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方傳來此起彼伏的答復聲:
「可以。」「沒問題。」「能住就行。」
舅舅關切地問:「介甫,你可以嗎?」
我點點頭,表示無所謂。
外面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如果不住在這裡的話,怕是天黑時都找不到能住的地方了。
於是,我們分別住在了幾間空的房子裡。
我、舅舅、方仲永與衙役住在了一間屋子。
除了能叫出我的名字外,方仲永直到現在也沒表現出什麼妖邪的地方,整個人就和幾歲的稚童沒什麼區別。
一天的奔波和詭迷讓我的身體和心理都已經非常疲憊,我躺在床榻上,就要合眼睡去。
隻可惜天不遂人願。
夜半時分,一聲極度驚恐的尖叫劃破了寂靜。
「啊——」
14.
我和舅舅跑出去時,趙田也衝了出來。
我們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深深的驚懼之色。
沒有過多交流,我們朝著尖叫的方向跑去。
那裡有一個男人正坐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身上被汗水浸透,張大嘴巴,眼神驚恐,身體不斷顫抖著想要向身後爬去。
見到他的臉後,我有些驚訝。
魏燕,那個帶我們去方仲永家的農夫。
他同樣見到了我們,顫抖的身體才稍微止住了一些。
他一隻手指向前方,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
「蟲……蟲……」
蟲?
我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令人畢生難忘的一幕。
不遠處躺著一個男人,他的嘴巴好像被人生生撕開,一直裂到脖頸深處,胳膊上長滿肉瘤,那肚子極度腫脹,破開了一個大洞。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肚子裡爬了出來,流出了湿滑黏膩的黏液。
他早已S去多時,濃鬱的血腥味彌漫在四周。
雖然這具屍體已經面目全非,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
這是李三。
看到他的這幅非人的慘狀,我隻感到一股未知的恐懼在我的身體裡遊走。
他的屍體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如果硬要說像什麼,反而像是一具巨大的蟲卵。
趙田的雙眼布滿血絲,事到如今,這裡所有發生的事情已經不是常理能夠解釋的了。
鬼?邪祟?
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舅舅同樣處於崩潰的邊緣,
他抓著趙田的手,失控地說:「老趙!老趙!我們快走吧,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趙田推開他的手,絕望地說:「走不掉了,走不掉了,我們根本已經出不去了。」
絕望的情緒縈繞在我們的身邊。
另一邊,衙役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離了還有一段距離時,他便焦急地大喊:
「趙大人!趙大人!」
「方仲永不見了!」
15.
他彎下腰,氣喘籲籲地告訴我們方仲永消失了。
「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吳大人與王公子跑了出去,於是我趕緊坐起來穿衣服,但我穿好衣服才發現,方仲永不見了!」
「他明明一直在那個屋子裡的!」
緩和了一會後,他才抬起頭,問:
「趙大人,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趙田指了指李三的屍體。
衙役驚恐地捂住了嘴,顫巍巍地說:「這……這……」
趙田平靜了情緒,對著衙役說:
「先別說了,我們先回去吧。」
他指向了驚魂未定的魏燕,吩咐道:
「把他也帶回去。」
一路無話。
回到住處時,那屋子的門是開著的。
屋子裡面空無一人,方仲永早已不知去向,就像是從床榻上憑空消失了一樣。
眾人頹廢地圍坐在一起,沒有人去打破這份沉重。
夜色漆黑,門口有一陣陣陰風不斷吹過,讓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更加吱吱作響。
趙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努努嘴,率先開口道:
「如果再這麼待下去,
我們很可能會.……」
趙天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猩紅雙眼盯著我,問:「那我們要怎麼辦?」
風繼續吹著,我輕輕地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我們要找到方仲永。」
舅舅猛然抬頭,似乎是我的話給他帶來了一絲希望。
「沒錯,如果我們一直待在這裡,很有可能會落得李三的下場。倒不如去找到方仲永,說不定一切都能解決。」
眾人紛紛附和起來,都準備開始行動。
舅舅走到我身邊,俯下身子,說:
「介甫,你就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吧,外面已經不是你能隨便出去的了。」
「而且,我們也需要看住他,畢竟他被嚇得不輕。」
舅舅一邊說著,一邊指著因驚嚇過度而瑟瑟發抖的魏燕。
趙田同樣點點頭,同意了這個決定。
我隻得答應。
「好。」
規劃明確後,眾人便接連走出門外。
我坐在床榻上,心情復雜。
他們真的能找到方仲永嗎?
16.
我端來一碗水,放在了魏燕的身邊,同時出言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害怕了,隻要我們能找到方仲永,說不定一切都能夠解決。」
魏燕聽了我的話後,慢慢止住了顫抖的身體。
又過了好一會,他才漸漸恢復一些力氣,坐了起來。
喝過碗裡的水,他才能慢慢地講幾句話。
雖然他講的話依然是斷斷續續的,但好歹能讓人感覺到一些活力了。
他不知是在和我說,還是在喃喃自語地講著:
「方仲永,
方仲永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有些疑惑,問他:
「難道方仲永以前不是這樣的?」
魏燕搖搖頭,然後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他的眼中有恐懼,擔憂和追憶。
「他曾經哪是什麼神童,他在五歲之前不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罷了,每天都喜歡擺弄農具,與人交談。」
「直到他五歲生日那天,一切才開始變得不一樣。」
「方庸那天不知道信了什麼東西,嘴裡一直嚷嚷著『它』要來了,『它』要給仲永賜福。他還說賜福之後方仲永就會變成神童。」
「方仲永確實變成神童了,他開始朝方庸要書具,還開始寫詩了。」
說到這,魏燕頓了頓,接著往下說道:
「可我總感覺,那人已經不是方仲永了。」
「方庸每天都會抓一隻牲畜回家,
第二天接著帶另一隻,好像每次都吃得幹幹淨淨一樣。」
「直到某一天,方庸不再帶牲畜回去了,方仲永的母親也是在那天消失的。」
「村子裡去看過作詩宴的人都開始接二連三地失蹤,等到發現的時候早就S掉了。」
「現在,估計隻剩下趙大人還沒什麼事情了。」
我愣了愣,不確定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趙田也去過那天的作詩宴?」
魏燕肯定地點了點頭,回憶道:「不僅僅去了,而且趙大人還賞給了方庸很多錢,不斷指著物件要方仲永寫詩。」
「趙大人那天還說,以後隻要方仲永能寫詩,他就會一直賞錢,方庸聽了之後笑得合不攏嘴。」
魏燕說完,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另一邊,趙田領著人不斷在周圍路上搜索著。
突然,他隱約看見路上站著一道人影。
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臉後,喊道:
「方庸,你在那裡站著幹什麼?」
方庸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咧開了自己的嘴巴。
他在笑。
17.
夜幕沉重。
等了很長時間,外面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我有些著急,想要出門去看看。
就在我腦海裡剛出現這個想法時,身邊的魏燕突然狠狠抽動起來。
他仿佛不受控制地站起來,渾身的骨頭開始以一種離奇的方式對折;他的胸口漸漸浮現出大大小小許多膿包。
同時,他的眼睛和鼻子開始流血,一股的腥臭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我立刻向後退去,被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
他的胸口開始高高鼓起,
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不停蠕動,就要衝破他的胸口爬出來。
他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飛快地說著:
「那場詩宴我也去過!」
「走!『 它』 盯上我了!」
他大聲衝著我的喊道:「跑!快跑!!」
「魏燕!」
我咬咬牙,迅速朝著門外跑去。
身後傳來一陣陣痛苦的嘶吼聲,我不敢回頭,隻能用盡全身力氣衝入暗沉的黑夜。
「啊!!!」
這聲慘叫落下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漸漸地,身後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爬行聲。
我的心髒狂跳不止,一種巨大的危機感從後方傳來。
我不知道後面有什麼,但我知道一旦我停下來,必S無疑!
不知跑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前方有一絲曙光。
我拼盡全力,朝著那光狂奔而去。
距離變近,我終於看清了那光的來源。
那是村口!
我全然不顧身上傳來的感覺,而是咬緊舌尖瘋狂跑向那裡。
終於,我跑到了村口。
隻需要再走一步,我就能離開這裡,離開這片詭異的地方。
隻不過,我無論如何都邁不開步子。
一道人影慢慢地從我身側的黑暗中走出。
他緩慢地,徑直地走向我。
「王安石,你要去哪呢?」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道聲音。
這是方仲永。
18.
方仲永靜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SS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到底是誰?
」
方仲永腳下的地面開始鼓動,露出了無數個蟲卵。
「我?我確實不是方仲永。」
「我不屬於這裡,是方仲永的父親讓我降臨在人間的。」
「他說,他想要一個無與倫比的天才兒子。」
「我滿足了他的願望。」
我聽到他的一席話,嗤笑道:
「滿足願望?是S了其他人滿足的吧?」
「它」並沒有反駁我的話,而是承認道: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我需要祭品。」
「方庸滿足了我的條件,我也會滿足他的願望。」
「可人的貪婪是永無止境的,他想要財富,想要我作詩帶給他無窮無盡的財富。」
「那麼,祭品就需要更多。」
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
「它」接著說:
「你們進來的地方也並不是什麼柘崗村。」
「你腳下踩的地方,是我的胃腔。」
轟隆一聲,他的這番話如同一隻擎天巨錘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離奇失蹤,顱內詩篇,走不出的村落,無法解釋的S屍……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真相。
那麼,知道一切之後的我會有什麼下場?
「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仿佛看到了當下我的想法,又好像看到了我更遠的未來。
「王安石,不要忘記回來。」
不知為何,「它」並沒有S我,而是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緊接著,我發現自己的手腳又能動彈了。
出口就在眼前,「它」也並沒有阻止我的意思。
我狠下心,
一步邁出。
天光大亮。
19.
村口外不止有我,還有趙田和舅舅。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
他們二人神色呆滯,面如S灰。
我不知道他們在尋找方仲永的過程中見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
我隻知道,我們要回去。
一路上,我們一直沉默不語。
回去的路程很順利,沒有霧霾,沒有打轉。
豔陽高照,我們很快就回到了金溪縣。
趙田與舅舅如兩具行屍走肉,失魂落魄地走掉了。
我騎上來金溪縣時的那匹馬,看了一眼這個地方。
最後,我轉身離開。
20.
這件事之後,我很多年沒有踏足過那裡。
許多年後,
我又一次回到了金溪縣。
縣裡的一切都正常無比,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鬧市裡穿梭。
柘崗村裡,農夫扛著鋤頭與妻子交談著,屋內的孩童傳出讀書聲。
趙縣令已經去世了,舅舅也已在彌留之際。
我走進了柘崗村,又一次見到了仲永。
他的臉上布滿著迷茫、麻木與老實本分。
「它」已經離開了他。
我看著面前無比普通的方仲永,不禁想起了那時的一切,隨後轉身離去。
在柘崗村的村口,我拿出紙和筆,一字一句地寫下: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並自為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為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
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
「餘聞之也久。明道中,從先人還家,於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還自揚州,復到舅家問焉,曰『泯然眾人矣』。」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