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然,這話隻是我心中想想。
若真是這樣答了趙沐章……
我可不是許翹。
怕他是會氣到派大臣去江南挖了我爹娘的墓,重新誅一遍我的九族。
所以,我恭敬爬下床,又規規矩矩跪在地上:「威遠候是臣妾的兄長,臣妾對威遠候無意。」
趙沐章笑了,在一片漆黑中摸上我的手腕。
「怕什麼,朕信你對他無意。」
「可他也配不上當你的義兄。」
「你如今也不過十六,算算時間,北上逃荒時還小,所以有些許事情不清楚。」他的另一隻手在敲擊床沿。這是他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江南啊,富饒之地,就算洪災一年,旱災一年,也遠遠不應到當年的悽慘程度。
」
我的心也隨著他的敲擊聲而一寸寸繃緊,情不自禁跟著他的話而沉浸在過往的慘狀裡。
我來京城三年有餘,加上一路北上用的時間,離開江南已經整整四年。
可四年過去,我卻從不曾忘卻,不曾忘卻餓殍遍野,蒼狗枯骨,百姓易子而食。
不曾忘卻我踉踉跄跄離開李府,路上卻遇見一個面黃肌瘦的災民。
他比我還要瘦弱,仿佛一推就倒,可看到我時,卻還是流著口水祈求道。
「姑娘,便讓我嘗一口吧,一口就可以。」
而他的身後,是無數早早陳列在街道上,無人收斂的橫屍。
後來,我們這些江南荒民一路北上,城城城門扣遍,城城城門不開。
那是我的噩夢嗎?不,那是所有江南百姓的噩夢。
那是整個國家的噩夢。
對,趙沐章說得對。
江南富庶,就算洪災一年,旱災一年,又怎至於到當年的悽慘程度?
江南年年納貢最多,朝廷也屢發邸報說要賑災,賑災銀哪兒去了?
江南有糧倉十所,號稱貯藏了足夠江南百姓吃用整整五年的糧食。
那些糧食哪兒去了?
「藍楓,藍楓。」趙沐章抱住了我:「是朕,是朕對你們不起……」
趙沐章的聲音低沉,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把所思所想盡數喊了出來。
趙沐章抱著我,我的眼淚也早已把他的袖口沾湿。
他嘆氣:「是朕,對天下黎明不起。」
17
楚沛風說趙沐章心思詭譎,果真如是。
他先是闲話家常,與我談起楚沛風,
令我心驚心虛。又是說到江南,引我回憶。
一點點地擊潰我的心房,誘我嚎啕大哭。
最後,在我冷靜下來之後,才終於徐徐揭露他的本意。
趙沐章說,江南洪災初端之時,他剛剛登基。
新帝踐祚,江南便有大災,那一陣子,他也不好過。
他皇位的得來本就有爭議。
所以,他隻能盡量做他能做的事。
罪己詔一封又一封地發,天地一次又一次地祭。
八百裡加急下令江南糧倉放糧。
自己節衣縮食將私庫裡的錢財盡數往江南送去。
可糧放了,卻不知道群臣將糧放到了何處。
錢財發了,可押送錢財的官兵在官道上便被「劫」了,那些銀錢,也沒了蹤跡。
「朕查遍朝野,終於查到了一個貪蠡。
那貪官不過是個小嘍啰,隻要朕抓住他不放,便能抓住他背後真正的靠山,抓住那個為他偷天換日的東西!」趙沐章越說越激昂,攥著我的手也越來越緊:「可是!可是!」
可是,他要查的時候,卻遇到了阻礙。
滿朝文武都是他的阻礙。
文臣以許丞相為首,武將則有承恩侯執牛耳。
「這兩人,許丞相的千金名叫許翹,是朕年少時心尖尖的姑娘。而承恩侯之子名楚沛風,是朕生S過命的兄弟。這兩人皆是朕的青梅竹馬,他們的親族曾不遺餘力助朕登上皇位。」
「也是他們,他們底下的人貪了賑銀,挪了貯糧,中飽私囊,令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我的心一沉。
趙沐章卻乘勝追擊:「倒是楚沛風,那日聽朕說了承恩侯的所作所為,心有愧疚,便主動請纓整頓災民,
也無意之間救了你。」
他說完這些,便不再說話了。
也對,趙沐章的目的達到了。
他想讓我看清楚沛風的真面目。
他怕我因對楚沛風的愛意衝昏了頭腦,所以撕開所有殘忍的真相,讓我一點點看清楚。
但,為什麼是我?
我不知自己應該怎麼做。
我應該為此事震驚,應該為楚沛風的從不無辜,以及他父親的所作所為而寒心嗎?
可趙沐章的錐心之痛,江南的餓殍遍野,讓我覺得我不應隻看楚沛風,讓我覺得楚沛風不配我寒心。
我更不應該沉溺於對楚沛風一人的恨裡。
那我應該做什麼,趙沐章又為何將他的所思所想盡數告訴我呢?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進宮來,是為許翹固寵的。
他就不怕我轉頭將他的想法告訴楚沛風?
見我久久不發一言,趙沐章以為我不願相信。
「你若不信,朕這裡有當年查出的證據……」
「為什麼是我?」我輕聲問。
「什麼?」他沒有聽清。
我隻能重復一遍:「臣妾說,為什麼聖上要選擇臣妾,為什麼要將這些事情都說與臣妾聽……」
趙沐章沒有回應我。
回應我的,是亮起的燭光。
趙沐章不知何時從床上爬了下來,輕手輕腳地繞過我,然後點起了放在床頭的燭火。
燭火映在了他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亮的是ţů⁺燭火,也是他躍躍欲試的眼神。
「因為朕想試試。」
他像個賭徒:「藍楓,你是威遠候的人,
但也是江南萬萬個無辜子民中的一個。你是承恩侯與丞相聯盟中不可少的,用來穩固朕對許貴妃喜愛的工具。卻也是朕擊潰朝中黨羽的最關鍵的一環。」
「藍楓,當初朕剛剛登基,那般勢弱,朝臣咄咄逼人,逼朕不再追究。朕思及江南大災未平,不忍天下震蕩,隻能無奈放棄整頓朝野。」
「江南災事已平,可天下怎會再無災禍?到時災事再起,貪蠡不除,黨羽不破,昔日江南之禍,便是他日天下之禍!」
「如今朕已登基四年有餘,天下安穩,你願與朕一起,破除這些後患嗎?」
18
我想,我錯了。
趙沐章不是像賭徒,他就是賭徒。
而我,也準備孤注一擲了。
我經歷過江南的慘痛。
所以看那些文牍之中,許楚兩黨的累累罪行時,
才更覺觸目驚心。
我問趙沐章,我需要做什麼。
趙沐章笑了。
「你不需要做什麼,隻需讓我寵你慣你,在必要時刻,和威遠候虛與委蛇便好了。」
以往朝代,文臣武將天然不和,帝王們便趁機令其雙方相互制約,哪派若是稍微冒尖,便敲打一番,雙方互相掣肘,帝王寶座穩了,天下也太平了。
而本朝之所以會文臣武將站在一起……
趙沐章嘆口氣:「我那父皇,生性風流多情,奈何性格十分軟弱。」
承恩侯和許丞相兩人,他們早在先皇駕崩前五年便達成了同盟。ƭū₊先皇風流,皇子眾多,其中不乏驚才絕豔的,可偏偏,承恩侯和許丞相選中了最不受寵,也最顯木訥的趙沐章。
趙沐章說:「那時許翹和楚沛風兩人手拉手趕走了欺凌我的兄長。
我當時是真的喜歡許翹,也是真的將楚沛風當做生S之交的。」
許翹最後嫁給了趙沐章,可他知道,許翹真正喜歡的是楚沛風。
「但那又如何?」趙沐章笑了:「當我將許翹納入宮中,許翹毀了和楚沛風的婚約之時,我便知道,他們之間堅不可破的聯盟,已經有缺口了。」
「要想將缺口撬得更深,便要靠你了。」趙沐章說。
19
第二日,趙沐章封我為昭儀的事情便傳開了。
文臣們果然不答應,許丞相倒是老神在在,站在列首一聲不吭。
帶頭衝鋒的是御史們。
他們把頭磕得邦邦響,一口一個我是絕世妖妃,趙沐章受我迷惑,這一刻封我為昭儀,下一刻就要亡國。
奇怪的是,之前和文臣們共進退的武將,此時卻一聲不吭了。
一位御史大人直接點名趙姓將軍,
讓他說一句話啊!
這位以「直腸子」著稱,時常無意冒犯聖上的將軍,竟然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人情世故。
一邊撓著頭,一邊憨厚笑道:「這是聖上的家事,咱們管人妃子幹什麼?」
趙沐章上罷早朝,回來對我說:「你看,他們早就不滿了。」
是的,天然的同盟也是天然的敵人。
趙沐章後宮妃嫔本就寥寥,得寵的更是隻有許翹一個。而唯一的武將出身高位妃嫔,隻有良妃一個。
良妃是熬資歷熬成妃子,本就不太得趙沐章喜歡不說。
她家祖上三代都是孤臣,根本不屬於武將陣營。
初時文臣武將之間的平衡未被打破,不過是因著皇後未立,大局未定。
但在許翹肚子裡有了皇子之後,那些武將便已經坐不住了。
「所以」趙沐章頓了頓:「真正想將你送到皇宮中的,
到底是承恩侯,還是威遠候呢?他們送你進來,真正的目的到底是固寵,還是奪寵呢?」
趙沐章的手輕輕撫過我的下巴:「藍楓,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吧。」
「你天姿國色,超過許翹很多。」
「哕。」我沒忍住,吐了。
等擦了擦嘴角,再扭回來,就看見了趙沐章黑青的臉色。
20
許翹知道我被封昭儀的消息,比朝臣們還要遲。
她月份大了,也日漸懶怠,情緒卻容易起伏極了。
知道我被封昭儀這日,她將我傳喚到關雎宮,讓我整整跪了半個時辰。
「楚沛風就是讓你這般幫本宮固寵的?」她憤憤問我。
在她的設想中,我最好得寵,卻又沒有位份,能幫她攏住趙沐章的心,卻又隨她處置。
而我,
早已經被趙沐章點撥。
許翹這一問,哪裡是在警告我,不是在給我遞話嗎?
「許貴妃怎麼不問問威遠候,他送臣妾進來,真的是讓臣妾幫貴妃固寵的嗎?」
許翹怔了。
下一刻,她將桌案上的茶盞全部掃到了地上。
「不可能!楚沛風,楚沛風他……」
我知道她想說些什麼。
無非是,楚沛風他那麼愛我,怎麼可能會如此對我。
枉我以為隻是楚沛風對許翹痴心一片,所以為了許翹犧牲我。
卻原來,許翹是知道楚沛風心意的。
他們真是,再般配不過。
當然,這不過是我心中想想。我斷不會直接將這話說給她聽。
於是我說:「許貴妃,你忘了涼亭裡威遠候問了你什麼?
我和威遠候相處三載,你真的覺得,他心中還有你嗎?」
「住嘴!」許翹厲喝。
偏是在此刻,一方砚臺被許翹砸了過來。
「住手!」
是趙沐章的聲音。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盡管我抬手攔了一攔,可那方砚臺還是正中了我的額頭。
「藍楓!」趙沐章捂住我的頭,卻不想捂到了一手鮮血。
他一隻手捂著我的額頭,隻能用另一隻手將我豎抱著,在我耳側道:「放心吧,接下來的,交給朕了。」
「貴妃不得出關雎宮,之後如何處置,且等藍昭儀好點再說。」
我的頭沒什麼大事。
白胡子老太醫的頭快垂到地裡了:「昭儀娘娘的傷口不要沾水便好,不會留疤的。」
趙沐章松了一口氣。
可老太醫卻大喘了一口氣:「隻是,昭儀娘娘有孕,可萬萬不能如此不小心了。」
趙沐章怔在了原地,片刻之後,才揮手讓太醫下去了。
寢殿隻剩我二人,趙沐章更是喜形於色。
「朕的孩子,來得太是時候了。」
21
貴妃責罰昭儀,本是聖上的私事。
可當昭儀身懷有孕時,一切都變了。
朝堂又開始烏煙瘴氣,國事還談,但對於聖上私事的討論明顯變多了。
趙沐章罰了許翹禁足半年,許丞相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許貴妃身懷龍種,聖上三思,看在龍種的份上,也請從輕處罰許貴妃啊。」
可他剛開口,許久不吭聲的武將團隊出來人了。
是楚沛風。
他鐵青著臉:「禁足更有利於許貴妃修身養性,
也能省得許貴妃出來,殘害龍種。」
一句話,殘害龍種的帽子就扣到許翹頭上了。
「你是沒看到,許丞相那老匹夫,當時就氣得……」趙沐章繪聲繪色地同我講朝堂上的爭端,他眉飛色舞,竟也帶出幾分少年意氣來。
「嘖。」我也笑了:「這誰能看出來,他們也曾是青梅竹馬,穩固同盟啊。」
得知我懷孕之後,楚沛風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