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眾人手忙腳亂,可那龍舟卻隻在河道中央打轉。倒是錦衣衛那條龍舟,在錦衣衛指揮使的指揮下,後來居上,又一路高歌猛進,最先到達了終點。
「你贏了。」趙沐章說,他手中的果子往案上一扔:「也算是認理不認親,朕到時候有賞。」
我心中一激靈。
楚沛風和我是義兄妹,說親不親……
我實在判斷不出來,趙沐章這話是否一語雙關。
「你那義兄,還是這般謹慎。」
楚沛風下船的時候,趙沐章替我扶了扶發簪:「貴妃去和丞相夫人談天了,你也不必時刻陪著我,難得出來,去松快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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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裡敢松快?
端午佳節,
臣子命婦聚集於此。
我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大場面,卻也知道,人越是多,便越容易出事。
但趙沐章已明確說了不用我相陪,我若執意陪在他身邊,隻怕會招他厭煩。
人群聚集處我是不想去的,這些貴女命婦我不認識不說,單論我嫔妃的身份,若硬湊到她們身邊,隻會惹人不自在。
所以,我隻好往偏僻的地方去。
好容易找了一處涼亭,景色清致卻少有人前來。
卻好巧不巧,遇到了ẗùₕ熟人。
熟人正是楚沛風和許翹。
兩人正在涼亭裡談天。我差點便打擾到他們,好在靈機一動,鑽到了扶疏的草木之中。
離涼亭不近不遠,他們發現不了我,我也能聽得清他們的話音。
楚沛風道:「翹兒,你過得可好?
」
許翹臉上染上了緋色,語氣卻有兩分幽怨:「我如何不好?如今,我是貴妃之尊,又得孕龍子……」
楚沛風又問:「那藍楓她過得如何?」
奇怪,楚沛風好端端地問我作甚?是檢查我替許翹固寵是否盡職盡責嗎?
我若不盡職盡責他又如何?莫非要苛待阿婆?
他這話一出口,許翹臉上的緋色便盡去了。
「她如今正得盛寵,新進的秀女之中,風頭無兩。」
楚沛風沒有注意到許翹的臉色,繼續問道:「那她在宮中是否適應,有沒有人欺負……」
聽到這裡,我便忍不住笑了。
楚沛風這是在幹什麼?
關心我?掛念我?
可明明將我送進宮中的便是他啊。
但我沒有笑出聲,他們倆一個朝中重臣,一個本應在和母親敘舊的嫔妃,此時湊在這裡,本就於理不合。
若我站出來,三人尷尬不說,怕他們兩人要覺得我撞破了他們的奸情,為難於我。
可偏偏世事無常,天不遂人願。
我欲安安靜靜待在扶疏的草木之中,隻等這二人談罷遠去。
可我的侍女卻一邊喊著我,一邊找了過來。
許翹臉色一變,從亭子另一側悄悄走了。
而楚沛風,則等許翹遠去之後,才叫住了我的侍女雅歌:「怎麼找藍才人找到這裡來了?」
雅歌還是涉世不深,一句話便將我賣了個明明白白:「奴婢剛剛看到藍才人往這個方向來了,故此特來尋找,怕此處人跡罕至,藍才人或有危險。」
楚沛風又笑了:「去吧,本候一直在這裡,
沒有看到有人過來。」
雅歌應了一聲,便走遠了。
可我的心卻提了起來。
三年相處,我對楚沛風再了解不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來,便是在騙人了。
所以,雅歌一走,他便圍著涼亭走了一圈,又細細地看了看。
「藍楓,出來吧,我看到你的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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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下裳。
與周遭濃綠的墨色有些格格不入。
更何況花木扶疏,為我做不了多少遮擋。
剛剛楚沛風和許翹隻顧著談話,無暇分心便罷。
經過雅歌的提醒,想要發現我,再簡單不過。
故此,我也不做無謂掙扎。
而是提著裙子,走了出去。
……
我和楚沛風,
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不過短短三月,當日的撕心裂肺,愛意深濃卻好像全然消失了一般。
真神奇。我心中感嘆著,一邊對他行了個禮:「侯爺,好久不見。我本無意撞到侯爺和貴妃的談話,好在我及時閉眼捂耳,二位談話的內容,我卻是沒有聽清的。」
我以為我這樣說,楚沛風會滿意。
再不濟,他也至少不會刻意刁難我。
卻沒有想到,楚沛風會因為我的一句話變了臉。
「藍楓……你是不是喜歡上了皇上?」
?這話從何說起?
我不知道他為何不信任我。
進宮前,他曾叮囑我無數次,說皇上心思詭譎,皇家無情,這些話,我始終不曾忘記。
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疑惑。
半晌,
自嘲地笑了:「你沒有喜歡上他,可……你也不再心悅於我了。」
我心中更奇怪了。
要不然呢?
他痴痴等著許翹,為許翹不惜送我入宮。
我也應該和他一樣,痴痴等著他,為了他對抗皇上?
不。
我經歷過人生艱難,知道活著不易。
我如今的每時每刻,都是從老天手裡偷來的。
我決不允許我自己,將自己的心事,年歲,浪費在一個負我的人身上。
這些淺而易見的道理,楚沛風是不懂的。
所以,他隻能痴痴問我:「楓兒,你怎麼就不心悅我了呢?你還喜歡我,好不好?」
「不好。」我回他:「侯爺是我的義兄,是我的娘家人,沒有妹妹喜歡哥哥的道理。」
我的話惡毒嗎?
我的話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話啊。
可為什麼,他要用如此絕望的眼神看我?
但我無暇研究他的心情。
我可不是許貴妃,就算被人抓到和他在一起談天,也有一個權勢滔天的父親撐著。
相比於他和許貴妃,我才更要和他避嫌。
於是,趁著他愣怔的工夫,我匆匆道了一句:「你若看往日的情分,就不要把我今日在場的事情告訴許貴妃。」
便隻這匆匆一句,就提著裙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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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沐章見我發絲微亂,給我扶了扶發簪,還從我頭上摘下一片葉子來:「瘋哪兒去了?頭發這麼亂。」
許翹不知何時回來的,早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見趙沐章為我扶簪,她也不經意般看過來,和趙沐章一起等我的答案。
我虛虛坐在椅子上,順手接過了雅歌遞來的手帕:「除了皇上和幾位姐姐們外,臣妾不識得幾個人,又實在無聊,便找了一處花叢,睡著了。」
「是嗎?」許翹半信半疑。
趙沐章似笑非笑。
而我剩下的時間裡則隻埋頭吃酥酪,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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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剛回偏殿,就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趙沐章身邊的秉筆太監拿著明黃的聖旨前來,臉上帶著笑容,還未跨進殿門,便已經開始喊:
「哎呀才人娘娘,好事情好事情,快點接旨吧!」
趙沐章從東郊回來之後,徑自回了金龍殿。
我本以為也是累了,早早回去休息了。卻沒想到,他回金龍殿是擬旨去了。
聽了聖旨,若我不是本人,怕都會以為當今聖上是被什麼妖妃給蠱惑了。
聖旨裡,趙沐章封我為昭儀。
從五品才人到二品昭儀,我無子無功,自開國以來,還未有後宮女子如我這般擢升。
這消息傳出去,怕是明天便有御史指著趙沐章的鼻子,罵他昏庸。
要知道,宮中比我位份高的也隻有兩個。
一個許貴妃,一個良妃。
許翹身世尊貴自不必說。而良妃,父兄都是朝中大將,世代孤臣,更何況,趙沐章潛龍之時,她便追隨在側,更有從龍之功……
我卻是何德何能?
秉筆太監笑眯眯地將聖旨交到我的手中:「藍昭儀,聖上賜居蒹葭宮,意思是,您不若此刻便遷居,於貴妃於您,兩相便宜。」
對了,成了昭儀,便是一宮主位,住在關雎宮不再合適。
但即使不合適,
也可以挑個好日子遷居,哪有連夜搬的?
我心中嘀咕。
奈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不敢推卻昭儀的位份。
也不敢違抗遷居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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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遷居,但我也不過收拾了收拾急用的細軟,便往蒹葭宮而去。
至於那些裝飾擺件,等雅歌哪日空了,再去拿過來便是。
今日端午宴本就累人,回來又這般折騰,我早已疲憊不堪,隻讓人大致收拾收拾便準備睡去。
卻不曾,將將散發卸妝,趙沐章過來了。
我本已習慣了在他面前收斂神色,今日卻不知為何露出兩分不情願來。
卻又偏偏,被他眼尖地看到了。
「放心,今日朕也累了。不用你侍寢。」他說。
可卻隨ƭû₆意從我書架上拿了一本書,
斜倚在引枕上,不肯走了。
隨身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倒是識相,早早便退下去。
我想要早點歇下,卻礙於趙沐章佔了我的床,進退不得。
「怎麼了?不是在金龍殿,便不知怎麼上榻了?」
趙沐章掀了兩頁書,便再看不下去了,又覺得我礙眼,將書一合:「愣什麼?熄燈,上榻,早些歇著!」
我聽了他的話,如蒙大赦,顛顛吹熄燭火,便抹黑往床上爬去。
「嘖」他不耐煩了:「往哪兒摸?」
「臣妾該S臣妾該S。」我一邊喊著一邊往空處爬。
「嗤——」他又笑了。
這是不追究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爬到他的裡側。
白日裡實在是太累了,我的頭一挨著枕頭,眼皮便沉沉合上了。
「藍楓,
你是如何和威遠候認識的?」他忽然問我。
我一個機靈,便又醒過來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為何會忽然在床笫之間問我和楚沛風的相識。
於是隻好將話語斟酌了斟酌,一字一句將我和楚沛風的相遇講給趙沐章聽。
而我和楚沛風的相遇,本就清清白白,無可指摘。
「原是如此。」趙沐章沉吟,又問我:「你可知威遠候除卻心心念念許貴妃之外,還心悅於你?」
我:「啊?」
不是驚訝楚沛風心悅於我的事。
畢竟他今日下午那副鬼樣子,我便是個木頭腦袋,也能猜出一二來。
更何況,我和楚沛風相處三年,就算在他心中比不過許翹,也能得他兩分愛意。
我是驚訝於楚沛風今日才表現古怪。
而趙沐章,
卻早早看出了端倪。
「那藍昭儀呢?」趙沐章問我:「藍昭儀如今對威遠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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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楚沛風是何意?
我對楚沛風,曾愛意昭昭。
早在他救下我的那一刻,我便將他當做天神再世,芳心暗許。
後來,三載相處,他幾次對我欲言又止。
我也一見他,便滿心歡喜。
我不知旁人被辜負會是如何作態。
隻就我而言,愛他的心是一團熾火,他說入秋便娶我之時,那團熾火快將我都燒著了。
可他說想讓我入宮替許翹爭寵,便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我的心頭。
熊熊烈火滅了半數。
他又用救命之恩和阿婆的性命來威脅我。
剩下的半數,便又滅了。
及至我見到許翹,
親耳聽到她感嘆,說楚沐風對她如何珍重。
珍重到為我取名,取的也都是許翹的所愛之物。
我的心便涼了個透,連點溫氣兒都沒有了。
而如今,趙沐章問我對楚沛風是何意。
我對楚沛風是何意呢?