還是拿了條毯子扔在他身上。
最後她拎著螃蟹去了廚房。
很快砧板上都是切姜末的聲音。
螃蟹去了鍋裡。
而我看著爸爸睡覺的樣子,向我媽抱怨:「媽,我爸打呼聲這麼大,你怎麼睡得著的?」
我媽笑了:「一開始睡不著,總是把你爸踢醒。後來就習慣了,聽不到,好像還有點睡不著。」
就著我爸的呼嚕聲,我啃著大閘蟹。
醋大概是太酸了,我微微覺得眼睛有些酸澀。
我媽突然說:「對了,我和你講件事,趁你爸睡著了,我也和你商量一下。你爸單位有個機會外派,他得去北京,就是遠了點。但是工資能漲不少,還有福利待遇什麼的。你看呢?」
北京那麼遙遠,遠到媽媽到S也沒有去過。
北京又那麼近,爸爸去了之後會給我帶糕點。
很久以後,
我吃糕點,我都能想起來北京的味道。
我一直以為每個人的家庭都是一樣的。
這時候我才發現,雖然我才初一,媽媽會和我商量事。
我真的是有被好好對待的。
可這時候,我又想起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臨分離。
我又想到重生前腦中的那句話。
「長大是什麼樣子啊?」
原來的我不成熟,舍不得爸爸,鬧著不讓他走。
他雖然惋惜,卻還是疼我,最後放棄了這個機會。
我嗓子有些幹澀。
如果,如果有些事不一樣了呢?
那媽媽是不是還有機會活?
我咽了口水,鄭重地說:「爸爸想去就去,再說了工資高,以後咱家能多吃肉。」
我媽笑了笑,她覺得我小孩子心性,
什麼都想著吃。
我又說:「我們也可以去看他啊。他在近在遠,他永遠是我們的家人。」
如果短暫的分離能獲得更多。
請原諒我的貪心。
我不知道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但是我的確發現了這個故事裡不一樣的地方。
我的前夫。
我在初中校園裡發現了他。
可我對他從來沒有這個印象,而他也並未提及這段過往。
4
我和前夫宋明分開是因為沒有了感情,而他想把熱烈的感情給別人。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我就徹底放下了。
常年異地分居,導致我們很長時間都不會打開對方的對話框。
媽媽去世得早,我和爸爸沒有那麼多話題。
一個人慣了,都不會對誰有依賴感。
更何況,他總是說他累了。
我以為這也就是一個湊巧,畢竟我和他根本不在一個班,也沒有過任何交集。
所以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蘇小娟,你又考到了年級前十。」同桌劉婷湊到我跟前,「你說你學習怎麼就這麼容易呢?我倆一起學習,一起偷吃,你下了課那書是碰都不碰,果真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
「我跟你講,我回家偷偷努力了,晚上看書看得可起勁了。」
我說的是真話。
小時候都有虛榮心。
我每天在學校除了聽課剩下是一點不學,回到家就熬夜苦讀,就為了維持我「天生聰明」的人設。
現在想來,真是有些好笑。
「得了吧你。」她遞過來一包無花果絲,「吃吧,我要跟你們這些天生智商高的拼了。
」
我也挺有本事。
假的都成了真的。
不過,小時候的虛榮,現在看來也算是一種樂趣了。
無花果絲酸酸甜甜的,一根一根揪出來還帶了粉。
好吃的東西吃多了,可這種感覺好像依然沒有被替代。
她看我喜歡,又從口袋掏出來一個大大泡泡糖:「給你,好東西就要一起分享。」
我想起了家裡的零食:「明天給你帶 AD 鈣奶和麥麗素。」
我小時候就愛吃麥麗素。
那時候哪有什麼代可可脂這些說法,隻要是甜的好吃的,就是我們追捧的。
我真拿起了書,認真看了起來。
這一次,懶得裝了。
我是重生了,幸虧當時的腦袋瓜子也跟著我回來了。
否則我這成績要是落後了,
還沒輪到我改變別人,想把自己淘汰了。
突然我聽到劉婷說:「你聽過宋明嗎?」
我心裡一咯噔:「誰啊?」
「就是別的班的,他把頭發搞成了爆炸頭,還染了顏色。被校長抓住了。」
劉婷哈哈笑:「現在還站在他們班班主任辦公室門口呢。不過我看著也挺帥的。」
OMG,這不是S馬特嗎?
我被劉婷拉著去看:「你不知道,最近可多這種發型,別人可不敢染發,他膽子倒大。」
我本不想去,但是也得去辦公室拿作業。
路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美美在遠處喊了一聲:「蘇小娟,你去哪啊?跳皮筋缺個人。」
這時候,我看見一直低著頭的黃毛宋明直接抬了頭。
一瞬間的眼神對視,讓我明白,他認識我。
5
「吃完飯,
我來找你玩。」
美美丟下一句話,就和我揮手說拜拜。
我一個人獨自回家的路上。
突然想到,這句話已經不是我這個年紀能夠擁有的了。
而讓學生獨自走回家這種事,在我 30 歲之後的那個時代也很少見了。
無非是忙碌的家長,缺失童年的孩子,外加各種不安全因素。
這會兒家裡條件一般,零食也是我偷偷拿早餐錢省下來的。
吃起來格外美味。
哪裡像長大了,為了紀念童年,買了很多零食,卻覺得沒那麼好吃了。
我回到家,媽媽做菜還是老樣子。
今天更是應付,都是昨天的剩菜,唯獨又單獨給我加了道炒土豆絲。
這時候哪裡講究剩菜不能吃這一說,不吃到見底,那就是敗家。
我和她本來就兩個人,
吃得更少。
我想我能一直保持身材,大概和我媽也脫不了關系。
我也沒挑剔,拿起來就吃。
隻是吃了幾口土豆絲,實在是忍不住吐槽:「媽,你這蔥沒了用韭菜代替就算了。這土豆絲放生姜絲是幾個道理?」
「土豆不夠了,女孩子多吃點生姜對身體好。」
「你切成一樣細到底是為了害誰,所以你為什麼不吃?」
我媽沒好氣看我:「我不吃姜你又不是不知道。」
難怪大人不挑食。
因為他們不做自己不喜歡吃的。
好在,如此鮮活的媽媽,我已經很久沒見了。
我對此極為珍惜。
我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炒姜絲到她碗裡。
「你說的,人不能挑食,否則身體各種毛病都會找上來。吃吧,
別丟出來,浪費糧食可恥。」
「蘇小娟!」
她生氣的樣子,也挺可愛。
我看著還沒有白頭發的媽媽,心想:這輩子,我要好好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