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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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的我媽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話。


 


但我想對她說這些話。


「我知道你很恨你爸,但不要為了他過早地放棄自己人生的可能。初中輟學打工,和讀完大學後打工,是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陳春秀,不要為了任何人輕賤自己,哪怕是你的爸媽。


 


「你不要擔心學費,不要擔心你爸。你回去就住校,學費我來出。陳春秀,跟我回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你以後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最精彩的人生,但,不是十五歲的你,不是現在。


 


「陳春秀,跟我回去。」


 


我向她伸出了手。


 


她慢慢向我走來,也伸出手,卻是擦掉了我眼角的淚。


 


我仰望著滿天星星,輕輕閉上眼睛。


 


陳春秀,我的眼淚不是為你而流,是為我自己。


 


從來沒有人鼓勵我過哪怕一句話,

可如今的我卻可以這樣安慰你。


 


當我安慰你的時候,我其實也安慰了我自己。


 


那個從大橋上重重墜下的小姑娘,她其實也隻有十七歲。


 


十七歲的小朋友,看見一個土包就以為是無法跨越的高山。


 


當我的靈魂與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的靈魂融為一體,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高山,甚至隻是一塊土坷垃。


 


於是那滿懷絕望的一落,就顯得那麼荒唐,那麼讓人心碎。


 


當我向你伸出一隻手,其實是向半空之中的我自己伸出了手——


 


小姑娘,對不起,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救其他人,救更多人。


 


10


 


第二天,我和廣州市公安局的老同學再次到訪塑料廠。


 


門衛幫我們敲開了辦公室主任的門。


 


「主任,

有人找!」


 


辦公室主任拿牙籤剔牙,不耐煩地扭頭:「誰啊——」


 


我同學往前走了一步,警服略微低調地一閃。


 


隨即對我們點頭哈腰:「領導,我們是真不知道她還沒成年。她叔叔領她來的時候都說了,說她已經十八歲了。我們這絕對不是僱佣童工,真不是,您看……」


 


他遞了一支中華煙給我同學。


 


我同學看向我。


 


「我不管她是怎麼來的,但是人,我要領走。」我說。


 


強龍難壓地頭蛇,我不想多生枝節,隻想趕緊把她帶回去。


 


我們倆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同學已經讀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咳嗽一聲,說:「煙就不用抽了。你看看把小姑娘這段時間的工資結給她,要怎麼個流程。


 


社會上的規則,有時靈活得像鼻涕蟲。


 


主任當場表示不需要流程,立馬結工資,親自把我們送出了工廠,臨走還問要不要幫忙叫車、要不要帶幾個洗腳盆回去做禮物。


 


「質量絕對沒的說,肯定給你泡得暖乎乎的!」


 


在我暗示不會就「僱佣童工」這件事找他麻煩了的時候,他終於停止了客氣。


 


他握住我的手,頗為感慨:「校長啊,像你這樣千裡迢迢就為追回一個輟學了的學生的,少見,太少見了。中國教育需要你啊,太需要你了!」


 


我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我帶著陳春秀回到了學校。


 


返鄉的中巴車上,她一直呆呆地看著窗外。


 


煙花呼嘯升空,是某戶人家在慶祝即將到來的春節。


 


而煙花過後,又是漫長黑夜。


 


「我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嗎?」我聽見她自言自語。


 


「你可以的。」我說。


 


她扭過臉來,看向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校長,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下意識說:「因為你是我的學生……」


 


望著她直勾勾的眼神,我想了想,決定說實話:「我不知道你以後會不會成為母親,但如果你以後有孩子,你所經歷的教育、你所體驗的人生,會直觀地影響你的孩子。」


 


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中巴車在顛簸中前行,車廂裡除了發動機轟鳴聲,隻剩下我的聲音。


 


「如果你的成長期,經歷的都是羞辱、猜疑、剝奪,那麼你以後很難給你孩子充分的愛。倘若你的孩子沒有得到愛,她也很難再給別人愛。愛會傳遞,但恨也一樣。我希望你、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

都可以得到愛,而不是恨。」


 


煙花散盡了。


 


夜空中卻有星辰閃爍。


 


陳春秀轉過身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11


 


還在寒假,教學樓和學生宿舍都關了。


 


我騰出一間教師宿舍,安排陳春秀住下。


 


陳榮華果然找上了門來。


 


但這一次,他沒再耍無賴。


 


校長辦公室裡點著燈,桌上擺著熱茶。


 


陳榮華說:「謝校長,你有文化,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把我家春秀從廣東接回來,肯定有你的道理,是不是?」


 


我撫摸著茶盞,沒有搭腔。


 


他笑了笑:「你肯定要跟我說什麼女孩子讀書好,以後有前途。那有沒有前途,我還能不知道嗎?可謝校長,我們家什麼家境,你知道嗎?」


 


我望向他。


 


他盯著我:「春秀她媽S得早,家裡就我一個幹活的。我讓她早點去賺錢,不也是為了她好?」


 


我說:「下田村的鄭梅,爸爸S了,媽媽一個人種菜養活她,把她送進了高中。你養活不了春秀,不是因為她沒有媽媽,是因為你賭博。」


 


屋外有雪在飄,屋裡也冷得可怕。


 


「你賭博,輸掉了一塊田,別人說你沒錢賭了,你說你還有個女兒。所以你從牌桌上下來,就急吼吼地讓春秀去廣東打工。她賺錢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還你的賭債。」


 


我盯著他的眼睛,手指攥緊了:「陳榮華,狗都比你有良心。」


 


你們看見過賭徒的眼睛嗎?


 


赤紅的,覺得自己隻是差了點運氣的,眼裡隻看得見撲克牌看不見親情的眼睛。


 


不知安靜了多久。


 


陳榮華抬起了頭,

SS盯著我:「行,我沒良心,我認。你得把春秀的錢還給我,她去廠子裡打工賺的六百二,你得還給我!」


 


六百二並不是陳春秀的工資。


 


而是他欠下的賭債。


 


我懶得再跟他廢話,抽出張紙,唰唰唰寫好協議。


 


六百二十塊,買斷陳榮華和陳春秀的父女情,從此之後他不得幹涉陳春秀的教育,以後也不可以指望陳春秀為他養老。


 


陳榮華根本沒仔細看,反復數了紙幣,之後很快按下指印,寫下自己的姓。


 


「行,校長,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你先忙,我先走了。」


 


——他要去賭博。


 


寒風中,我靠在門口,悲哀地喊了他一句:「陳榮華,你要不要再喝點茶?」


 


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不喝了,我走了!」


 


我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離開校門。


 


1996 年 1 月 17 日,十六歲的陳春秀在日記本裡,記錄下她父親的S訊。


 


他賭贏了,喝多了酒,躺在街上,被一輛運送碎石的拖拉機碾了過去。


 


她從他血肉模糊的衣兜裡,找到了一千零五十塊錢大獲全勝的賭資。


 


此後她再也沒有了父親,她的女兒也沒有了外公。


 


7 歲的若瑤偷偷翻看母親的日記本,而那時的她並不會知道,若幹年後的自己,會因為年幼時驚異的一瞥,而改變了母親的命運——


 


今天,正是 1996 年 1 月 17 日。


 


我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目睹著陳榮華走向他既定的S亡道路。


 


命運車輪轉動,欲望如同美杜莎的歌聲,路人嘗試伸手阻攔,也是徒勞。


 


永別了,

陳榮華。


 


12


 


1997 年,陳春秀以全縣第四名的成績,考上了本縣最好的高中。


 


2000 年,陳春秀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武漢大學,學的法語。


 


2004 年,陳春秀留在武漢,加入了一家對外貿易公司,負責處理法國地區的進出口業務。


 


2006 年,陳春秀結婚了,對方是她的高中和大學同學,碩士畢業後留在武大工作。


 


2007 年,陳春秀的女兒出生,名字叫江新月。


 


倘若把謝紅梅也加入她的故事,陳春秀的編年史,可能會有新的說法。


 


1997 年,陳春秀暑假寒假都留在學校,沒日沒夜地苦讀,考上了本縣最好的高中。


 


面對高昂的學費,窘迫的家境使她再一次萌發輟學的想法,謝紅梅校長掏出自己的積蓄,

供她上學。


 


2000 年,陳春秀考出了全市第二名的好成績,在填報志願的時候,她詢問了謝紅梅校長的意見。


 


謝紅梅校長說,未來中國將加大對外開放的力度,學小語種,抓住風口,是貧家女走出去的極好路徑。


 


陳春秀不知道什麼叫作風口,但她信任謝紅梅,她被武大法文系錄取,一如既往地刻苦。


 


2004 年,在謝紅梅的建議下,陳春秀找到一家小公司,毛遂自薦。


 


在她不知道的未來,這家公司走出了中國,成為了亞洲地區首屈一指的跨國貿易公司,有名到連小學生都知道它的 logo。


 


2006 年,陳春秀和同學江驤結婚。她沒有父母,婚禮上,她和新郎向謝紅梅敬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謝紅梅就是比父母更為重要的存在。


 


2007 年,

陳春秀的女兒出生。她打電話告訴了恩師這個喜訊,並高興地列出三個名字,請恩師挑選一個,作為女兒的名字。


 


若瑤、新月、夢婷。


 


她不知道恩師為什麼在電話那邊沉默那麼久,更不知道為什麼恩師在說話時會哽咽。


 


「不要叫若瑤了,就叫新月吧,」那蒼老的聲音仿佛含著無限情緒,「月虧之後,會有新生。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她都能收獲新生。」


 


2023 年,謝紅梅纏綿病榻,陳春秀帶著江新月來送她。


 


謝紅梅凝視著長到十六歲幸福而單純的江新月,安詳地撒手人寰。


 


13


 


不不不。


 


就這樣簡單地講述謝紅梅的一生,未免對她太不尊重。


 


讓我們來詳細展開,1995 年到 2023 年之間的謝紅梅校長的故事。


 


1995 年,

初二班上的數學老師回家生孩子去了,謝紅梅到初二班上代課。


 


她意外發現教室最後一排的女生手臂上全是被毒打的痕跡。


 


她把這個叫作陳春秀的女生帶到了辦公室問話,看見了她身上更多的傷痕。


 


她決定家訪。


 


去家訪的路上,她的自行車因沒化的積雪而剎不住車,滑下了幾十米高的懸崖。


 


她的後腦勺磕到了裸露的巖石,殒命當場——


 


而在 2023 年的同一時刻,有個叫方若瑤的女孩子,因為車子追尾,被撞下了跨江大橋,後腦勺先撞在水面,殒命當場——


 


命運的琴弦幽幽撥亮了第一個音。


 


謝紅梅去世了,而方若瑤的靈魂卻落入她的身體。


 


1995 年,方若瑤借助謝紅梅的眼睛,

認識了年僅十五歲的自己的媽媽。


 


然後是一場漫長的認識與救贖。


 


她不原諒四十歲的媽媽對她的一切傷害,可她卻想幫助十五歲的陳春秀。


 


四十歲的媽媽,和十五歲的陳春秀,是兩個人。


 


謝紅梅帶著那個被父親羞辱、蔑視、賣掉的女孩子一路走向最高學府,走向繁花似錦的人生。


 


她看著陳春秀的孩子誕生,看著那個叫作新月的小姑娘沒心沒肺、快快樂樂地長大。


 


恍然中,仿佛她也隨著新月,重新成長了一遍。


 


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滿心的傷痕,都已悄然愈合。


 


助人者,天亦助。


 


謝紅梅回到自己的學校,捐出自己的積蓄,把一個又一個有著跟陳春秀相似遭遇的小姑娘找回學校。


 


「生而為女性,不是罪過。


 


「生而有糟糕的父母,

不要自責。


 


「你的父母掙扎在自己的泥潭裡,不會愛人,可你需要愛你自己。


 


「因為在未來,當你長大,你可以親手創造出屬於你的完美人生。


 


「你隻需要,給自己一個機會,或者說,給我一個帶你走出過去的機會。」


 


謝紅梅做到了。


 


2023 年 12 月 26 日,73 歲的謝紅梅因癌症去世。


 


她一生未曾生育,可她的子女卻從世界各地趕回來,參加媽媽的葬禮。


 


靈堂上,除了白色菊花,還有一盆盆紅梅。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她的靈魂從 2023 年的雪天而來,消弭於 2023 年的雪天。


 


14


 


據統計,截至 2023 年,蘭田鄉初中升學率連續 28 年位列全縣第一。


 


其中,女性升學率為全市第一,全省第二。


 


從蘭田鄉初中走出去的學生們,見過了山外面的世界,見過了大城市的新氣象。


 


然後他們捐錢、捐物給學校,或者幹脆自己回來,親自做老師。


 


一代代女學生走出大山,散落全國乃至世界各地。


 


深深大山裡,皑皑白雪中,盛開一朵紅梅。


 


如火焰,融化層層積雪,給新生的稚嫩綠芽,撐開一片天地。


 


然後有更多的紅梅,更多的火焰,燃燒在萬丈霞光之中。


 


當晨光熹微,日出東方,你會看見——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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