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 -A
 


醫生給塗了點兒紫藥水,於是陽光一照,傷痕更加顯眼。


我站在看臺上,遠遠望過去。


 


體育老師走過來:「校長,要下去看看嗎?」


 


我沉默片刻,問:「如果陳春秀這次跑得不好,是倒數幾名,她會不會很難過?」


 


體育老師答:「可能會吧,但也沒辦法。咱們鄉本來就小,適齡學生少,跟那些人數多的學校比,陳春秀就是矮子裡挑高個,跑不過他們也是正常。」


 


撥開人群,我們倆站在跑道邊。


 


第一圈即將結束,陳春秀仍然在隊伍的中後段。


 


她本就瘦弱,攔在她前面的那個選手個高腿長,像堵牆一樣SS攔住她,沒有給她絲毫超越的機會。


 


可以看得出,她幾次想要超過前面那個人,但都失敗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陳春秀未必知道這次比賽是她心心念念到四十歲也忘不掉的「失去的機會」。


 


但我卻知道這比賽在她心裡的分量有多重。


 


我開始後悔了。


 


後悔在開賽前,鼓勵她一定要做冠軍。


 


倘若失敗,那些鼓勵的話都會成為她心裡更沉重的負擔吧。


 


我抿了抿唇,無心再看。


 


「我去三級跳遠那裡看看學生,你……比賽結束後,安慰安慰陳春秀吧。」


 


體育老師撓了撓頭:「這,我怎麼說比較合適啊?」


 


我說:「你告訴她:其實做不到冠軍也沒關系,陳春秀,你的人生舞臺特別遼闊,不做冠軍也能繁花似錦。」


 


體育老師懵懂地點了點頭。


 


我轉身離開。


 


剛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他興奮的聲音。


 


「她加速了!校長!陳春秀開始超人了!」


 


我的腳步驀然停住。


 


環形跑道上,一個瘦弱的女孩子在拼命奔跑。


 


身上的運動服對她而言太大了一些,前面的對手身體素質太好了一些。


 


甚至她的臉頰上還有一道被皮帶抽出的鮮紅印子,皮膚也蒼白幹裂。


 


可她的眼神卻像是燃燒著火焰。


 


前方的對手也在加速,牢牢擋在她前面。


 


可她往右邊繞了一個彎,腳步邁得更大更急,馬尾辮在空中高高揚起。


 


兩個人相持了十幾秒,對手一個沒跟上,陳春秀左腿往邊路靠,領先了一個身位。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她像隻敏捷的鹿,拼盡全力往前奔跑。


 


四周都有人給其他選手加油,唯獨沒有人喊陳春秀的名字。


 


體育老師忽然大聲吼:「陳春秀,陳春秀,陳春秀!」


 


她似乎聽到了這邊的聲音,

拳頭握得更緊,拼命向前跑去。


 


彎道過去了。


 


我跑到終點附近的直道處,望著選手們飛奔而來的身影。


 


一二三四五,陳春秀在第五個。


 


作為一個臨時被選拔上來的選手,她已經很厲害了。


 


四周都是加油聲。


 


我一下子熱血上頭,高喊陳春秀的名字。


 


「陳春秀!不拿冠軍也沒關系!你在其他地方也能拿冠軍!」


 


少女黑漆漆的眼睛驀然望向我,臉上汗珠晶瑩。


 


然後她再也沒看周圍一眼,SS盯著終點線,雙臂瘋狂擺動。


 


一百米直道。


 


她像一頭瘋了的牛犢,張大嘴呼吸,SS擺著雙臂。


 


終點線被撞落在地——


 


臉上有著鮮紅傷痕的少女,

率先衝線,仰天倒在地上,笑出了眼淚。


 


7


 


八百米決賽,陳春秀爆冷拿了冠軍。


 


冠亞季軍站在頒獎臺上,攝影師過來給他們拍照。


 


我站在不遠處,看見陳春秀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


 


自從我成為謝紅梅校長以來,我在陳春秀臉上的笑容,是不是比我做她女兒的那十幾年,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有幫助到你嗎?媽媽。


 


攝影師準備離開了,陳春秀卻突然看向了我,大聲喊:「校長,我能不能跟你拍一張照片?」


 


周遭目光都看過來,攝影師笑著衝我招手。


 


亞軍笑著跑下頒獎臺,把花束塞到我手上。


 


我走上前去,左手輕輕攬著陳春秀的肩膀,右手捧著假花。


 


咔嚓——


 


相機定格。


 


第二周,我收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陳春秀的身體不自覺向我傾斜,臉上笑容燦爛。


 


心理學上說,有時候言語可以偽裝,肢體動作卻騙不了人。


 


你可以對不喜歡的人露出假笑,可你卻沒辦法強迫自己時刻親近他。


 


這張照片告訴我,陳春秀很信任我。


 


那麼,我有沒有可能取代你的爸爸,指引你人生之路的新方向呢?


 


和照片一起送到的,還有比賽獎金。


 


季軍是二十元,亞軍是五十元,冠軍是一百元。


 


可陳春秀說,她不要這個錢。


 


「校長,您可以替我保管這筆錢嗎?」她猶豫又猶豫,說,「這錢如果帶回家,就被我爸拿走了。」


 


我望著她:「你找個地方藏起來呢?春秀,我知道你信任我,但你們這個年紀,

可能有些開支是不願意讓大人知道的,你把錢都放我這裡,之後你自己開口可能就難了。」


 


她糾結萬分,終於說:「我爸會翻我的書包……我在家,沒有個人空間。」


 


恍然中,時間仿佛再次流動向 2023 年。


 


我鎖在抽屜裡的日記本被人翻動過,我模仿偵探小說,在書頁間放下的頭發絲悄悄滑落在抽屜裡。


 


當我激動地跟媽媽說那是我的隱私時,她卻輕飄飄擲下一句:


 


「這是我的房子,我房子裡的東西,就是我的,哪來什麼隱私?


 


「你小小年紀,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就是喜歡隔壁班的數學課代表嗎,還害羞上了?」


 


她居高臨下的言語像一把尖刀,把我青澀的情感挑成了碎片。


 


而她言語之中流露出來的對我的人格的忽略與踐踏,

則讓我第一次生出了濃濃的恨意。


 


可 1995 年的深冬,我坐在校長辦公室裡,默默注視著面前這個深深垂著頭的少女,心裡湧動的,卻隻剩心酸。


 


媽媽,我永遠無法原諒你對我做的一切。


 


可是為什麼,我居然開始理解你的處境了。


 


「那就放我這裡吧,我替你保管。」我忍下鼻尖的酸澀,輕聲說,「任何時候,隻要想用,不需要說明用途,直接拿走,這是你自己賺來的錢。」


 


8


 


周一,陳春秀沒有來上學。


 


班主任找到她家去,她也沒有露面。


 


陳榮華把她的臥室門鎖上了,守在門口,跟老師說:「她以後都不去上學了,我在廣東有親戚,廠子裡在招女工,就讓她去打工賺錢得了。」


 


班主任再三勸說,他隻有一句:「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都沒用!以前她還聽話,現在根本不聽話,讀個書把心都讀野了!」


 


勸說無果,班主任隻好回學校。


 


這樣的事情在蘭田鄉初中發生過許多次。


 


在洛縣大大小小的學校裡也發生過許多次。


 


在 1995 年的中國,發生過許許多多次。


 


她是女孩子,沒必要念那麼多書。


 


她是女孩子,早點回家幫襯父母。


 


她是女孩子,得給弟弟妹妹們做飯。


 


於是,老師勸過一次,也就不再勸了。


 


女孩子們的共同命運,老師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可是,見怪不怪,本身就是一種可悲。


 


我是在一周之後才發現陳春秀不在學校的。


 


一個普通學生退學了,本不值得驚擾校長。


 


隻是那天偶遇體育老師,

他說了句,陳春秀挺可惜的。


 


我才知道了這件事。


 


陳春秀去了廣東。


 


二十歲的時候,我媽媽結束了在廠子裡打工的生涯。


 


有了老婆的組長騷擾她,她拒絕,於是被穿小鞋。


 


大鬧廠子後,她也被辭退了。


 


離開工廠後,她的新工作是在網吧做前臺。


 


打遊戲的人熬到深夜的時候,晃晃悠悠去買一包泡面。


 


收錢、撕開泡面包裝、為客人泡上泡面的那個人,就是她。


 


後來她開始自學打字,找了個外貿公司做前臺,後來又做銷售。


 


再後來她遇到了我爸,生下我,然後兩人離婚。


 


然後她離開了廣州,回到湖北。


 


這是我所知道的她在廣東的短暫生活。


 


但她沒有告訴我,那五年在廠子裡的生活細節。


 


很多年後,2022 年,我讀到過一篇關於富某康工人自S事件的深度報道。


 


令人引以為傲的中國制造,大部分時候象徵著快速、高效和低成本。


 


但託舉起這份榮耀的,是無數個勤勞、樸實的年輕工人。


 


他們背井離鄉,從大山裡走出來,走入一個個衛星雲圖裡格子大小的工廠之中。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賺得第一份工資,這份工資又通過各種方式支撐著大山裡某個家庭的生活。


 


他們無疑是勇敢的,是令人尊敬的。


 


然而在發展的最早期、最末端,工廠裡藏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黑白影像。


 


人是機械?


 


或是工具?


 


我不知道掙扎在資本與商業洪流中的人內心有什麼答案。


 


但我知道,十五歲的陳春秀,

不應該就這樣離開學堂、走入工廠。


 


寒假的第一天,我聯系了謝紅梅在廣州公安局的老同學。


 


「幫我找一個學生。」我說。


 


9


 


我是在一個塑料廠找到陳春秀的。


 


正是下班的時間,人流如螞蟻般往外湧動。


 


有拿臉盆去洗漱的,有拎著飯盒回去吃飯的。


 


陳春秀穿著寬大得過分的工服,頭發被劣質發圈草草扎起,臂彎圈著一個塑料桶,像是要去洗衣服。


 


「陳春秀!」我喊她。


 


她遲鈍地轉過身來。


 


面前的少女臉色蠟黃,眼圈青黑,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隔著熙熙攘攘的穿灰色工服的人群,陳春秀看見了我,木訥地僵在原地。


 


過了很久,我看見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


 


然後她再次抬頭看向我,

手裡的塑料桶哐當落了地。


 


「校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自覺攥緊了手指,答:「我接你回去上學。」


 


她愣了很久很久,眼睛黯了下去,半晌搖搖頭:「我爸不會讓我繼續讀書的。」


 


我沉默地凝視她:「你說真心話。」


 


陳春秀說:「打工挺好的,能賺錢,不用看我爸臉色了,我不讀書了,我就打工吧。」


 


我重復一遍:「你說真心話。」


 


晚霞徹底消散於天際,天空迅速暗下來。


 


人來人往,奔向食物或重返崗位,隻有我們倆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像對峙。


 


不知過了多久,陳春秀別開了臉。


 


園區的路燈半S不活地亮了,照亮她臉上的淚痕。


 


我終於開口。


 


「你知道嗎,

我小時候特別討厭我媽。她花很多錢送我去學習,給我買名牌的衣服鞋子。但是她從來沒把我當個人看。


 


「我做任何事情,她都會喋喋不休地挑刺。所以後來我幹脆不說話。但不說話,她也有辦法折騰我。她翻我的日記,翻我的書包,追到學校裡跟我的班主任訴苦。後來全班同學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求她別這樣對待我,她卻說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陳春秀,我很討厭我媽媽,為了逃離她,我恨不得去S——」


 


陳春秀驚異地睜大眼睛。


 


「——但是我沒有。


 


「我媽媽對我說過很多除了傷害我之外沒有其他用處的廢話,但隻有一句,我聽進去了。她說,既然我這麼討厭她,那我就好好學習,以後考一個離家遠的學校,找個好工作,再也不用跟她見面。


 

同類推薦

  1. "姬透是觀雲宗的小師妹,後來師尊又收了一個小徒弟,她從小師妹變成小師姐。 可惜她的命不好,好不容易教導小師弟成材,卻死於仇家之手,身隕道消。 當她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口石棺裡,外面站著她的小師弟。 小師弟一臉病態地撫著石棺,“小師姐,我將你煉成傀儡好不好?你變成傀儡,就能永永遠遠地陪我了。” 隻有意識卻動彈不得的姬透:“……”"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 女孩隻是觸碰了枯萎的樹枝,居然孕育出一隻小精靈
    幻想言情 已完結
  3. 第1章 穿越,精神力F “姝姝啊,國慶媽媽這邊要和你叔叔和弟弟去他們老家,你放假了去爸爸那裡好嗎?”   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上,瘦小文靜的女孩兒背著淡藍色書包,明明是溫暖的天氣,可她卻無端的覺得冷。   阮姝垂眸,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眼裡的情緒。   她細弱的五指握著手機,因為太用力指尖泛著蒼白,她緊緊的抿唇,過了好久才很小聲的說了一個好字。   那個字剛落下,對面就已經掛斷了電話。
    幻想言情 已完結
  4. 第1章 異世重季暖飄飄忽忽很長時間,她能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直至消失,能聽到醫生和護士姐姐的嘆息,還能聽到接受她器官的家屬哽咽的感謝聲!   她是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孤兒,沒錯,是拋棄,因為她患有很嚴重的先天性心髒病。   磕磕絆絆的在孤兒院長到15歲,告別了院長媽媽,唯一帶走的就是季暖這個名字,院長媽媽說,不管生活多困苦,都要心向陽光,充滿溫暖。   因為年紀小,季暖隻能去餐廳洗盤子,做服務員,後來慢慢學習充實自己,找了一份輕松些的文員工作,直至心髒病發被舍友送到醫院。
    幻想言情 已完結
  5. 第一幫派有個十分佛系的生活玩家,不加好友不組隊,傳言是靠關系進來的。 團戰當天,最關鍵的奶媽被敵對幫派挖了牆角,空闲成員隻剩她一個。 小隊長無奈:“帶著吧,萬一能幫上忙呢。” 半小時後,雙方血量見底,臨陣脫逃的前隊員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給對方全隊來了個回春術,血量瞬間回了大半。 小隊長求救:“學沒學治療術?給一個!” 溫涵沉默。
    幻想言情 已完結
  6. "“滾下去!”   葉羨被人一腳踹下了床。   什麼情況?   她兩眼一抹黑,迎著刺眼的水晶燈光微微睜開眼睛時,就看到床上一個穿著白色睡袍的男人,正滿目怒容看著她。"
    幻想言情 已完結
  7. 三歲小奶娃卻能讓老虎乖乖張嘴刷牙
    幻想言情 已完結
  8. 遠離渣男搞事業,從分手開始做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9. 第1章 穿成了反派崽崽的親媽 “她死了沒?!”   “三哥,壞雌性她,她好像死了。”   清脆的童音帶著幾分慌張。   “三哥,我們,我們殺了壞雌性?我……我就是不想挨打才推了她一下,我沒想到她就這麼倒了……我不想害她的!”   司嫣昏昏沉沉的,她動了動自己的手,是不適應的軟綿綿的感覺。   一陣眩暈,心裡卻不由得輕輕苦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0. 所有人都知道,在諸神遊戲中,有兩類人活不久。——長得好看的人,和嬌弱無力的人。前者葬送人類手裡,後者葬身遊戲之中。白若栩兼並兩者,長相精致嬌美,身體虛弱無力。風一吹就咳,跑三步就喘。哪怕知道她是稀有治愈能力者,也被人認為拖後腿。直到遇到大boss,所有人都以為藥丸。卻見白若栩隨手撿起地上的長刀,往前一揮,大boss瞬間成了灰。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1. 為血族始祖的女兒,開局咬爸爸一口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2. 「歡迎來到《人格掠奪》遊戲世界。1.您擁有三張初始人格卡牌。2.您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掠奪人格卡牌。3.黑色為「高危人格」,請務必謹慎獲取。4.您必須……」 釋千看著手中黑漆漆的三張高危人格卡牌,陷入沉思。遊戲系統,你禮貌嗎?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3. 男主的一次醉酒,竟讓女孩和他意外躺在一起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4. 把聖潔的天使拉入深淵是什麼體驗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5. 大佬破產後,女孩決定陪他東山再起,誰料大佬的破產居然是假的!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6. 穿成獸世唯一真人類,開局被美男天使抱回家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7. 絕美雌性卻故意假扮成部落最醜的女人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8. "顏布布是傭人的兒子,從出生那刻就註定,他得伺候小少爺封琛一輩子。 小少爺封琛,冷硬得像一顆極度低溫裡的子彈,鋒利尖銳,裹著厚厚的一層堅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幻想言情 已完結
  19. "一次意外,依蘭和代表著死亡的黑暗神交換了身軀。 想要解除換魂的詛咒,她必須和這個邪惡恐怖的傢伙一起潛入至高神殿,拿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世界主宰。光明女神。懺悔的。淚水。 依蘭:「……我選擇死亡。」 黑暗冰冷的身軀貼上後背,男人嗓音低沉,耳語魅惑:「選我,真是明智呢,我親愛的小信徒。」"
    幻想言情 已完結
  20. 冷麵軍官x嬌軟保姆的愛情
    幻想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